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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督公不适?”唐镜悲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迟愿。 其实,他早知仵作从宋玉凉被灼烧焦糊的尸身上验出了毒素残留。但依镇野伯府下人所言,宋玉凉出门前并无异样,随行司卫也道一路无事发生,所以这毒大概是在密闭的狱室中染上的。而当时狱中除了宋玉凉,便只有女囚和迟愿两人。若要谨慎思量下毒之人究竟是谁,便不得不把迟愿也考虑在内。所以他才闭口不提中毒一事,只想看看迟愿如何说辞。 “嗯,我觉得督公颜面青紫,五官浮肿,与其说是身体抱恙,不如说更像是……中毒了。”迟愿毫不掩饰,反提醒道,“不知唐提司可请仵作验过?” “会验。”唐镜悲不想被迟愿发现自己对她同样抱有猜忌,只用一句话含糊带过。又见迟愿坦荡提及宋玉凉中毒之事,心道她与宋玉凉本无利害冲突,又有世家之谊,几乎没有加害的动机,便稍减怀疑,继续问道:“那女囚怎会有如此刚猛的内劲,难道抓捕之后没给她服用化劲散吗?” “当然服过。”迟愿坚定道,“还是手下两个司卫按着她,我亲自捏开嘴巴灌进去的,否则我怎会在狱中对她掉以轻心。” 唐镜悲闻言,锁紧了眉头。 他去勘察过狱室现场,彼时捆绑囚犯的绳索已被大火烧焚烧殆尽,仅剩些许残留的渣滓,完全不能辨认断裂原因。 不过,迟愿有没有给女囚服药,只需找她手下司卫查证即可一清二楚,她没道理无端作伪。而且询司卫时,宋楚山也提到女囚曾对他出过手,那一爪虽然速度很快,但气劲明显不足,否则他的脖子早就被折断了。 倘若一切皆如迟愿和宋楚山所说,那女囚便不可能用内力震断绳索…… 见唐镜悲面露疑色,迟愿并不慌张,甚至主动问道:“莫非唐提司和我一样,也在怀疑化劲散没起作用?” 唐镜悲目光一烁,反问道:“迟提司可有解释?” 迟愿平静应道:“与女囚一起被擒的还有她的两个同伙,我们给三人喝下了同样的化劲散,那两人未得解药,至今仍未恢复内力,可见并不是化劲散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是那女囚提前用过解药,后来那些筋骨瘫软气力不足的表现,只是她示弱惑人的障眼法?” 唐镜悲将信将疑道:“化劲散解方复杂,她怎会知晓。” 迟愿正待这句质问,顺势应道:“唐提司别忘了,御野司曾有过一位身负四朵金桂的提司同僚。” “罢了,你接着说吧。”唐镜悲自然记得夏奇峰,一时无可辩驳。 迟愿点了点头,继续又道:“那女囚将我击伤后,便去卸督公的棠刀。督公与其鏖战,但终究抵不过自身之恙,渐落下风。我虽打起精神从旁助战,可惜内力受损,空有架势,威胁全无。最后还是被她抓住破绽,夺刀杀人。然后那女囚便点燃了囚室,以烈燎迫我喉颈,为其打开门锁,逃出生天。当时我无法确定督公生死,只能屈从于她,期盼能得门外同僚施以援手,为督公再谋一线生机。至于机锁打开后的一切,唐提司尽已知晓了吧。” 迟愿复述如流,言之凿凿,一副坦诚真切的样子全然不似说谎,但唐镜悲总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股言说不出的蹊跷,于是他忍不住又试探道:“再怎么说,你和督公都是霞移八境的高手,现今世上,当真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压制你们两个么?