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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追逐这个塑料袋,梨舟看到池韫做了很多尝试。 浪退了,她往前一小步,浪来了,她又往后退一大步。 这是生理反应,潮水一追过来,她的脚就会自动往后挪,挪到干燥的触碰不到湿意的地方。 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就在浪尖,不断挑逗着这个怕水的人。 仿佛触手可及,可她们之间隔着天堑。 梨舟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事来。 那是一个春末夏初的早晨,阳光早早地撒向阶沿。 戴着草帽的小孩在院子里追赶蝴蝶,嘴里嚷着:“阿梨最怕虫子了,不要靠近她!” 她圆乎的手掌挡在她身前,不断向外推,用掌风来惊扰这些飞来飞去也不一定往她身上飞的蝴蝶。 突然,大门处传来巨大的爆裂声,水柱冲天。 上一秒还在欢乐奔跑的小孩被吓得一缩,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眼眶瞬间溢满泪水,嘴中失了神地喃喃:“好可怕,好可怕……” 冲出的水花溅得很远,混着沙浆的泥水分出几缕洒在小孩身上,六神无主的小孩开始放声大哭。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过来抱她。 跑到半路,听见动静的女主人冲出屋子,冲被水柱吓坏了的小家伙喊道:“阿韫,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小家伙调转脚步,跑上台阶,扑到妈妈的怀里去。 她将脑袋埋在女主人的颈窝里,捂着自己的眼睛,不断重复:“好可怕呀妈妈,好可怕……” 小孩在瑟瑟发抖。 女主人摸着她细软的发,安抚道:“不怕不怕,应该是水管爆了,妈咪过去关水了。” 另一位女主人找到阀门,将水关掉,然后去大门口查看情况。 院子里一片狼藉,梨舟没顾得上清除溅落在真身上的泥点子,紧盯那个被水柱吓得尖叫的小孩。 “饼饼,”弄清楚原因的女主人回来跟小家伙道歉:“妈咪的错,早上妈咪把盆景运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倒了个车,把水管压坏了。” “妈咪现在去仓库拿工具维修。水已经关掉了,水柱不会再冲出来了。” 水管修了很久,女主人安抚肩上的小家伙也安抚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梨舟看见池韫终于敢下地了,两只眼睛红红的,躲在她身后,怯怯地望着水管的方向。 水管刚好布在铁门下面,贯穿了整道铁门,还是主管。 女主人维修的时候把整条管都挖了出来,把破损的位置锯掉,安了连接器,再连上新管,最后用沙子和泥土掩埋。 被挖过的土地泥土外翻,很不平整,像一条锈色的疤。 小家伙扶着她的树身,脑袋微微倾斜,只露半只眼睛在外头,怯怯地看着爆管的地方,说:“阿梨,好可怕对吧?水管爆了好可怕……” 她不敢过去,吸着鼻子,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不敢走大门了,以后我要翻墙上幼儿园……” 修水管的女主人就在旁边,听见了小家伙的言论,过来抱起她,柔声安抚:“修好了就不可怕了,妈咪带你过去看一眼。” 小家伙没有挣扎着要下来,只是弱弱地请求:“不要靠太近……” 女主人指着那处说:“你看,已经修好了,不会再有水冒出来了。” “水管为什么会破呢?”小家伙靠着女主人的肩头问。 “妈咪后斗拉了很重的东西,早上倒车时,没注意压了上去。太重了就把它压坏了。” 小家伙鼻子红红地问:“我也很重啊,我会把它压坏吗?” “不会啊,你才多重。”女主人安抚,“还是害怕的话,以后我们出门用跨的,跨过去就不会踩到它了。” 当天晚上,为了清洗沾到小家伙脸上、脖颈上的泥点子,两位女主人使尽了浑身解数,饶是如此,梨舟还是听到了池韫杀猪般的叫声。 从那以后,池韫进出自家大门一定要算好步数,算好迈左脚还是右脚,不然两条腿会打架。 梨舟以为池韫一辈子都不会接近大海这个给她无限压力的地方,没想到今天,她在海边捡垃圾。 而且就算耗费一个多小时,她也不愿意放过这个刚好被潮水卷走但没有飘太远的塑料袋。 它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把它捡走了,它就不会出现在海龟、鲸鱼、鲸鲨的肚子里。 梨舟看到池韫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然后她握了握拳,在双脚还没开始条件反射时,一脚踏进海水里,弯腰,用垃圾夹快速而敏捷地夹起红色塑料袋,返回岸边。 池韫朝岸上走来,嘴角扬起一抹打了胜仗般的微笑。 梨舟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和池韫的目光撞上。 池韫直直朝她走来。
