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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徴羽琴技华丽着实令人折服,以至于暗藏在音韵中的阴鸷戾气也被粉饰成了磅礴激昂的情感。迟愿仔细品赏狄雪倾与宫徴羽的合奏,深究之下,便觉宫徴羽弹奏的哪里是凤求凰,分明是爱少妒多、明争暗夺的伏阵曲。看这架势,宫徵羽应该是想以琴音与狄雪倾一争高下。而狄雪倾琴声静稳、不疾不徐的应着,正是以四两之轻卸千钧之重的对策。唯有如此,她才能在内力不足的情况下尽避锋芒以柔克刚。 然而,狄雪倾越是迁就承让,宫徴羽便愈加咄咄逼人。她本就不如宫徵羽娴熟于琴谱,弹指间恍惚拨错一音,宫徵羽便趁此机骤起杀意即扣凛音。可惜,那根琴弦在宫徴羽指尖落下前突然“铮”的一声绷断了。宫徵羽拧起眉头定睛一看,竟看见一枚小巧暗镖紧紧钉在琴木上。 街市熙攘,暗镖又疾,宫徵羽只怪自己方才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了暗镖来处。但她大概也猜得到是谁掷出了这枚暗镖,于是她压低目光深瞪着迟愿道:“扫兴。” 迟愿神情平静,抚正鸦青色的衣摆,也淡淡看着宫徵羽。 宫徵羽幽冷一笑,反身对狄雪倾道:“姑娘曲调乐感皆属上乘,可惜琴中凤鸣情思辗转,韵意彷徨。莫非姑娘已心有所属,却又情意未决?” “并非如此。”狄雪倾站起身来,缓缓揉了揉右腕,悠然道,“只是腕上有伤,难控弦柱罢了。” 宫徵羽灼视着白玉细镯下的破碎肌肤,忽然提住狄雪倾的手腕,试探问道:“不知姑娘的伤是怎么来的?” 狄雪倾没有回答,翻手托住宫徵羽的手指,反诘道:“那坊主手上的桂花刺青,又有何深意呢?” 宫徵羽略有意外,眯起眼睛沉默看着狄雪倾。 台下听琴客不知两人如此亲近的在言说什么,只从这二人执手相牵的仪态中又品出些别的味道。 有人道:“那姑娘与坊主好生相似,难怪觉得两人如此般配。” 又有人道:“言之有理,她们不若鸾凤,更似并蒂啊。” 迟愿亦早有察觉,一想到养剑围中假扮霁月阁主的人,眉宇间不由笼上一层肃色。 宁亲王将晴山蓝帕赠予宫徵羽,晴山蓝帕自采花贼身上落下。宫徵羽又和采花贼一样,都有金桂的刺青。加之先前虎口有九朵金桂的常百齐,手臂有六朵金桂的无一物……这些金桂之徒不但行事极有谋划,实力亦不容小觑,说明他们绝非临时汇集的流寇,而是一股潜心经营多年的隐秘势力。往昔他们从不曾引起世人注意,也不知其蛰伏几载目的为何。但如今忽然浮现在朝堂、江湖、佛门、商铺、乐坊诸处各地,想必应是到了时机成熟之时,开始蠢蠢欲动了。 迟愿暂止思绪,决定稍后将一众端倪仔细梳理。奏琴台上,宫徴羽也将五指从狄雪倾手中抽离出来。 “方才琴曲未尽,在下与姑娘的缘分便也未尽。”宫徴羽避了话题,若无其事道,“不知姑娘可愿赏光,与在下到坊中静处再续此缘?” 狄雪倾神色和蔼道:“我亦久闻坊主赡病救孤的美名,心中甚是钦佩。与此品性高洁之人往来,何尝不是件快意幸事。” “爽快!”宫徴羽眸光微微闪烁,展手道,“姑娘,坊中请。” “还请坊主带上我的一位朋友。”狄雪倾走出数步,回眸看向听琴台。 宫徴羽瞥了眼已经站起身的迟愿,欣然道:“当然可以。” 下了听琴台,狄雪倾随宫徵羽向梁尘乐坊深处走去。迟愿默默随在两人身后,看似悠然踱步浅览景致,实则却在仔细监闻狄雪倾与宫徵羽的对话。 狄雪倾随口道:“坊主名讳颇有意味,不知是何人所起?” 宫徴羽顿了一下,笑问道:“姑娘对在下的名字有兴趣?” 狄雪倾道:“稍有些许猜测。” “不妨说来听听。”宫徵羽饶有兴致看向狄雪倾。 “那便冒犯了。”狄雪倾轻摇团扇,道,“五音之中,宫为君,徵为事,羽为物。坊主名取此三,或有为君之物,与君行事之意。” 宫徴羽闻言,下意识望向夜空中的幽远星河,轻声道:“这名字……确是一位心系天下之人所赠。” 狄雪倾浅勾唇角,道:“那看来,坊主自以商琴角音为号,便是向那赐名之人表明心志了。” 宫徴羽怔了一下,又轻快笑道,“呵呵呵,原来姑娘早知道在下这久无人唤的诨号。” “欲与坊主相交,多了解坊主几分总是应该的。”狄雪倾目光更深,凝着宫徵羽道,“那么商为臣、角为民,便是以臣之琴奏民之音。身忠君而心系民,这便是坊主居京城近庙堂的抱负么?” “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不将商琴角音宫徴羽当作一介乐伶看待了?”宫徴羽畅快大笑数声,目光蓦然犀利,道,“仅以在下名号便可联想至此,姑娘当真是心有七窍玲珑啊。” 七窍玲珑…… 听到这个字眼,迟愿不由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神色如常,云淡风轻道:“可惜坊主空有鸿鹄之志,却不得顺心遂意。” “姑娘此言,又是从何处得出的结论?”这一次,宫徴羽没有回避。 狄雪倾清浅一笑,道:“坊主的琴音,有求而不得妒恨不甘的味道。” “是么?”宫徴羽深深看着狄雪倾,沉默良久才道,“我应该是在忧心这江湖天下尚未尽善尽美罢。” 狄雪倾闻言,回眸浅望迟愿。 迟愿冷道:“所以坊主忧国忧民的寄托,便是在期盼一主明君么?” 