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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手里的珠串停了,慢慢转过脸,看着楚昭。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沈清和声音发虚。 “我怎么知道?”楚昭笑了,那笑容有点惨淡。 “因为我天天扒着她家墙头看啊。 我看她窗子几时亮、几时灭,看她写字时揉了几回手腕,看她偷看话本时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我看得比您这个亲哥哥,仔细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火几乎要烧穿喉咙: “沈大哥,您讲规矩,讲门第,讲女子归宿。 可您问过清辞一句么,她想要什么样的归宿? 是嫁给一个连她畏寒都不知道的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还是活得像个人?” 沈父缓缓站起来。 “昭丫头,”他声音沙哑,“你娘当年……也问过我一样的话。” 楚昭愣住。 沈父的目光穿过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问我,是想要个规规矩矩的沈夫人,还是想要个活生生、会哭会笑的她。”他嘴角扯了扯,那是个不像笑的表情,“我选了后者。” 他走回方几前:“清和,这些拜帖,先退回去吧。” “父亲!”沈清和嘶声,“您不能由着她——” “我说,退回去。”沈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铁秤砣落地,“清辞的婚事,再议。”
第23章 与我无关 楚昭觉得自己像个偷了糖却没挨打的孩子,心里揣着种轻飘飘的恐慌。 沈家拒亲的消息在镇上“滋啦”炸开一圈闲话,又迅速被春耕的忙碌冲淡。 她没再去沈家,连族学都绕着走。 每日只对着那本《千字文》较劲,把“悔”字临了三十遍,笔画依旧毛躁,像她此刻的心绪。 第七日午后,她在自己院子的石凳下,摸到个油布裹着的硬物。 扯开,是那《楚氏观察手札》,下面还有沈清辞的落款,沈清辞不知何时将其装订成了册。 紫檀木封面冰凉,边角磨得圆润。 她好奇着打开,看了几页又匆匆合上。 是她的? 为何在此院落? 楚昭捏着册子,像捏了块烧红的炭。 还回去?说什么? “对不起我偷看了你的东西”? 不还?让它烂在自家院子? 掌心渗出薄汗,油布被攥出湿痕。 她最终揣着手札,走向那扇三天没敲过的沈家角门。 脚步拖沓,像鞋底粘了湿泥。 沈家书房窗开着,能看见沈清辞坐在案前的侧影。 她在抄写什么,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笔尖移动的幅度却是极小。 楚昭盯着那截细白的腕子,想起自己吼出的“她腕子受过寒”,喉咙发紧。 她叩门。 沈清辞没抬头:“进。” 楚昭挪进去,反手带上门。 书房里弥漫着旧纸和冷墨的气味,她把油布包放在案角,推到对方面前。 “这个……不知怎的掉我院子里了。”声音干巴巴的。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停了片刻。 她放下笔,用镇纸压住未干的书页,然后才解开布包。 紫檀木封面露出来,她指尖拂过“楚氏”二字,动作很轻。 “看了?”她问,没抬头。 楚昭喉咙像塞了团棉花:“……看了几页。” “哪几页?” “就……最开始。”楚昭指甲抠着袖口缝线,“说我念诗像敲破锣,凿墙差点塌方,还有……睡得像猪。” 沈清辞翻开册子,纸张脆响。 她目光落在那些簪花小楷上,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不止这些。”她声音很平,“后面还有。” 楚昭心跳漏了一拍:“后面……我没看。” “是没看,”沈清辞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刺过来,“还是不敢看?” 楚昭噎住。 她确实没敢往下翻。 那册子像一口深井,她只敢趴在井沿瞄一眼,就怕看见自己倒影是副什么蠢样。 沈清辞不再看她,指尖翻过几页,停住。 “腊月廿二,楚氏于正门诵诗,其文不忍复述。然声若洪钟,中气十足。”她念出声,语气无波,“备注:其睡颜甚憨,毫无防备。” 又翻几页。 “腊月廿五,观其习字,其字如幼犬滚泥。携大碗茶往,言暖身活血。其饮茶时,目灼灼然,似甚悦。备注:亦悦。” 再翻。 “腊月廿八,惊马。其扑护时,臂力颇稳,然浑身战栗如筛糠。提及幼年旧事,竟未全忘。备注:帕子,绣虎,因她属虎,幼时自称‘王’。”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楚昭耳膜上。 她脸上火辣辣的。 “你……”她嗓子发哑,“记这些做什么?” 沈清辞合上册子,指尖搭在封皮上。 “你说呢?”她反问,“楚小姐大闹厅堂,字字铿锵,连我畏寒、厌檀香、偷藏话本都如数家珍。轮到你自己,却连本册子都不敢看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春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单薄。 “你质问兄长,说他不懂我。”她侧过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藏在影中,“那你呢?楚昭,你所谓的‘懂’,就是扒在墙头数我窗灯,偷窥我几点歇息,然后拿着这些零碎,当作冲锋陷阵的刀斧?” 楚昭像被抽了一鞭,脊背僵直:“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是怜悯我活在规矩里,所以来施舍一点‘热闹’?