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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莲的双手都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臂弯还搭着凌荇的手。她点头:“嗯。” “你说一句话!” “好的,我说一句话。” 她太清楚又太不明白凌荇要的东西,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激怒她。凌荇的手从殷莲的臂弯里抽出来,一个箭步挡到殷莲的面前。 殷莲停下脚步,知道凌荇又要生气了。 跳脚、尖叫、大声质问——殷莲预想的每一步都没有出现。凌荇叉着腰,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在殷莲面前站了一会儿,她很快扭过头,那四条细细的麻花辫又准又狠的抽上殷莲的脖颈。 凌荇快步走到一盏没有亮起的路灯旁边,靠着路灯的灯柱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小腿。 殷莲跟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凌荇把自己变成小小一团,光线好一些的话,她就会显得楚楚可怜,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对不起。”殷莲不知道凌荇为什么又要生气,但是知道要道歉。 凌荇用鼻子重重的‘哼’一声,别过头,不看殷莲。 殷莲也把双手圈住自己的小腿。她又道了一次歉,语气真诚茫然。 凌荇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你真的生气了?”没有跳脚,没有尖叫,没有伤人,没有大声宣布‘我生气了’,她竟然真的生气了,殷莲错愕,“我以为你只是有一点不高兴。”或者累了。知道后半句话错的更离谱,殷莲没有说。 “是。我生气了。我特别生气,非常生气!”凌荇大喊大叫,引得不知道哪里的狗也叫的更大声,在夜里与凌荇一唱一和。殷莲终于确认:她是真的很生气。 殷莲低下头,和过去所有遇到凌荇生气时做的一样,她第三次道歉,又询问凌荇:“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 凌荇的拳头打进棉花里,她猛地低头,额头恶狠狠的与殷莲的额头相碰,闷声响起,殷莲失去重心,坐到地上。她一只手撑在身后,掌心火辣辣的疼。 殷莲问:“可以原谅我了吗?” “还不可以。”凌荇摇头。 殷莲又重新在凌荇面前蹲好。她听到凌荇问:“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是有标准答案的。殷莲记得。她说:“爱。” “爱什么?” “我爱你。” 凌荇不依不饶,发展出新的问题,在大纲之外,殷莲没有学过:“你爱我什么?” 殷莲缄默。 没有得到答案的凌荇自然不会满意,叫嚷着,三岁孩子似的撒泼。殷莲静静看着凌荇: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双脚乱蹬乱踹。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姐姐要买玩具但是爸爸不同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 玩具最终没有买成,爸爸抱着姐姐,说了好多好多话,说的姐姐不再哭闹,把脸颊靠在爸爸的肩上,乖乖的。 学着爸爸的样子,殷莲找准了凌荇乱踹的空挡,伸手把凌荇抱在怀里。殷莲说:“生气对身体不好。” 凌荇的巴掌拍到殷莲的脸上。殷莲又说:“你是最好的。” 凌荇正准备踹出去的脚停下来。殷莲很努力地回忆着:“你最乖,最听话了。” “你他爹的才最听话!拿我当三岁小孩儿?!” 好吧,爸爸的办法可能只对六岁的孩子才有用,而凌荇不是六岁,是二十五岁。办法失效,殷莲松开凌荇。她的四条麻花辫被挤乱了,殷莲为她顺一顺。 凌荇却意外的安静下来。她把自己的四条麻花辫统统散开了,又扭扭脖子,让辫子更松散。殷莲沉默的靠近凌荇,用手当梳子,为凌荇重新梳头发。 凌荇的头发是黑黄色的,头顶黑,发尾黄。发质如同秋天的树叶,脆弱干枯。殷莲不用光,凭借着对凌荇身体的熟悉,手指在她的头发里自如窜梭,很快就把这一堆枯叶似的头发理顺。一头不长不短的头发顺着发缝平分两半,再平分两半,殷莲把四条麻花辫重新绑好。 这时天已经没有那么黑了,天边泛出淡淡的白光,太阳大概有一会儿就能升起来。 凌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意的点点头。她又点一点自己身前刚才殷莲蹲着的位置,示意殷莲重新蹲回来。 殷莲老老实实照做。凌荇挽起殷莲的袖子,殷莲胳膊上,上一次凌荇生气时划破的伤口被贴了干净的胶布。凌荇当然知道这胶布最初是谁提出来的主意。 从葛妙家里离开之后,殷莲一直记得葛妙的嘱咐,时常会去药店买新的胶布更换。 “快好了吗?”凌荇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殷莲胳膊上的胶布,温柔的低声询问。 殷莲说:“快好了。昨天换药的时候,我看见伤口在愈合。” 凌荇的指腹在胶布上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快好了就好。” 这句话落下后,凌荇一把撕开那张贴在殷莲胳膊上的胶布。胶布很紧,拉开殷莲伤口边缘的皮肤,刚开始愈合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干脆的动作拉扯再度裂开。 