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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气氛恢复了原有的平和。 晏清竹低头凝视着身旁的那人,款款而谈,字字珠玑。曾经去上走班制日语课都要靠着墙离开的姑娘,如今得体大方与外国人交流,目光坚定而有韧性。 她永远都在做她自己。 交谈结束,洛木微微踮脚,抬眼与晏清竹对视。洛木薄唇浅抿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晏清竹平静地凝望着她,缓缓点点头。 “日茶瓷与中茶瓷相比,不如其精美,或是说日茶瓷确实有些拙气。”洛木目光轻扫展台摆放各种各样的日茶瓷,随后落在其中一个茶碗上。简单朴素的刻花,富有乳白色釉,细腻而醇厚。洛木眸光清润,又一次回望那人。 “造型朴素扑拙,反倒是体现了不同的审美与民族风格。” “日本茶道偏向和、敬、清、寂。端庄而不失细腻,清寂却不乏悠然之气,确实很符合日本茶道传统。”洛木双目清澈,朝晏清竹摆了摆手,让晏清竹蹲下些。 洛木凑近她的耳侧,压低声线呢喃道:“不过我问了价格,溢价严重,加了关税运费其他费用都不值这个价。你若喜欢,我去日本帮你再联系就是了。” 精打细算,是洛木的强项。 温热的气息惹得晏清竹侧耳后根发痒。晏清竹回望那人,左眉微抬,狡黠的目光注视着洛木,语气露出一丝戏谑:“你会觉得我喜欢吗?” 不亏是金主,讨论的是喜欢不喜欢,而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洛木顿时瞳孔一愣,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耍了。叹了一口气,随后用手推开她,没有好气道:“你眼睛都要贴上去了。” 会展还未结束,洛木余光看向窗外,来自凌阳雨季独有的闷涩与压抑。可刚出会展门口,本淅淅沥沥小雨恍惚间倾泻而至,毫无预兆。 暴雨掩盖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取而代之,唯有雨水洗涤万物的喧嚣。乌云铺满凌阳的天,连排的路灯在雨中映射出光线,在涟漪的雨季中破碎又重合。 洛木不禁蹙眉,凝望着雨水洗涤红瓦滴落在地面。 会展距离商业区不远,可位置位于古街,再加上此刻是下班的晚高峰,叫车打车确实不实际。 洛木知道这段时间是凌阳雨季,所以出门前就备好了伞,随便给金主也准备了。可古街排水措施不太行,路面积水,怕是一踩下去,确实有失体态。 何况—— 洛木将手里的伞攥得更紧了,头脑一片空白。视线缓缓落到自己刚花重金买不久的高跟鞋。 服蛋了,一脚踩下去,怕是直接报废。 “现在晚高峰,王哥说来这的交通都堵死了。” 晏清竹缓缓放下电话,不紧不慢,情绪并没有受这场大雨的侵蚀。晏清竹叹了一口气,神情露出一丝慵懒:“这里离我居住的地方挺近,不然——走路回去?” 他娘的! 晏清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洛木顿时傻愣,感受到面部的肌肉都在抽动。抬眼望向那人,睫毛微颤,几次想说的话最后都止于口。 “嗯?”晏清竹疑惑,两人不禁对视。 许久,洛木揪着自己的外套下摆,艰难吐出几个字:“这鞋子不能沾水……” 洛木话刚说完,随后晏清竹便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背你回去?” 洛木不禁吓得退了几步,面色苍白,下意识拒绝:“不用!” 哪有让金主背回家?! 怎么能收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理?! 还有没有天理了?! 晏清竹低头凝视着这人的窘态,却异常平静。目光如春日潭水般温和,嘴角微翘。 伴着空气中的浅雾,洛木才发现,面前这人身上有着若近若离的隔阂感,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若是十七岁的晏清竹,定会笑出眼泪,以各种方式打趣她。 可如今,晏清竹并没有这么做,只是浅笑着,像清风吹过般从容。 大雨滂沱,张扬地、肆无忌惮地倾泻在这座城市,将所有情绪捶打得支离破碎。 许久,晏清竹深呼吸,嗓音低沉沙哑。思考片刻,才一脸正经地说出不正经的话:“不然,我们脱鞋直接走回去吧。” “啊?”洛木还没反应过来,没想到面前这个背后靠着两大家族企业的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雨现在一定不会小的,”晏清竹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远方,会回头看向洛木,低头询问:“你若是不想也没关系——” 洛木反复跺脚,激动地喊出了声:“我想!” 我从开始就这么想了! 那一秒,洛木突然感受到只有晏清竹才能懂得她奇奇怪怪。 一个是荒谬无极的蠢想法。 一个是趋于疯狂的执行力。 “走啊。” 晏清竹向她示意了一个眼神,与洛木一同将自己的高跟鞋一手提起,一手撑着伞,冲入大雨的喧嚣之中。溅起的水滴打湿裤脚,晏清竹回头转身面向那人,那一刻,笑得肆意。 每落一步脚,地上的水花溅起,随之而来兴奋涌上心间。晏清竹走在身前,撑着伞,不禁频频回首,笑声张扬,却盖不过嘈杂的雨声。 “其实我很想这么玩了!”晏清竹放声大喊道,长发飘散在身后,发尾早已被雨浸湿,可笑容明媚而又深刻。 其实我很想这么玩了。 因为在此之前,一定不能这么玩。 