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会害你的。” 赵云津揉着膝盖,声音低沉:“而且我做这一切——” 也不是为了你。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赵云津知道云九纾不信任她,而她也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还是得看云九纾。 微不可闻地嘆了声气,赵云津转头往外走,她不该留在这裏了。 脚步踏碎安静,直到消失。 那已经燃过半的烟灰簌簌着落下。 依靠在窗臺边的云九纾没有动,她任由最后一星火点子吞上来,燎过指缝间泛起些许痛意。 残日最后一点余晖也被云层吞没,天空弥散着橙红霞光,人间浸泡在偌大的蜜罐中。 天黑了。 感受到痛意的手微颤,已经燃起来的烟蒂落进烟灰缸中。 云九纾垂下眼睫,深深嘆了口气。 现在。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那樽摆件还停放在桌几上,维持着她和赵云津最后抬放过的样子。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云九纾很清楚,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个看起来没有任何线索的假山石裏。 既然重量不对。 咬着唇,云九纾围绕着石头转了圈,是不是因为内裏有夹层呢? 曲起指节敲了敲,石壁发出闷沉沉的撞击声。 这个摆件是由一整块有三个参差不齐高度的石半环绕着磊出的高山流水,潺潺流水从最中间的那块石头上流淌,落进底部彙集成池塘,再由池塘的水循环,实现拟瀑布态。 石头与石头间并没有缝隙,当初云艺婉还骄傲的说过,这是块奇石,生来就是三个峰环抱。 刚好由高到矮,最高的是妈妈,最小的妹妹,象征着她们一家三个。 指节叩击地有些疼,既然石头不是拼接的,那么能动手脚的也就只有底部了。 环视了一圈的云九纾用了些力气,将那半人高的石峰给横放下去,那石是真石,落到桌几上时发出清脆一声响。 底部有五厘米的凹槽,分布着水循环的线路。 云九纾抬手按下去,电路板后并没有留有缝隙的地方,线路后面依旧是石头。 和白天一样,环视了一圈的云九纾还是一无所获。 她颓然地坐下去,从口袋裏摸出烟匣子,视线垂在那错综复杂的线路上。 既然这裏都可以凿开,那是不是说明更深入的裏面也同样可以打通? 只是... 就手点燃烟,许久不曾抽烟的云九纾已经有些不太习惯尼古丁的味道了。 透过缥缈薄雾,视线凝结在那石底。 这个摆件是云九纾五岁那年,云艺婉特意去泰山请的。 那时候云九纾频繁生病,访遍名医不见好,被逼无奈的云艺婉打听到一个跟厉害的算命夫人。 小小的云九纾发烧烧得浑身滚烫,夫人说这是云九纾命裏的劫,外人不能干预只能靠孩子自己的造化。 过去了这孩子此生富贵无忧,过不去可能就...... 云壹那个时候刚扩店,云艺婉白天晚上都把云九纾带着,时时刻刻在身边,半个月过去了,云九纾的病也不见好,大家都在劝云艺婉别折腾了,把孩子放家裏也少遭点罪。 可云艺婉倔得厉害,谁劝就骂谁。 后来听说泰山婆婆最是灵验,她干脆闭店三天,亲自去三步九叩为云九纾祈福。 原本是去为云九纾挂红绸子,谁料下山路上遇到一位阿婆拦路。 阿婆说这奇石保了她一生无病无灾,现在她人之将死,想用这个换自己的棺材,价格随缘,够入土就行。 云艺婉的母亲就是早逝,看着眼前老人的模样,她想若是她母亲还活着,恐怕也是这个年纪了。 动了隐恻之心的她花重金买下石头,一路托运回京。 奇的就是石头刚回来,第二天病恹恹的云九纾就开始嚷嚷饿。 老人言,能吃就能好,果然没出一周云九纾就跟没事人一样。 云艺婉把功绩归于那块大石头,于是花重金请人将那石头打造成摆件,从那以后摆件就放在她的办公室裏,云壹的生意竟真出奇的好。 五岁那年到现在,这个摆件来云家已经二十五年。 每周抽出水泵换一次水循环,摆件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坏过。 一支烟燃尽,云九纾赶在灼到指尖前,将烟蒂掐灭。 她深吸了口气,慢慢跪下去。 不管这个摆件是保着她平安,还是佑着云家财路。 现在—— 慢慢抬起手,指尖笼住线路。 云九纾咬紧牙关,闭上眼的瞬间猛地往外扯。 没有什么比为母亲翻案更重要了,使用了二十五年没坏过一次的水循环在她的掌心变成废品。 摘掉错综复杂的线,云九纾用手仔细地在周围戳探。 坚硬石壁触着指腹泛出尖锐痛意,越是疼,云九纾动作就越是大。 所有力气都彙集指尖,使劲地往裏戳。 咚—— 极轻极弱的一声动静被云九纾捕捉到,原本只是戳探的手攥成拳,整个砸进去。 裏面真的有东西。 被这个念头给激励,云九纾开始拼命地用手敲石壁。 一下一下。 指间肌肤早在来回碰撞中破皮,渗出殷红血色,伤口越来越大,直到空气也泛起丝丝血腥味。 云九纾却浑然不觉,她原本的敲击变成了砸。 直到嘭地一声响。 落下去的拳头打碎阻碍,直直地探了进去。 砸开了。 电线下面真的藏着有东西,颤抖着手,云九纾将指尖触碰到的东西给捏住,猛然拽出来—— 四四方方一个小匣子,静静躺在掌心间。 