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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飞速在上涨的水平面,安东意识到自己必须得赶快出去,至少得到车顶上,否则只会被淹死。 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还有更大的浪过来,车顶也不安全。安东又盯准眼前粗壮的树干,他得到树上去,哪怕他不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样的,到底有多高。 水已经快漫到脖子上了,安东被迫仰着头,呼吸变得急促。阳光无法透过水流照到车厢里,安东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水下摸索着去摇车窗,手摇把手却早就消失不见。 他又抬头四处搜寻,可惜这种观光车不可能有安全锤,安东看着眼前拦住他生路的玻璃,还有外面的黑水,他不会游泳,半个月前在游泳池里被呛了两下都要难受好久,那时他还被讨厌的安德烈笑话过。安德烈…… 队友的身影一个个从他眼前飘过,自己还能见到他们吗? 一股灼痛涌进鼻腔,眼眶涨得难受,安东咬牙把眼泪咽了回去,这样平坦的小岛不可能在汹涌的海水中有幸存的陆地,皮波还在睡觉,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好,有没有着急……他得想办法活着出去。 安东使出全身力气挥拳砸向车窗,压抑的痛呼声伴随着指节上的剧痛从齿缝溢出来,车窗没有要破碎的迹象,安东继续不知疲倦地砸着,空白的大脑里仿佛只剩下这一件事。 海水继续上涌,逐渐淹过了他的嘴巴,鼻子,视线也变得模糊。他尽力闭住一口气,可笑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这时候学会了憋气,可惜嘴里杯水车薪的空气挺不过20秒,水不讲道理地涌进鼻腔,刺痛着带出血腥气,窒息感像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在灭顶的恐惧和难以克服的痛苦中,安东使出吃奶的力气砸开了车窗,没了车厢内外的水压,碎裂的玻璃立刻破开了一个租以让他钻出去的洞。他向外伸手扒住车顶,将自己从已经变形的驾驶座里扯出来。 在浮力作用下,他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甩出车窗,然后又险些被仍然在快速流动的水冲走,好在手指始终死死抠着车顶。 水流中不时有东西撞上他的身子,只是安东已经感觉不到除了窒息以外的其他痛苦。而哪怕已经快要闭过气去,还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手猛地撑住车顶想要借力向上。 预想的空气没有到来,脖颈处传来割裂的剧痛,那条带着戒指的项链挂在车厢里,像拴着一匹马一样把他拴在原地。安东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再次使劲一推,项链终于断开,他浮上水面。 空气重新涌进鼻腔,安东拼命抱住面前的大树,剧烈地咳嗽着,半天才缓过劲来睁开眼。曾经美丽的林间路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有细瘦的树东倒西歪,水面上飘着一团团垃圾,搅缠在一起,分不清里面都有什么。 万幸他抱着的这棵树十分粗壮,上面还有硕大的树冠,足够他爬上去躲避之后可能继续出现的水浪。安东顾不得喘匀气,蹬住车顶,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衣服被粗糙的树干挂花,然后是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开始流血,腿也不知道被多少东西划过撞过,安东咬牙忍着绵延的疼痛,终于爬上了一个枝杈,精疲力尽地趴上去。 手机不可能还在身上,鞋子也掉了,海水中的盐粒刺激着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安东顾不上这些,他张开血迹斑斑的手,断了半截的金属项链还在指缝间抓着,尽头的戒指已经不知所终。 高处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远处隐约能看到还有度假别墅的房顶在水流中矗立着,这似乎让人放下心来。但很快,已经慢慢开始平复的水面上,又一股巨浪拍过来。 远处似乎有几声尖叫,又很快归于平静,一团死气沉沉的黑色从他身下飘过,好像早晨冲他打招呼的那条小狗,安东闭上眼睛撇开头,攥着项链抵在唇边,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水涌进房间后,因扎吉一直在房顶,无心去看楼下汹涌的水流,他不知疲倦地拨打着安东的电话,哪怕始终没有接通,仍然在重复着按下拨号键。 第二轮浪头过去后,又等了一会儿,由远及近地传来呼喊声,两个穿着救生衣的酒店工作人员划着救生艇出现,沿着每栋别墅确认里面住客的安全。 因扎吉立刻站起来挥手,嘶哑着嗓音叫他们靠近。 “怎么了先生,您有受伤吗?” “我同住的人,刚才出去了,你们有看见他吗?”因扎吉顾不上回答他们的问题,比划着手势,用仅有的一点英语储备焦急地问,“是个中国男孩,长头发,很漂亮,大概和我一样高……” 工作人员艰难地听了一会儿,只能确定眼前的人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您没事就好,我们还有别的工作,一会儿还会有人来找您。” “别走!我的同伴走丢了,我该去哪儿找他?!” “或许在酒店大堂,或许找不见了,”其中一个人无奈地摊开手,他也浑身狼狈,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悲哀,“您不要着急,如果他还好的话,你们会再见面的。”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心脏,因扎吉不敢想象这番话背后的含义,难道他们已经看到有人死去了吗? 