宫徴羽轻扬眉目,颇有意味道:“开京城中,这样的话可不讲得。” 三人就这样止步在乐坊的步道中。夜色下,那奏琴x台和绕音楼竟已相距甚远了。 这时,巷坊街道上急急赶来两个乐伶。宫徴羽看见,便候着她们走近前来。 那乐伶来到宫徴羽身边,施礼道:“坊主前脚刚刚离席,宁王殿下后脚就到了,现在正在绕音阁中等候坊主呢。” 宫徴羽看看了饶音阁,又望进街巷深处,面上稍显犹豫神色。 狄雪倾会意道:“宁亲王虽不是大炎之君,倒也是坊主实现心愿抱负的门径。坊主不必介怀于我,且去相迎便是。” 宫徴羽否道:“世人皆知三言易东宫之事,宁王殿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亦是在下的琴友罢了。” 狄雪倾道:“既与坊主是高山流水之约,便更不该叨扰了。” “我与姑娘……来日方长。”宫徴羽似是不舍,追言道,“倘若姑娘有意,可改日再来梁尘乐坊。在下当以琴声相伴,与姑娘相识尽兴。” 狄雪倾道:“好,我与坊主,后会有期。” “失陪。”宫徴羽微笑着点了点头,对身旁乐伶道,“送这两位姑娘原路归去。” 宫徴羽言毕,匆匆离去。只见她在坊中三折两转,忽然便不见了踪影。乐伶依照宫徴羽嘱咐,沿街坊巷路将二人带回听琴台。此时拜星筵已散,听琴客大多坐进绕音阁继续聆琴闻曲。狄雪倾和迟愿无心流连,一同离开了梁尘乐坊。 夜意尚且未央,霓彩不曾阑珊,两人披着星光灯影踱步而行,很快便不约而同望向了彼此。 迟愿先问道:“今夜一行,雪倾所获如何?” 狄雪倾道:“此处前为绕音主阁,阁后占据偌大街巷。整片街区环环相扣,连成一个梁尘乐坊。而且坊中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机关。倘若寻常人随她进了乐坊深处,恐怕从此就销声匿迹在世上了。” “而且宫徴羽声声唤你姑娘,却始终不问姓名。若不是对你不感兴趣,便是已然知晓。”迟愿也提出自己的疑虑。 “我想多半是后者。”狄雪倾认同道:“大人的身份,她也应是了如指掌了。” 迟愿道:“我毕竟生在京中,奉职也在京中,被她识破不足为奇。但雪倾少来京城,她对你如此兴致盎然,倒像是早在别处见过你。”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所以大人就用暗镖摧了人家的瑶琴?” “嗯?”迟愿微怔。 “大人不愿她对雪倾有兴趣?”狄雪倾似在解释,却更像追问。 迟愿立刻道:“我是担心她对你不利。” 狄雪倾莞尔一笑,又慢慢静下神色道:“她认得我,我却对她没有任何印象,敌暗我明呢。” 迟愿惋惜道:“宫徴羽方才分明有意引你深入乐坊,虽不知她目的为何,却是个大好的刺探时机。可惜被宁亲王给拦了去。” “正是此处,大人是否觉得奇怪。”狄雪倾垂眸思量道,“倘若宫徴羽一心期盼的明君就是宁亲王,那么景榆桑来见,她为何毫无避讳便在你我面前提及?” 迟愿浅蹙眉心,道:“我不相信所谓知音一说,许是她以进为退故意表现得坦荡。” “又或者……”狄雪倾仰起眼眸,意味深然道,“宁亲王也只是局中的一颗棋子。” 迟愿神情严肃,道:“你是说……宫徴羽心中的君者,另有他人。” 两人推论至此,不禁无言。自清州盟会风波初起,线索千头万绪。今日终于汇溪入海,引到宁亲王府和梁尘乐坊面前,却发现这明涛背后仍有暗澜。 沉默须臾,狄雪倾眸色坚定道:“无论如何,这梁尘乐坊定是要彻底刺探一番了。不如今夜大人与我……”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0501:10:22~2022-04-0914:0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六尺七寸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ilmy2个;形同陌路、matlab不会、长岛冰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岛冰茶38瓶;43047139、满船星梦压清河20瓶;海音16瓶;阿利亚达斯特9瓶;日渐秃头的飞鸭8瓶;摇尾巴-8888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密阁盗旨夜幕沉 “可找到你了,不是说去听琴么,怎么在街上闲逛?”两人说话间,楚缨琪忽然从人群中冒出来,风风火火寻到迟愿面前,兴奋道,“我给你带来一个大好的消息!” 狄雪倾话说一半蓦然而止,沉下眼眸安静看着楚缨琪。 “狄阁主也在。”楚缨琪瞥了狄雪倾一眼,顺势道,“罢了,那就一起听听吧,也沾沾御野司的喜气。” 迟愿低声问道:“御野司怎么了?” 楚缨琪神采飞扬道:“这次天箓心经序之战,咱们御野司的霞移拿了头名!督公明日返京面圣,城中有消息传出来,说圣上龙颜大悦要给督公封镇野伯呢。” “恭喜大人。”狄雪倾向迟愿柔和一笑道,“此后十年,大人使的便是天下第一的心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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