看清楚东西的剎那间,云九纾觉得自己浑身气血逆涌,心脏恍然间都忘了跳动。 她手裏握着的,是一个针孔摄像头。 ‘你母亲留了后手。’ 满脑子都是白天时,卢梭讲的这句话。 恍惚着的云九纾踉跄爬起来,也不顾满手的血,几乎是扑到电脑旁边。 开机,接入,读取。 握着鼠标的手不住地颤抖,可云九纾的大脑却出气的冷静。 十三年前的针孔摄像头居然还能无比迅速流畅着使用吗? 疑惑刚冒出头,读取出来的界面上赫然出现了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云潇。 剎那间的震撼过后只剩下无尽恐惧。 云九纾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声。 她盯着屏幕甚至忘了眨眼睛,只见放好摄像头的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拿出手机开始查看拍摄情况。 周围环境还在叶榆城,办公室裏空无一人,根据模样和衣服判断,应该是三年前的冬天,云九纾还没有从叶榆城离开。 “希望你可以坚持久一点,不要像上一个那样没用。” 画面中突然蹦出声音,检查完的云潇正对着摆件说话,可云九纾却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猛然关掉电脑。 办公室裏弥散着死一样的安静。 云潇一直在监视她。 突然渴得厉害,云九纾艰难地吞咽了下,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深呼吸,强迫思绪静下来。 小小的针孔摄像头款式是三年前的最新款,上面的使用寿命是五年,如今已过半。 按云潇的意思,在更早的时候,云潇就已经发现了这个摆件裏有可以放置摄像头的地方吗? 还是说这个地方是云潇弄出来的,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没挖掘出来? 但云潇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秘密? 为什么在她的绝笔裏并没有交代过? 诸多疑问挤满大脑,云九纾猛然站起来,再次折返回那个倒在桌子上的摆件。 裏面肯定还有东西。 抱着这个想法,云九纾继续伸手进去触碰,刚刚被她砸碎的是用水泥裹着木板浇筑的尘封,看模样已经有些年头了。 沾着血色的石壁,内裏又是一层阻碍。 有了前车之鉴,云九纾不再继续用手指试探,而是攥起拳,稳准狠地往裏砸。 这次,比前一次还要顺利。 薄薄一层木板被刷了同色系的油漆,应该是多年没有得到过清扫,如今已经腐朽。 轻而易举就被云九纾给砸碎。 可被拿出来的并不是信笺,也不是文件,更不是摄像头。 四四方方的实木盒子。 贴着一张黑白照,证明着居住人的身份。 极大的冲击让云九纾的头皮发麻。 胳膊在发抖,手晃得厉害,就连唇也哆嗦起来。 双手探进去,用尽力气将那半人高的石壁内裏藏着的秘密给掏出来。 这是一个骨灰盒。 “妈妈.....” 准确来说,是云艺婉的骨灰盒。 黑白照上的女人温柔恬静,慈爱地注视着云九纾。 视线相接的瞬间,云九纾腿软得厉害,扑腾跪下去。 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她扑过去死死抱紧那个木盒子,泪水彻底决堤:“妈妈!” 手不断收力,木盒被收入怀中。 十三年尘封终于得见天光,骨灰盒外没有分毫潮湿味道,只有静静的檀香味道。 和云艺婉生前爱用的线香一个味道。 枕在骨灰盒上的云九纾有一种重新回到了妈妈怀抱的感觉。 “我好想你啊妈妈...” 泪眼婆娑间,云九纾恍惚着看见母亲来到她身边,温柔地替她拭去眼尾残泪。 自从被云艺婉亲自送到叶榆城后,云九纾再没有回过京城。 哪怕是次年池瓷为她写来信笺,劝她回京,还表示想收养她和云潇,保证会对她们姐妹俩视若己出,信笺裏字字情真意切,见者落泪的真心。 可云九纾还是拒绝了。 那个时候池瓷还没有要自己的小孩,她整个人都沉溺在失去挚友的沉痛中。 云九纾不想,也不愿意回去面对那眼泪。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母亲走了。 京城已经没有她的家了。 劝不动的池瓷没再来信,而是挑选在云九纾生日时,邮寄来了这摆件。 说来可笑,云九纾至今都不知道云艺婉的墓在何处。 起初那几年是因为逃避,后面几年就彻底成了恐惧。 云九纾不敢回去,不敢问池瓷自己母亲的墓地,更不敢问母亲还留下了什么遗物。 除了那樽摆件,再没有其它。 这么多年,池瓷也从未催促过云九纾回京来给云艺婉上坟,或者点香。 只是在每个清明节时,叮嘱云九纾好好擦拭擦拭那樽摆件。 两个人都默契地从未提过墓地。 直到此刻,云九纾才知道原来根本没有墓地。 她的母亲在她来叶榆城的第二年,就过来陪她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5 首页 上一页 177 178 179 180 181 1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