或许我该问的是,一切怎会如此……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迟愿目光轻黯,笃定言道,“眼下时局动荡,开京城的布防比平日更加森严。那些潜伏在御野司周围的弓弩手,以及掩护女囚安然遁去的人马,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铺排好的。可想而知,金桂党徒的触须已在京中蔓延得至深至广了。这一切,必是九尊楼早早就谋划妥当的阴谋。甚至事到如今我才后知后觉,以那女囚身手怎会轻易被我擒获……我竟是……被人当做棋子而不自知!” “九尊楼如此纠缠御野司,究竟为何……”唐镜悲低声呢喃,似在发问又像自语。 “唉,此时没有外人,我便直言不讳了。”迟愿轻叹一声,故作感慨道,“督公身居要位多年,定为圣上除去不少难言之隐。御野司染指之处,又何止区区江湖。或许督公和唐提司所求答案,就在密旨阁堆累如山的圣旨中吧。” “这……”唐镜悲似乎想到什么,话说一半便陷入了沉默。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提醒唐提司。”迟愿打断唐镜悲的思绪,娓娓言道,“当日女囚所使心法和曾经的逍遥游道一模一样。我想,那圣应心经实则应是九尊楼的武功心法,而逍遥堂也不过是九尊楼的一个分支。如此邪门外道,却坐拥绝顶武学,揽天下财富,更有一众神出鬼没的信众,潜伏在九州各处。唐提司承圣上之命,接督公之责,受任于危难,着实令人敬佩。但因迟某深受其害,难免多虑,只觉得唐提司肩上这副担子,不好挑啊……” 唐镜悲听懂迟愿暗示,心中一震,却又不能显悔露怯,只好抚着那只冰冷假手,故作镇定道:“金桂党徒行事乖张,冒犯朝廷。吾辈人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这九尊楼我唐镜悲势在必除!” “唐提司好气魄。”迟愿微笑拱手道,“我与唐提司同袍多年,多嘴一言别无他意,唯望唐提司平安无恙,早日侦破贼党,如愿升迁。” “嗨,什么升迁不升迁的,都是给朝廷办差罢了。”唐镜悲尴尬的笑了笑,起身言道,“今夜辛苦迟提司详述诸多,便不叨扰了。你且安心养伤,唐某定会彻查此案,将九尊楼一网打尽,一报圣恩,二慰督公在天之灵,三嘛,也为迟提司痛报此仇。” “好,那我静候佳音。”迟愿一同起身,向门外吩咐道,“岚泠,提灯,送唐提司到伯府门口。” 夜色渐浓,飞雪依旧,迟愿在行思斋门前与唐镜悲辞别后,独自向院落深处走去。待她回到房间,推开门扉,绕过屏风,准备解下肩上披风时,竟发现有人正端端的坐在她的书案旁。 只见那人身着玄色,乌发轻绾,神色清冷却又略施粉黛,恰如幽云盈月,清雅柔媚。她手中捻着迟愿浅读未半的兵书,听见书卷主人归来,便扬起眉睫投来视线,霎时间一双明眸映满烛火,流光溢彩,似有万千繁星暗藏。 “大人向来不擅扯谎,唐提司的问询,可堪为难?”狄雪倾轻合兵书,淡淡看着迟愿。 第233章 风情月意两心诉 “雪倾?”迟愿目光微动,随手把披风搭在椅上,柔声道,“雪夜寒凉,为何不在市隐寒舍休养,却到我家来了。” 狄雪倾起身道:“承蒙大人关照,x这次御野司之行,雪倾并未额外负伤。加之连续数日安心藏匿,便连肩上旧伤也近乎痊愈了。” 见狄雪倾隐约有离去之意,迟愿赶快走近案旁,不露痕迹的挽留道,“那寒疾呢?我房中冷不冷?你且在屏风后歇着,我这就叫下人送茶添炭来。” “大人不必多忙。”狄雪倾察觉迟愿的心思,淡淡笑道,“其实大人的谋划本是天衣无缝的,只是雪倾执意下毒,便成了此案最大的疑点。