还是觉得,只要够大声、够莽撞,就能把我从这院子里‘救’出去?”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本手札。 “这册子,我写了三个月。从你递来第一块甜得发齁的糕点,到你爬上屋顶喊我的名字。”她手指抚过纸页,“每一笔,都是我想弄明白,你这个撞进我眼里的人,到底是个麻烦,还是……” 她停顿,呼吸极轻地颤了一下:“还是别的什么。” 楚昭张着嘴,发不出声。 “可我越来越看不懂。”沈清辞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你凿墙,我以为你胡闹。你念诗,我以为你无知。你睡在课堂上,我以为你惫懒。 可你转头去修王婆的屋顶,捐书给族学,在李记铺子前握紧鞭子却先看我一眼。”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楚昭,像在看一团迷雾,“楚昭,你到底想的是什么?” “我想……”楚昭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砂石摩擦,“我想对你好。” “像对一只猫狗?”沈清辞问,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没有笑意,“给点吃的,挠挠下巴,就觉得是对它好了?” 沈清辞将那本手札推过来。 “拿回去吧。”她说,“你看也好,烧也罢。从今日起,不必再来。” 楚昭没接。 册子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道突然裂开的沟壑。 “因为……我看了这个?”她声音发颤。 “因为你只看了一半。”沈清辞转身,背对着她。 “你看见我说你蠢,说你莽,说你字丑。你看不见后面我添的批注,看不见我为何要记下这些。” 她肩胛骨在素色衣衫下微微凸起,像蝴蝶僵硬的翅根:“楚昭,你要的若只是一场热闹,那到此为止。我陪你闹过了,够了。” 窗外的风涌进来,吹动案上未压牢的纸页,哗啦轻响。 楚昭盯着那截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冷。 那股冷从脚底窜上来,冻住了她所有想辩解的话。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本手札。 紫檀木封面贴着掌心,冰凉一片。 “沈清辞。”她叫了一声。 背影没动。 “如果……我把剩下的看完呢?” “那是你的事。”沈清辞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与我无关了。”
第24章 当止 楚昭攥紧册子,指节发白。 她转身,拉开门。 春日阳光泼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楚昭没回自己院子。 她揣着手札,爬上镇外小山坡。 坡上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像只摊开的巨掌。 她窝在树杈间,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翻开那本册子。 从“腊月廿九”开始看。 “廿九,晴。其送来徽州文房,拒之。赠以族学旧笔,言‘习字在心’。其抱笔如获至宝,笑颜刺目。备注:或该添‘勤’字于识字本。” “三十,除夕。灯会人潮如煮饺。其爬屋顶呼喊,声震半街。众目睽睽,狼狈不堪。然……寻人时目色惶急,如失雏鸟。购素莲灯一盏,未放。备注:幼虎帕随身否?” “元月初三,阴。兄长提及亲事。其闯厅堂,衣红似火,言语如刀。提及畏寒、厌檀、话本诸事。彼时心惊,非因隐秘泄露,乃因其竟知。备注:赤子之心,倒是让人欢喜。” 楚昭一页页翻下去。 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刻,原来都被这样一笔一画收着。 还有更多。 她腕子疼那几日,沈清辞翻了半宿医书调新药膏。 她嫌练字枯燥,沈清辞在《千字文》里夹了张画着小老虎握笔的趣图。 她随口说爱吃王婆的南瓜子,第二天沈清辞路过铺子,真的停步买了一包。 字字句句,没有一处直白说“在意”。 却处处都是在意。 翻到最新一页,是昨日。 “二月十二,惊蛰。春雷未至,人言已沸。退亲三户,闲话如蝗。兄长怒,父亲默。其三日未至。窗台梅枝新芽初绽,如绿豆。备注:或该剪去。” 楚昭盯着那行“其三日未至”,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在这一页的最下面,空了一行,又有新添的墨色小字: “此册当止。” 最后四个字,笔锋收得极利,像刀切。 楚昭合上册子,把它贴在胸口。 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她终于明白了沈清辞那句话——“你只看了一半”。 她看见的是自己的莽撞、愚蠢、一厢情愿。 沈清辞看见的,却是这些莽撞之下,一个试图靠近却始终不得其法的灵魂。 而那本册子,是沈清辞为这个灵魂开的唯一一扇小窗,一条细细的线。 现在,线那头的人,把剪刀递到了她手里。 日落时分,楚昭从树上滑下来。 腿脚发麻,她扶着树干站稳,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 她拐去了镇上的铁匠铺。 老铁匠正在封炉,见她来,抹了把汗:“楚小姐?打什么?” “不打东西。”楚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我想学点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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