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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心委屈道:“可我看不得倾姑娘受苦。” “伪饰造作。”彻骨把厚裘递给烙心,道:“庄主也不是第一次让倾姑娘在雪中受冻了。即使你愿为倾姑娘着想,也要恪守尺度,莫惹庄主不快。这是庄主的雪貂衣,给倾姑娘加上吧。” “彻骨姐姐教训得是,烙心知错了。”烙心将那雪白厚裘披在狄雪倾肩头,幽幽退到一旁。 又过许久,狄雪倾身上已经覆了许多霜雪,那泠香居的门里终于走出了一个人。 “试出是什么毒了?”穆乘雪来到狄雪倾面前站定。 狄雪倾把厚裘脱下递给穆乘雪,自信道:“是天外亭秘药,飞魂露。” 穆乘雪联想到前些日江湖上的风雨,点头道:“天外亭的飞魂露存世已久,外人却鲜少得见。记得你十二岁那年,我按着秘传的毒方教过你飞魂露的解法。但天外亭把飞魂露藏得很深,那秘方终究只是传言,并没有真正身中此毒的人让你来试解。看来,你今天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我那解毒的方法是否灵验了。” 既不能说救人,也不好说试方,狄雪倾犹豫着如何回答才能让穆乘雪应下她。 穆乘雪却不耐烦道:“我要进山去看她了,那几个人,随你处置。” 狄雪倾眸光一亮,谢过穆乘雪。 穆乘雪不应,兀自向山中走去。 须臾,彻骨折返归来,道:“庄主有言传予倾姑娘,她说日后行走江湖,别总想着救人,也要学会杀人。” 狄雪倾抬起眼眸,望着山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那句话便一半飘入了风声,一半融进了心里。 壶中茶香弥散,鱼饮舍的夏日午后温暖安然。狄雪倾懒懒抚弄茶盏,只字未提穆乘雪与烙心的言语细节,只给迟愿讲了她与五陵剑侠的旧遇。 迟愿神入其中,不禁疑道:“方才你说那五人至少三年前尚在人世,可是悬命青灯的解毒之方并未成功?” “我至今不知那方子是否有效。”狄雪倾淡淡言道:“因为后来,我没有为他们解毒。” “后来发生了什么?”迟愿微微讶异。 狄雪倾道:“也是巧了,许在雪中等待太久,又听说奇毒终于有救,便放松了警惕罢。当我走去庄外准备为五陵剑侠解毒时,正听见他们在茅屋里争吵。” 迟愿道:“他们在吵什么?” 狄雪倾冷漠一笑,道:“他们说……” “长微大哥,如果这毒解不了,咱们真的只能再活六年了么?”阳舒剑言语悲切,满含不舍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听他的,不来和你们趟这趟浑水。” “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在一起就算不被辜负,早晚也要死于非命。”长微剑严厉训斥了阳舒剑,又低声埋怨道,“这一趟本来不是浑水,要不是老二贪婪,我们五陵剑侠此刻早已功成名就,好好的当着天外亭的座上宾,怎么也不会落到这样的悲凉下场。” “就是!”平罡剑插嘴道:“我们已经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两天一夜,现在又要等着那个小姑娘,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假如那小姑娘一去三五日,咱们就在这傻傻等着,不被毒死也被冻死了。” 安世剑被大哥和五弟一起数落,激动道:“怎么了,我的计策有什么不好?我们是答应天外亭帮他们抵御啸风谷,也履行约定将啸风谷的杂碎杀了个干净。但我们没答应不杀天外亭的人啊。天外亭本就无力回天,没有我们,有天剑谱也是白白便宜了啸风谷的马匪。况且天外亭那帮窝囊废,拼到最后只剩十二个人,还伤的伤残的残。杀了他们,从此有天剑谱更名五陵剑法,由我们五陵剑侠帮他们发扬光大,天外亭门人也算死得其所了,这有什么不好?” “对啊,还有最后那把火把一切都烧得一干二净。反正啸风谷都是打家劫舍的凶徒,正好来背这恶名。再说了……”茂英剑揉揉眼睛,小声又道,“安世二哥的计划,长微大哥当时也是点头同意了的。如今出了纰漏,便来责安世二哥的不是,未免太不讲情义了。” “茂英四姐,你怎么跟长微大哥说话呢!”平罡剑驳斥茂英剑道,“要我说,安世二哥的计划没问题,长微大哥的决策也没问题。都是你这个蠢女人,误解了剑谱上的字句,才害得我们这么惨!” 茂英剑不服气道:“那你说,你说这些字什么意思!天外有天,剑上有剑,息饮仙露,剑魂戮仙。白纸黑字写着饮仙露三个字,剑谱旁边又摆着一瓶飞魂露,我当然以为是喝了这瓶药,就会对修炼剑谱有帮助啊!” 平罡剑骂道:“有帮助有帮助,有个屁的帮助,现在害我们全都中了毒!” “行了!不要吵了!”长微剑看不下去茂英剑与平罡剑内讧,大声呵止道,“看看我们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互相埋怨怪罪,兄不友弟不恭,结义时的誓言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沉默不语,茅屋外的风雪声才重新呼啸起来。 须臾,那阳舒剑又轻轻问道:“可是那小姑娘已经发现这瓶药是天外亭的飞魂露了,她若知道了天外亭之战的真相,还会再救我们么?” 茂英剑嗤笑道:“阳舒三姐,你是不是被毒药毒糊涂了?咱们怎么可能让那小姑娘知道事情原委。” “没错,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安世剑仔细想了想,阴鸷道,“那小姑娘要是问起来,咱们就先如实说。大哥当年与天外亭门主有交情,所以啸风谷围庄时天外亭才向五陵剑侠求救。