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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晏清竹霎时起身,即便是头晕目眩,她也握住洛木的手,犹如犯错的孩子,祈求洛木的垂怜。 强烈的疲倦感使她声线虚弱,好似极力解释道:“那天我并没有许愿。” “我……我就问了一个问题。” 晏清竹磕磕绊绊,宛若做了一件不可赦免的错事,面对斥责,小心翼翼组织语言,想要将所有话都吐出来。 她颤抖地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比划出的一小段距离,心脏犹如攥紧的拳头,狠狠揪在一起。 好似奋力想要抓住渺小的解释机会。 “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 她的声音仿佛注定悲凉,没有腔调,留有的是微乎其微的颤音。 “我、可不可以、不当姐姐了……” 好似这个问题很简单。 简单到,十三岁的晏清竹与二十岁的晏清竹,答案是相同的。 没有人,也不会有人告诉她是否有正确答案。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塑料味的蛋糕晏清竹再也没有吃过,也知道对着蛋糕许愿发问都是得不到回应。 好像姐姐只能做姐姐,不可以懦弱,不可以低头。 二十岁的晏清竹再谈起此事,眼眶中没有一丝泪。可十三岁的晏清竹,满目都是委屈。 或许是因为岁月过于残忍,让她在难眠的夜里无数次将苦楚咀嚼,直到索然无味,才能放下片刻。 “木子姐。” “姐姐。” 晏清竹混有颤音,缓缓勾住洛木的脖颈,滚烫的皮肤都难言心底的酸涩。 洛木轻嗯了声,指腹碰触玻璃杯的冲剂药,感到温度不太烫后递在晏清竹面前。晏清竹愣了愣,没有说话,乖乖地一点一点喝完。 “在呢。”当空杯又递回到洛木的手中,洛木嘴角微抬,用指腹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渍。 洛木不敢细想,幼时生病的晏清竹,又是怎么自己扛过去的。 待帮晏清竹重新躺下,洛木起身掖了被子,将盏灯的光调到最低档。 “姐姐,”晏清竹喃喃道,倒显得神经错乱:“你好美。” “说屁话。”洛木倒是被折腾了一晚上,力度轻微掐着她的脸。 “木子姐能不能唱歌给我听?”晏清竹尾音放软,指节依然勾住洛木的拇指:“我想听木子姐说楚江话。” 晏清竹在楚江长大,总觉得楚江人说话绵软,细腻柔和。可自己只听得懂不会说,也说不出那种韵味。 洛木起身,又趴在床头,这足以能和晏清竹平视。她揉揉晏清竹的额头,细声温柔道:“那唱完,就要睡觉觉了。” 晏清竹倒显得听话:“嗯。” 洛木一手被晏清竹紧紧牵着,另一只手学着曾经阿嬷哄睡的样子,轻飘飘拍打在那人身上。 洛木简单哼唱着小时候的歌谣:“天黑黑,要下雨……” 童年的歌从没有标准的要求,好像注定会活在记忆中。 安静的卧室里缓缓泛起一丝婉转的、细腻的曲调。 洛木依稀记得,楚江每到潮湿的回南天,满墙壁都会挂水珠。只是记忆中那些雨跟凌阳的雨好似没有太多差别。 若真要说,那应该记忆中家乡的雨打湿了裤脚,比较不容易干。 那时候的浓雾蒙蒙,很适合道别。 “阿公啊举锄头,欲掘芋。” 洛木以为是一时的潮湿,没想到会成为一辈子的潮湿。唢呐响起,奏乐迎灵,游行队披麻戴孝,细雨打湿发梢。新鞋沾染上泥水,冷得直发颤。 而路过的村厝红联高挂,血亲欢聚一堂。 记忆中洛木走在人群的最末端,频频回头望向袅袅青烟,村民说把她生前用的床垫被褥烧给她,她在那端便不会觉得害怕。 那时候洛木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可就算没有人告诉洛木,她也知道。 那个唱童谣哄她睡觉的老太不会再回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洛木早就忘了歌谣是怎么唱的。只是靠熟悉的旋律来回反复念唱仅剩的歌词。 暖黄灯光在昏暗的卧室中显得温馨柔和,洛木的目光落在彼此相勾的指节上。 不禁偷笑了一声。 抬眼又看向晏清竹,长翘的睫毛随着细小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犹如坠入软绵绵的云雾中,紧绷的神态舒缓,形成最柔和的模样。 洛木再次起身,又小心翼翼掖了掖被子。趁她熟睡,偷偷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可洛木并没有着急离开,反倒是趴在床边,指尖轻轻点触晏清竹的鼻尖。 顿时低头将脸埋着,偷笑了几声。 只是笑自己太过年轻,张狂与张扬早就分不清。 当她独自一人面对晏长德,明确说出自己不能答应时,晏长德故作刁难,倒像是紧紧将这问题揪着不放。 “现在不能做她的心腹,之后可以吗?” 洛木抬眼,目光从未有过怯懦:“我能向您承诺,我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 “那你有没有想过,”晏长德竟为这年少轻狂有些发笑:“如果她那时身边有人了呢?” “不会的,因为没有人比我,”洛木平和冷淡道,可言语中却不服软:“还懂得她想要什么。” 