但以大人之冰雪,应该打消唐提司的大半猜疑了吧。” “嗯。”狄雪倾愿意多言些许,迟愿抑不住唇角轻扬,道,“他现在的心思,大概都放在侦破金桂党徒的真面目上。至于督公之死谁是真凶,于他来说更为次之。况且在他和圣上心里,寻到九尊楼便等于寻到了凶手。” “如此最好。”狄雪倾神色舒缓,道,“大人这招祸水东引,的确省撇得干净。不过那日……” “那日怎么?”迟愿微微蹙眉,不免担心是否自己思虑不周,留下了什么祸患。 未料狄雪倾稍稍一顿,却是问道:“那日大人可为烈燎所伤?” “伤么……”迟愿轻抚腰际,半真半假的问道,“不知雪倾问的是宋玉凉那一斩,还是自己那一掷?” “无聊。”狄雪倾瞪了迟愿一眼,明知她有意打趣,还是认真回道,“自然是……两者皆问。” 迟愿见狄雪倾反应有趣,不由浅笑道:“前一刀害了些内伤,不碍事,只需按时服用稳脉固气的汤药,不出一月即可恢复如初。至于你那一刀……” 话说一半,迟愿稍停下来,忍不住又想看狄雪倾如何神色。 狄雪倾自然知晓迟愿意图,便故意冷着表情,不遂迟愿的心。 迟愿亦不点破,继续言道:“你那刀可谓力道与巧劲相得益彰,擦着腰肋掠过,沿着软甲嵌紧。看似凶狠凌厉,实则既没有留下多余裂痕给唐提司猜疑,也没有让我再吃皮肉之苦。” “当真无妨?”狄雪倾追问。 迟愿无言点头,笑意明媚。 狄雪倾未语扬唇,以示回应。 两人之间,忽入静谧,唯有目光轻盈交汇,满映彼此。 须臾之后,狄雪倾先启齿道:“我与大人相识已近三载,往事倥偬,恍如绮梦。幸有大人为翼作风,悉心照拂,方得诸般顺遂。此番……情谊,雪倾感念至深。如今我与大人夙愿得偿,牵绊渐消,更有身份云泥亘于前路。我想,是时候……” “雪倾!”迟愿眸中晴霁瞬间晦暗,只怕狄雪倾把决然离别的话语就此说出口来。她近前来到狄雪倾身旁,避重就轻的探问道,“你……稍后将往何处,回霁月阁?还是……” 言说至此,迟愿眉心浅蹙,垂下了眼眸。狄雪倾字字句句暗藏离意,似乎无意与她再做纠缠。于此乱世中,倘若安野伯府留不住狄雪倾,便叫她重归霁月阁也罢。毕竟偏安一隅,总好过听她说那些“不杀景明决不罢休”的誓言。 “大人可是想问,我是否还要弑君?”然而,狄雪倾轻易就看透了迟愿的忌惮。 “那便是要去了?”迟愿抬起眼眸,幽幽凝着狄雪倾,心生怨叹道,“你方才还说夙愿已偿,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再去做那登天的难事?何况宁王刚刚殁在阵前,便又有前朝太子粉墨登场,永州战事如此莫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怎么就不肯为自己考量几分,且将当今陛下的生死交给宿命呢!” “大人说的是。”狄雪倾避开迟愿的视线,目光微微失焦在摇曳的烛火上,平淡应道,“景澜蛰伏二十余年,终成兴兵之势剑指开京。所以,把靖威皇帝拉下龙椅这等快事,暂时还轮不到我这小小的霁月阁主去争疆逞强。但雪倾此来,注定是要与大人作别的。” 初闻狄雪倾不再执着弑君,迟愿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未料后半那句笃定离别,竟将这根心弦彻底挣断了。 “既然不去犯险,为何还要离开?”迟愿双眸悄然微红,下意识向狄雪倾伸出手,似乎想将那双轻垂在身侧的纤冷手腕立刻握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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