可惜走漏了风声,啸风谷畏惧五陵剑侠,提前动手。当我们赶到时,天外亭早已无力回天。这药就是天外亭门主临终前留给咱们的,可惜还来不及告知使用方法他就断气了,所以咱们才不小心中了毒。” 阳舒剑为难道:“那小姑娘年纪虽弱,却异常聪慧沉稳。方才等待时,我仔细想了一下,她不过看了一眼药瓶,便向我们撒了不知什么药粉。我等全无反应,她也因此断定我们已经尽数失去了嗅觉。但绿色药剂并不稀奇,她又是怎么从一开始就猜想到这毒可能和飞魂露相关,所以才大胆试探我们的嗅觉呢?” “阳舒三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思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茂英剑不屑道,“就算被那妮子识出身份,我们也只需按安世二哥教的话唬着她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是难辨。” “茂英四妹,我言外之意便是想说,那小姑娘太过敏锐,不好骗。而且……”阳舒剑叹了口气,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似乎并非真心在意我们的生死……” “一群污浊之人,倒是有个心思明镜的。”茅屋外,狄雪倾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五人大惊,拉开房门奔出屋外。深昏暗夜里,他们看见那白衣姑娘的身上积了很多飞白清雪,就连她乌墨一般的秀发上,也缀着雪色霜寒,仿佛被染白了发丝。 “我确实只想拿你们试试药的,倘若药有效了,这条命便当做我送你们的谢礼。”狄雪倾淡笑道,“可惜,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或许在生命急速消逝中度过区区数年时光,才是你们应得的。” 语毕,狄雪倾转身而去。 安世剑又扑上去拽着狄雪倾的衣摆不肯松手,哀求道:“小仙子慈悲,小仙子尽管拿我们试药,求小仙子救救我们!” 狄雪倾扯回衣襟,垂眸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救你们,那十二条亡魂不高兴。” 不知不觉,杯中香茗空了。 迟愿放下茶盏,感慨道:“五陵剑侠昔日留在江湖的都是义气声名。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等背信弃义、沽名钓誉之徒。” 狄雪倾道:“善恶有报,若不是他们将天外亭弟子赶尽杀绝,也不至于没有人告诉他们那飞魂露喝不得。” 迟愿惋惜道:“五陵剑侠贪婪残暴,身中奇毒可谓咎由自取。可惜天外亭引狼入室,百年传承一朝零落。” 狄雪倾x微微扬起眼眸,轻声问道:“大人……不觉得雪倾出尔反尔,冷漠无情?” 迟愿叹道:“真是笑话,若非雪倾今日说出实情,我还与江湖人一样,当那五陵剑侠是胸怀大义、舍生赴死的义士呢。你大可不必为此介怀,换作是我,也不愿救这些人面兽心的恶徒。只是……” 迟愿转了话锋,狄雪倾不由看紧迟愿。 迟愿关切道:“五陵剑侠的丑事被你发觉,他们就没有对你起什么歹念么?” “应是有罢。”见迟愿露出担忧神色,狄雪倾淡淡笑了笑,道,“我离开后,五陵剑侠应知无颜再进梅雪庄,便连夜下了山。沿途恶人先告状,给梅雪庄里的倾姑娘起了个恼人的诨号,一时间传得煞有介事。” 迟愿忽然想起狄雪倾也是收过银冷飞白的人,那时她尚且不知狄雪倾究竟因何名不符实。虽然她曾就此询过顾西辞,但顾西辞亦是缄口不言,这秘密始终不得开解。 今日狄雪倾自行提起,迟愿愈加好奇,趁机问道:“江湖人到底如何称呼雪倾?” 哪知狄雪倾点到为止,嫣然道:“恶言诋毁,不提也罢。” 狄雪倾仍不愿讲,迟愿也不逼她,只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狄雪倾微微一顿,轻声道:“嗯……” 迟愿叹道:“如此看来,当年阳舒剑口中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霞袂飞花了。想不到葛赴声名不佳,却对阳舒剑不离不弃、死生相依。” “是呢。”狄雪倾拂袖勾起茶壶,将翠绿香茗缓缓斟入迟愿面前的空盏,低语轻喃道,“确是意想不到的两个人。” 迟愿心中忽然柔软,不禁抬眸深深凝看狄雪倾。 狄雪倾却只将视线落在茶盏里,平淡道:“阳舒剑活至今日却尚未失聪,应是仰仗葛赴为她求药延年。” 迟愿问道:“此番若是为她解毒,阳舒剑又会如何?” 狄雪倾道:“衰老已不可逆,但至少可以不再依赖药材,安度晚年。” 迟愿仔细思量道:“起初并未料到葛娘子所中之毒已入膏肓,万一葛赴不在意解毒后的结果,我的离间之计恐怕行不通了。” “会成功的。”狄雪倾目光幽静道,“大人或许不能理解,久困笼中的囚鸟,渴望自由犹甚生命。” 狄雪倾分明说得是鸟儿,迟愿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只无依飘荡的风筝,无论怎样在烈风中摇曳挣扎,却始终难逃被人牵扯的宿命。她忍不住轻轻牵起狄雪倾的手指,将那柔软的微凉掬在掌心,笃定道:“既然雪倾说此事可成,我便按旧计行事。” “大人觉得拿下葛赴,需要多久时间?”狄雪倾反手勾住迟愿的指尖。 迟愿想了想,回道:“宁亲王谨慎多疑,想让他对葛赴完全失去信任,应该需要月余。” “不错。”狄雪倾若有所思的点头,又玩笑道,“如此,倒是可以常常吃到安野伯府的赤豆桂花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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