偌大的卧室唯有几丝微光占据,洛木反勾了勾手指,将彼此掌心扣合,指腹在晏清竹的指节摩挲。 她一只手撑着下颚,自顾自呢喃道:“我怎么会没想过呢。” “我……” 洛木迟钝了几秒,慢悠悠抬起长睫:“怎么可能不会怕呢。” 若是真到了那时候,晏清竹的身边又多出一副陌生的面孔,洛木又要以什么身份面对晏清竹。 她真的能做到和普通朋友一样祝福晏清竹吗。 未必吧。 “阿竹,谢谢你。” 洛木回忆起曾经窘迫的种种,忍不住笑道:“这么努力将我留在你身边。” 她的生命中本就是太多过客匆匆忙忙停留后远去,此后再难并肩。 可这个蠢蛋,会讲不好笑的笑话,幼稚得像小孩样怄气。又会挖空心思研究爱人的一点一滴,小心收藏着每一寸的欢喜。 晏清竹,和别人不一样。 可重逢二字,太过于奢侈。 “高中时期你和宋晨曦联合搞我的那场相遇,换做别人,我早生气了。” 现在想起,还倒觉得晏清竹这傻子一点都没有演技。 “阿竹,洛木一点都不好。” 洛木垂眸,嗅到一丝沉稳的苦橙叶香。指尖缠绕在晏清竹的秀发几圈。 窗外月色轻薄,足够可以再做一个美若虚幻的梦境。 “可是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吗?” 作者有话说: “天黑黑,要下雨。阿公啊举锄头,欲掘芋。”——取自闽南歌谣《天黑黑》
第 67 章 洛木小心关好门,往客厅走了几步,才看到厨房内还留了灯。 “晏语?”洛木缓缓走近,才看到清秀的侧脸面对蒸锅苦闷。 “木子姐?”晏语霎时回头,顿时脸上露出笑:“我在蒸蛋羹,要不要吃点?” 洛木摇了摇头,身子倾斜靠墙边,双手环在身前,倒显得有些疲倦。 “阿姐睡了吗?”晏语用抹布擦着灶台的水渍,语气异常平静温柔:“听阿姐说你们去见爸爸了。” “她有些不舒服,先休息了。”洛木见晏语准备掀开雾气腾腾的蒸锅,先行一步用取碗器将装蒸蛋的瓷碗放在托盘中。 晏语将托盘转移到餐桌上,恰好留了两只勺子。 “真不吃吗?多只勺子的事。”晏语将两勺子相互碰撞,又将勺递给她,浅笑道。 洛木终于妥协,点了点头:“确实见了晏叔叔。” 蛋羹有股独特的奶香,甜度把握适中。洛木还以为,蛋羹只能煮咸的。 果然这么多年,面前这孩子口味还是没有变。 “是甜的。”晏语好似看穿她的心思,又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随后将勺子扣在小瓷碟上,“其实我也知道,阿姐喜欢咸的。” 洛木恍惚间怔住,勺与碗在颤动之间敲击出一声脆响。 “一直都知道。” 垂眸之间,空气又变回了静寂。 阿姐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为了她放弃什么,身为妹妹,晏语都知道。 有时候会心疼,但也有时候,却厌恶这种心有灵犀。 宿命的考验注定砸向妹妹,尚且让她的叛逆与张狂被迫延后。 当想像一个独立人格行走时,低头看见是胜似阿姐的影子。 她越来越不像她自己。 晏语双眸清澈:“木子姐,是一年吗?” 洛木仿佛觉得自己被安上了机械发条,整个人被带入到面前的节奏中,不可动弹。 好似每一句话都值得剖析,但咀嚼过后又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不可怕,但很不舒服。 想来问的是交换生的事,洛木点点头,淡然回答:“对。” “之后呢,又想怎么发展?” 晏语歪着头,可眉间的青涩也盖不住语言的尖锐,她打探道:“还会留在凌阳或楚江吗?” 洛木顿时默言。 分明是死咬着话题不放,刀刃相磨,会有一天透得锋利,扎伤人最致命的软肋。 面前的妹妹,不过是求一个答案。而她想要的答案,洛木定是不能满足她。 洛木太清楚一旦踏出去,就并没有回头的可能。一年,五年,甚至更久。她要的是父亲的产业,是所有人的认可。 她唯独不能永远待在某个城市,与人扮演过家家的游戏。 有时候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复。 “木子姐,如果你想好要走,就不要告诉她。”晏语又挖了一勺蛋羹,塞入嘴中。 不要告诉她。 若是要走,不再回来,那就不要告诉她。 犹如一场雨,任由怎么滂沱肆意,总会有初阳。 “你这是,想联合我一起来骗她吗?”洛木敲了敲瓷碗,目光恢复几分精明。 作为晏清竹唯一的血脉姐妹,洛木未曾想过晏语会这么决绝。 可这不是决绝,因为是妹妹,要为姐姐留一条生路。 一条痛不欲生,但定是可以活下去的道路。 “我在阿姐面前,藏不住秘密。” 晏语将最后一口蛋羹塞在嘴中,奶香的甜滑刺激味蕾,足够覆盖住内心的酸涩。 “阿姐是个很会惦念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没有确定的事。” “越是不确定的事,阿姐就越会胡思乱想。” 所有的疼痛,对于晏清竹来说,都像是快刀斩乱麻,没有给她丝毫犹豫与哭泣的时间。 不论是得知自己并非亲生,不论是父母离婚,没有一件是让她提前准备好才劈向她的事。 可偏偏这样的极端,溃烂的伤口才能更快愈合成结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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