二十出头的年纪,梦境就被按下终止键停留在夜里。 那一夜,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预兆,天就这么塌下来了。淋漓的冷汗,毫无血色的脸,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痛苦地与曾经稚嫩的自己永别。 那一天,莫名多了众多聚集的目光,又吵闹又蛮横,望向晏清竹。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的耻辱与匮乏,所有人都等着向她吐唾沫。 被迫推向成年生活漩涡的人,是没有任何仪式的。 雨季的古街少有人来往,雨水冲走枯枝残叶。此刻两人犹如躲进无人知晓的世界中,那里没有人情世故、没有趋炎附势、没有卑躬屈膝。 二十六岁的晏清竹,在这一秒,她不再是年少有为继承家业的晏家长女,也不是培育出学术界天之骄子的晏大阿姐。 她是她自己。 什么比光速更快,时间本身。 洛木凝望着她,甚至还以为,彼此还都是十七岁。 “你都二六的人了,幼不幼稚啊?”洛木相同方式回复着她,提着高跟鞋,可面容的嘴角止不住上扬。 那也是洛木的想法,到底说不清谁比谁更幼稚。 “你都二六的人了,转眼就六二了!”晏清竹笑得抽筋。 不论十七岁也好,二十六岁也好,晏清竹从不给洛木反击的余地。 眉眼舒展,是深秋原野寻不得去向、辽阔山海都锁不住的自由。可这不服万物的清风修竹,终将为一片树林停留。 急骤嘈杂的雨声中,洛木听出那人的意思。 此刻,洛木深切感受到,那人狡黠轻狂的目光与当年相像。 抬眼间,一切恍如隔世。 就好像还在楚江天中,还在炙热的十七岁。 恍惚间,洛木回想到高一时期在夏日的教室里翻看着泰戈尔的诗集。 “岁月荏苒,始终是她换用无数名字与装扮,在无数深悲极乐的时分,撼动我的心。” 那时候,十六岁的洛木并不知道什么意思。 此刻,二十六岁的洛木顿时领悟了。 大雨滂沱,雨势倾泻、飘洒、敲打着一切。笑声与雨声相互交错,那是洛木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悲喜交集时刻。 请容我懈怠此刻,陪在你的身边吧。
第 43 章 “先用毛巾擦擦,你行李放在二层最里面那间客房,”晏清竹将一条白毛巾递给洛木,眸底划过一丝清润,低声细语道:“好好洗个澡,早点休息。半夜降温,柜子里屯着晏语高中时穿的衣服,都干净的。随便拿一件披着,别着凉。” 洛木坐在沙发上,递过毛巾,轻声道了谢。发尾还挂着水珠,虽是疲惫样,但还有傻笑的力气。玩得太欢,此刻头脑着实有些眩晕。 “这是我二十多岁以来做过最傻的事。”洛木侧着头,用毛巾将发尾搓干。语气轻缓,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晏清竹嘴角微抬,慵懒道:“我也是。” “但玩得还不够尽兴!”洛木抬头激动地望向晏清竹,声线微微上提,又缓缓压住声。眼睛澄澈干净,像做了件坏事却还在回味的孩子一样。 晏清竹学着她的语气:“我也是!” 洛木歪着头,静静凝视面前的这个人。那人也以相同的方式注视着她。 晏清竹与学生时期没有多大变化,眉目清泠。可洛木此刻却觉得,那目光犹如秋叶微颤,感受凉风的纯粹,清澈深邃。洛木最爱的,还是晏清竹那眉骨完美咬合的山根,雅致秀气。 到底只是晏·金主·清竹,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晏·幼稚园杠把子·清竹,都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是二十六岁的晏清竹,这就足够了。 —— 水雾氤氲,弥漫在浴室中,一滴水珠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在洛木秀美的锁骨中。睫毛微颤着,朦胧得像是一场多年都不可现、缱绻的梦境,飘逸曼妙。洛木低着头,手缓缓撑墙,不断审视自己。 如今走到这一步,永远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痛苦挣扎。 她不敢回想这些年晏清竹是怎么强撑下来的。 她该怎么问。 她没有资格问。 置物架上,沐浴用品齐全。洛木单手按压沐浴露的泵头,一股清淡的柑橘清香沁人,后调混着苦橙叶的酸涩,又浮起白茶的温婉恬静。 宛如少女仰望着夏夜的寥寥散星,独自聆听呼吸与心跳声。睫毛微翘,想起年少之时破碎且望而不即的梦。 就那么,平静地,等待着一个人。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洛木霎时顿了顿,才发现那是十七岁时晏清竹身上的味道。 那是独有的、十七岁的味道。 不知是浴室温热水汽烘托,还是自身的疲惫,洛木感受到面颊的微微涨红发热,头脑发昏。 视线恍惚,浮现出白短校服的半马尾女同学,未扎起的头发披在肩两旁。秋日夕阳揉成细碎的影子,藏于她清澈的眼眸,被所有的浪漫主义描绘。手臂被黑色水笔涂写,远看像是一副鬼画符。笑容澄澈,伸出手臂,邀请着洛木踏上回家的归途。 夕阳映射的女孩,可以赋予被爱的权利。 那一刻,是洛木第一次有了想好好了解这个人的想法。 那一刻,洛木相信自己一定会跟着晏清竹走。 浴室水花声淹没所有情绪,洛木听不到来自心脏深处的脆弱,正悄悄吞噬着她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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