殷莲眉头皱起来,抿起嘴唇。 凌荇从口袋里找到那把曾经割伤过殷莲的水果刀。她握在手上,放到殷莲面前。她教殷莲:“你不会说也没有关系,证明给我看就好。” 殷莲与她四目相对,凌荇短短的眼尾上挑,看起来倔强又坚定。 从前,从她们认识时开始,凌荇就在教殷莲。 她教殷莲什么是‘生气’,什么是‘快乐’。殷莲不是一个好学生,对于‘爱’的定义学习到今天也分辨不清。 殷莲无声叹息,胳膊又向着凌荇伸长了一些,别开了头。 刀尖在皮肉上,殷莲听到破裂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那不该是皮肉被割破,也不像流血。那声音更像是许许多多水滴落到地上。 凌荇的手指抚过殷莲的新伤口,她用指腹的血液涂抹嘴唇,涂口红似的。小指擦一擦唇边,让‘口红’更佳完美。 她把涂好口红的嘴唇贴到殷莲的嘴唇上,让殷莲的颜色沾染殷莲。 “你必须爱我,永远永远。”
第19章 电话 小臂原本要愈合的伤口再度受伤,这一回没有葛护士帮忙。等到早上八点药店开门,殷莲自己在货架上找到纱布和碘酒。 收银员狐疑地看了又看,最终没有忍住好奇心:“你的手怎么会受伤的?” “哇哦,问题太多啦——”药店店门‘哗啦’一下被猛地推开,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晃着她的几根小辫子走进来。她扑向殷莲的后背,双手勾住殷莲的脖颈。在殷莲的耳边,凌荇亲亲密密地说:“快告诉店员小姐姐,你的胳膊是为什么会破的?” 殷莲付了现金,拿走纱布和碘酒的同时回答:“因为我爱她,所以我让她用刀划破我的胳膊。” 凌荇挽着殷莲的臂弯甜滋滋的走出了药店,留下收银员满脸的莫名其妙与晦气。真是上早班的报应。收银员打开了店里摆在角落的一台电视机,刚才看见的一双疯子再度出现在她的眼前。 收银员把电视上每一行字都看清楚,双唇不由自主地颤抖。她抓起收银台上摆着的电话。话筒在她手中滑落两次后,收银员在柜台后面的铁凳子上坐下,手肘撑在收银台上。 她打通了电视上留下的专线电话:“喂?喂?是希森市警察局的举报专线吗?……哎,我,我看着那两个逃犯了……刚走……有一个齐刘海儿的女的受伤了……” 殷莲坐在马路牙子上,她单手拧开碘酒瓶子,把满满一瓶碘酒往伤口上倒。对于疼痛,殷莲向来有极高的忍耐力。面无表情地用碘酒处理完伤口,殷莲又用纱布把胳膊受伤的地方包扎起来。 凌荇再度从她的身后扑向她,夹杂了塑料袋窸窣摩擦的声音。 “我买好衣服了,我们把它换了吧。” 殷莲回头,身后的凌荇已经换了一条新裙子。裙子是连衣长裙,白色的裙身,裙摆和袖口都染着红,贴在凌荇的身上,乍眼看上去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殷莲的新衣服还是老三样:外套、衬衫和牛仔裤。 只是外套的颜色变成灰色短款,衬衫也搭配着变成灰色,牛仔裤也变成黑色收腰的款式。 切尔西靴踩在水泥地上,殷莲换好衣服从小店的更衣室走出来,凌荇又买了一顶针织白帽戴在头上。 店员细心地帮凌荇理着帽子,瞥见殷莲后笑着说:“您妹妹长得真好看。” “她不是我妹妹。”赶在凌荇开口前,殷莲说,“她是我女朋友。” 店员的笑脸滞了一瞬,但很快说:“那您和您的女朋友真是般配。” 凌荇摸着后腰藏枪的地方的手松开了,指一指店里墙上挂着的一只白色的小包,“你把它拿下来给我看看。” 店员一遍遍夸赞凌荇漂亮,和殷莲般配。凌荇便在一声又一声的夸奖里迷失自我,买了许多的衣服和饰品。殷莲提着凌荇买的大包小包,被她挽着胳膊离开店里。 天已经很亮。小城里人不多,街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无人注意到这一对被通缉的小情侣。 殷莲的眼前有一家小小的烟杂店。她停下脚步,说要去给凌荇买一包烟。 凌荇不在意地摆摆手,在烟杂店外面等她。 殷莲买了一包西瓜味的爆珠百乐,通红的四方形的烟盒掌心那么大,手榴弹似的。她付过钱,将烟拆开先交给凌荇,又探身回了烟杂店。 老板问:“还要买什么啊?” 殷莲指一指收银台上的红色座机,“打一通电话多少钱?” 老板把座机摆到殷莲面前,一挥手:“打吧,这个电话平时也没有什么人用,不要钱,你别打太久就行。” 殷莲接过电话,拿起听筒。这台座机确实很久没有人用过,电话的塑料按键需要用非常大的力气去按压。在一片‘噼噼啪啪’的按键声中,殷莲拨出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漫长的等待音,隔了很久,电话另一头的人才接起电话。 “喂?哪位?”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可是足够让殷莲听清。 殷莲:“我。” 急促的脚步和零星的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时而传进话筒里,代替了原本该有的回应。 殷莲不催促,直到电话那头的人恢复了正常音量:“是殷莲吗?” “是。”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啊?” 殷莲靠在收银台上,背对着烟杂店的门,说之前傅平帮你点奶茶,你给她报手机号码的时候我记住的。 电话那头的葛妙站在安全通道里。她看着黑洞洞又布满灰尘的楼梯再度沉默。她的嘴角肌肉突兀地抽动,牵出一个笑容:“你的记性真好,我都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电话电流的滋滋声顺着线路传播,进入人的耳朵里。葛妙干干的咳嗽了几声问:“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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