第15章 意图 塑料袋、烟头、一次性打包盒、餐巾纸、吸管、饮料罐、瓶盖、纸袋、水泥袋、酒瓶,还有玻璃器皿碎掉以后的玻璃渣…… 池韫每捡一样就会惊叹一次海边垃圾的多样性,同时思考明明垃圾桶就在不远处,为什么人们选择将垃圾丢在地上、丢进海里、塞在树的缝隙中? 素质问题?个人习惯问题?恶趣味?还是缺乏法律约束,缺少部门监管? 提着满满一袋垃圾走回岸边的池韫总结:提高公众的环保意识,倡导绿色生活,任重而道远。 而她前妻,是迎难而上,扛起这面大旗的人。 梨舟看见池韫过来了,她站在自家院子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眼下的情况,更好的做法是回避、走开,但梨舟选择站着不动。 池韫单手将阻止噪音的耳机摘掉,挂在脖子上,然后一步一步朝梨舟靠近,嘴角挂着一抹笑。 手套与她融为一体,使了一夜的垃圾夹十分趁手,麻袋沉甸甸的,池韫觉得自己非常适合做这个。 明天她还来。 离开沙滩,踏上水泥铺就的路面,池韫沾了水的裤脚不再往下滴水,这是一件稍稍能减轻池韫不适感的事,但她的裤脚陷进沙子时沾了一圈的黄沙,她穿白色,所以十分显脏。 因这一处脏污,池韫整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和以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她,很不一样。 见池韫走近,梨舟身子动了动,抢先问道:“你捡垃圾做什么?” 池老板不是信奉时间就是金钱?她宝贵的时间不应该花在做生意和应酬上? “给你的。”池韫笑容澈净,抬手将捡拾的垃圾递给梨舟。 梨舟站在原地没动。 她们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站在院子外,中间隔着一道院门。 院门和白色栅栏是一体的,同样是白色,院门多了个能旋转和敞开的功能,总共就一米多高。相比防贼,可能装饰作用更多一点。 池韫远远望去的时候就在想,进入前妻的家何其容易,腿一迈就过去了。 可又不能小看这个高度。就好比现在,她们面对面说话,腰部以上的位置毫无遮挡,但脚下隔着这道“门槛”,总觉得隔了万千阻碍。院子内外是两个世界,被生硬划开的两个世界。 池韫的第一个小目标是,进入这道院门,用走的,而不是用跨的。 “我这里很多人帮着捡了,不需要你帮忙。”梨舟谢过池韫的好意,脸上没什么表情。 池韫的手停在原地。倒不是说尴尬,只是她的麻袋里有二十个酒瓶子,加上半袋凝固了的水泥袋和水泥块,有点重量。 她不能一直举着不放啊。 于是池韫自作主张地让手跨过院门,将这袋的垃圾放进梨舟的院子,什么也不挨,因为底座够稳,它可以稳稳当当地立着。 “你对污染环境的垃圾还有谁捡的这种歧视吗?不应该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吗?” 不是歧视,梨舟只想不通池韫为什么会在海边捡垃圾而已。 这不像池韫会做的事。 梨舟垂眸看着立在地上的麻袋,没有出声。 池韫弯唇笑了笑,伸出讨要的手:“能不能再给我两个袋子,这个麻袋是管王奶奶借的,明天要还回去。” 当然是借口。 王芳借给池韫手套、垃圾夹以及可以重复利用的麻袋时,说的是随便用,暂时不用还。 她一把老骨头了,帮着给志愿者们煮煮点心行,让她在海滩上走几公里捡垃圾,确实是难为她了。 池韫挽着袖子什么都不带,莽莽撞撞就往海边去哪行啊。 王芳的眼睛没有花到那个地步,她看到池韫说“我也可以帮忙”时眼睛里的热忱,也看到池韫挽起袖子之后,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公益是公益,自身防护也得做好了。 还么?用完了觉得受不了了再还也不迟。 王女士不知道池韫这么有耐心,而梨舟终于弄懂池韫手里的工具从哪里来的了。 她用另一种方式拒绝:“找王女士借的不用还,她要是缺麻袋,随时来我这里拿就行。” 计策行不通,池韫立马接道:“那你给我两个吧,我也缺。” 再要麻袋就是再捡垃圾的意思,这很反常,梨舟问:“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我要帮你的忙。”池韫说。 这个理由没有真正解开梨舟心里的疑问,反而让她更觉得诡异非常。她像拒绝曹主任那样拒绝池韫:“如果是要帮忙,大可不必,我这里……” 话没说完,就被池韫打断,她表明了自己的意图,坚定且不可动摇的意图:“我要追你。” 听错了是梨舟的第一反应。 可池韫看到她有点晃神,盯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要追你。” 开的什么玩笑。这是梨舟的第二个念头。 池韫的目光柔和又坚定,她就这么定定地望着梨舟,不往前进,也不退缩。 今天这一步迈得很大了,阿梨……会给她机会吗? “我们已经离婚了。”回神之后,梨舟说。 她语气淡漠。这句话就像一句提神醒脑的咒语,能够打破所有将起未起的希冀。 她们已经离婚了,代表池韫没有对她们之间的感情上过心。她们已经离婚了,代表梨舟再也不想和她产生瓜葛了。 她现在说这个话有什么意义? “我之前弄错了一些事,现在弄清楚了,并且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我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池韫说。 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就是,昨天晚上跟别的女人吃饭、谈笑、深入接触,然后今天跑来跟她说这些? 梨舟拒绝给池韫机会,冷漠道:“我不乐意,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池韫眼睛里跃动的光,消弭了大半。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么一直神采奕奕,别人就会觉得穆氏集团的接班人朝气蓬勃,生机无限,任何困难都能解决。但只要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灰败,池韫身上的气场就会发生转变,形成和朝气对立的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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