两个工作人员眼看着房顶上的男人来不及说话转身消失,他们对视一眼,心情沉重地绕过房子朝下一个目标行进,可那个男人很快又出现在二楼的窗边,朝他们喊了一声,一步跨坐在玻璃碎掉的窗框上,眼看着就要跳下水。 “等一下!” “我要去酒店大堂,如果你们不带我过去,我就自己游过去。” “天哪先生,现在这么危险,千万不能下水!”工作人员无奈了,只能划着船靠近窗户,因扎吉跳到船上,脚腕又是一痛,但他没工夫操心这个,刚才在卧室里涉水的时候,还没好利索的脚腕已经开始报警了。 他抱着随手抓过来的外套,摸着口袋硬邦邦的钱夹,稍微安心了一点。 工作人员架不住因扎吉的要求,在对讲机上说了几句话,划着救生艇带他回到酒店大堂。 大堂同样被水淹没了将近两层,三楼人来人往乱成一团,因扎吉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靠墙坐着许多形容狼狈的游客,不少人身上还有划伤,应该都是刚才被疏散到这里。他一个个看过去,没看到一个哪怕和安东相似的身影。 心沉入谷底,坠得他眼前发黑,安东如果没过来,情况肯定要比这些人还糟糕的多,他不敢想象一个人在外面面对滔天巨浪会是什么样。 一个匆匆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因扎吉后慢下脚步,是接待他们入住的管家,“先生!您怎么在这儿?您的同伴之前找我借车的时候说您还在睡觉,您还好吗?” “安东找你借过车?”因扎吉一把抓住他,“他是开车出去的吗?你后来有没有见到他?” 管家难过地摇了摇头,“现在乱成一团糟,负责出去找人的不是我,我只知道他要去餐厅,海啸发生的时候他可能在路上吧,您不要太伤心。” “原来是海啸……”因扎吉只听到了这个词,喃喃地松开手。这种自然灾害他只在小时候的科普节目上听说过,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有亲身经历的一天。 他踉跄地找到聚在角落里的一群酒店服务生,他们正在听经理指挥着接下来要去哪里帮忙。因扎吉拉过经理,“我的同伴在去餐厅的路上,你们得有人去找他。” “好的先生,我们正在安排人手,请您先稍等一下。” 因扎吉不想听这些讨厌的官方说辞,“你要让人现在就去,我也要跟着一起。” “先生,您冷静,”经理开始烦了,耐着性子和他解释,“我们会组织人手的,但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因扎吉对陌生人一向没什么耐心,眼下他已经到达了爆发的边缘,挥开经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强压着火气阴阳怪气地问,“比救人还要紧吗?能住得起这里的人一般都很有名你应该知道吧,如果有名人在这个岛上出了事,你们酒店还开的下去吗?外面明明还有空的救生艇,为什么不用?” “海啸发生了酒店当然开不下去!”经理努力控制着嗓音,“请您至少等一会儿,我们就算有人出去,您也不能上救生艇。” “我不上船怎么知道你们到底会不会去找他!” 经理不想和这个面露凶光的男人多纠缠,他指着围在四周的服务生,“这是恐怖的灾难,我不能让我们的员工现在就冒险出去,更不能让您去给他们添乱!我知道你可能因为可能的悲剧太难过,但也请不要打扰我们的工作。” “你他妈的把嘴闭上。” 意大利男人冷冷扫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转身离开了。经理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那人肯定是在骂自己,但那又怎样?他也想骂人,但忙到根本没有骂人的时间。 就在他重新投入工作时,那个意大利男人又回来了,领着一个刚刚躲在人后的侍应生,“哈桑同意带我出去找人,这样总行了吧。” 经理头疼地看向哈桑,哈桑摸了摸上衣口袋,刚才这位慷慨的先生把鼓鼓囊囊的真皮钱包整个送给了自己,他打开看过,里面满是大面额的欧元钞票。“对,我可以带这位先生出去找人。” 经理没了阻拦的理由,只能放行。哈桑开着救生艇在仍然有些急促的水流中缓慢地逆行。因扎吉已经认不出他和安东昨天去餐厅的路,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臭味,偶尔有死掉的动物飘过,甚至他还看到不远处一个人形的漂浮物,在确定那个不会是安东后,才后怕地移开视线。 他强忍着不适在垃圾堆中找着任何安东可能的踪迹,却始终没有收获,随着时间的流逝,因扎吉越来越感到绝望。 这时一个白色的铁块从他们身边飘过,哈桑感慨了一句,“天啊,看这摆渡车的车头被砸成了什么样!” 因扎吉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划桨,探出大半身子也只是勉强拨动了那个铁块,并没有把它拦下来,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摆渡车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尽头,意大利男人瘫坐回船上。哈桑被他脸上可怕的表情吓到,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猛地爬起来,扑到船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安东!倪安东!” 树林里只有回音传来,因扎吉一遍遍地喊着名字,漫无目的地抬头,被树叶缝隙里的阳光晃得头晕。 在他快要喊不出来的时候,终于隐约听见了不远的高处似乎有声音在回应他。 “那里是不是有人?!” 在看到哈桑的点头后,因扎吉挥动着划桨奋力调转船头靠近声音的来源,终于在他一路上见过最粗的一棵大树上,看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因扎吉认识的那个爱干净的安东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头发上糊着泥浆,额头上有发黑的血迹,脸花了一片。在他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破烂的衣服,和四肢露在外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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