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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谨闻言冷笑,言之:“若此世面临毁灭危机,单寄希望于一人,毁灭即是理所当然。既此世于万物有生长之恩,危机到来,该当万物共同抵挡,哪有将所谓大任推到一二人头上的道理。享因避承果,莫不卑劣?” 见东馗愚要反驳,赵谨紧接一语给他堵了回去。 “你说赤青星与黑斑星互为死敌,那你可知他二者本质为何,又源于何处,去往何处?你当然可以说‘天’知道,故而有了天命,那天又为何是天,神又为何是神,其力有几何,可受规则限制,又是何规限天,天、神、此世又是怎样的关系,因何形成如今的局面?你什么都不知,只知愚忠所谓天命,将之奉为圭臬,殊不知作茧自缚,摒弃除天路之外所有殊途,此天路一旦堵塞不可通,你怕是除了等死别无他法。而大道万千,殊途同归,你如何能肯定殊途不可至归处?” 简言之,万物的因果当万物来承,无有一人担之的道理,固天命或能至归处,但大道不可能狭隘至唯一,必有殊途存在。既有殊途,天命非唯一,固定的命数即为虚妄,何须执着遵循。 当然,赵谨并不打算费力改变东馗愚的想法,她仅仅是不满其态度,凭什么青星赤星一定要尽心竭力为赤青星铺路,凭什么赤青星高她们及世人一等?就凭他们自认为的黑斑为乱世之源,唯赤青可破?未免可笑,此世之所以乱,是因人欲而乱,黑斑或许在其中有所作为,躲在幕后摆弄阴谋诡计,但绝非因黑斑才有乱世,他还没那个本事,否则黑斑早已取代青赤二神与天道。 不过,赵谨也承认黑斑身负诡异,不查清诡异本质,的确难以对付。赤青星大抵是天道所安排解决黑斑星的“法子”,或者说真正的“天子”,等解决黑斑星,压制神力与运道之力消失,有身负神力的辅天三家与青星赤星辅佐赤青星,本就不是凡人的赤青星如何能不一统天下,其他凡人帝王岂是天道宠儿的一合之敌。天命一道,以神力压制人欲即是终结乱世的根本。 可人欲无穷尽,赤青星这样的“天子”出现有限制,无黑斑即无赤青,如同无黑即无白,那么在赤青星死后,无法再用神力压制人欲时,乱世会卷土重来?不,以珏王朝为例,珏有五乱——前朝赤阳第一次复辟,功臣之乱,赤阳第二次复辟,小诸侯之乱,王室之乱。每一次乱都伴随黑斑与赤青诞生,他二者同归于尽即会安稳数年,这数年神力未现于人间,无法压制人欲,此世却未乱,足见人欲并非只有神力可压制。 比起神力虚无缥缈,只眷顾极少数人,依靠极少数人,有一物比之神力要更有效用,即为规则,天道都能受规则所限(不受限无须通过天子来结束乱世,直接化身下凡力挽狂澜即可),遑论人欲。 规则于人间即成“法”,法才是这世间最能压制人欲之物。欲若菟丝子,寄生于人权,以人权作养分,不绝则生长肆意,故法高于人权即治世,人权高于法即乱世。 珏之五乱便是如此。 珏王彰显仁德,予前朝幸存者生存之人权,遂欲自生权出。既白捡一条命,何不一搏?万一复辟前朝就能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执掌别人生死,而非被别人执掌生死,故乱起。待乱终,珏立法剥夺前朝幸存者生权,于是安宁数年。 数年后,功臣得人权过多生贪欲,滥用人权超法度,便又乱,又终,立法分封新功臣,多分而散权,以为牵制,安分几年。 之后的赤阳第二次复辟,乃诸侯假借此名义揽功揽权揽势。法自有规限,怎奈随诸侯势大,珏王室相对衰微,法便越来越可有可无,安稳的日子越来越少。 再接着小诸侯之乱,乃大诸侯吞并小诸侯极速壮大自身而刻意安排,那时法已形同虚设,珏王室也越来越昏庸。 直到最后王室之乱,在强大的诸侯威逼之下王族被迫内乱,诸侯得了正名而分珏,这时的珏法无疑已化为虚无,各诸侯国有了各自的法,此法不压高位者的人权,仅压迫低位者的人权,完全沦落为诸侯统治黔首的恶器,此世不乱才是怪异。 言归正传,赵谨纵神思偏移,却并未忽略四周,起码将东馗愚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她刚刚那番话未动摇东馗愚之愚信分毫,反倒因她话里话外对天道的不以为意,东馗愚的不满转为愤怒,但碍于她为准青星,是天命所需之人,东馗愚的愤怒遂变为隐忍,又因赤青星陷于危险,需要她与林骁相助,东馗愚的隐忍最终变成了妥协与讨好。 “是某慌急,言辞有失,还请赵大人见谅。”东馗愚起身,恭敬抱拳一礼,倒是能屈能伸。 “无碍。”赵谨淡然道,“坐。” 东馗愚顺势重新坐下,也令一直堵着耳朵的林骁暗暗松了口气,气氛总算不再剑拔弩张。 “某想请赵大人出谋划策解救赤青星秦琅。”顿了顿,他语气诚恳,“实不相瞒,在天机被遮蔽前,某观星瞧见死兆星逼近峻阳,赤青星身边虽有西家道长与我东馗子弟,但阻挡不了黑斑侵蚀,赤青星尚且年幼势未成,其运不能与黑斑抗衡,一旦步入死局恐九死一生,钟家卜算不到结果,仅卜算到生机,您与林骁便是生机,还望赵大人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言罢,东馗愚拿出地契十张置于桌上,旋即再度起身,跪地叩首,不管此举真心与否都给足了诚意。 赵谨垂眸看着他,面上毫无动容,但不打算拒绝,因为—— “纵被迫得青之神力,亦已有因,有因自当了却果,此次我会相助,然因果还报非无期,赤青星成年之后,我不会再甘心受困此因果,恩情亦然,到时你等若纠缠,我绝不手下留情。” 东馗愚沉默几息,仍是以头点地,试探着问:“若到时林骁愿辅佐赤青星,您当如何?” “不如何,她的决定与我无关。”赵谨毫不迟疑地回答,将地契收进袖囊,连余光都吝啬给林骁一点。 乖巧呆在门口的林骁听不见半个字,却似有所感胸口发闷,尤其东馗愚还偷摸向她投来怜悯的目光,着实让人堵心、好奇又不安。她皱皱眉,犹豫两息,到底是遵守了单方面的约定,没有把堵耳朵的手指拿出来,仅在心里兀自念叨着:不管怎样,我都会站在她这边,宁死不背弃。
第124章 林骁的决心赵谨不知, 亦不想知,她正为还恩报果而制定谋策。 先了解乾阳如今具体形势,自然由东馗愚提供消息。东馗家耳目遍布天下, 纵赵谨不喜他们的无孔不入,也不得不承认密探的作用极大, 若消息灵通,可以一步先步步先, 尽占先机, 反之落后敌人一步就可能一步步走进敌人精心编织的陷阱,十死无生。等有机会, 她定要暗中培养一拨忠心于她的探子眼线,以后若与辅天三家为敌,一拨无人知晓的密探比一队精兵还重要。 收敛偏移的神思, 赵谨边听东馗愚说边默默分析。 “峻阳有兵马三万,两万王上亲兵与一万大将军亲兵, 大将军聂无难只负责保王都安宁, 若都城内不动兵戈,聂无难的兵马不会动。王上亲兵主要保护武阳王,赤青星是顺带, 一旦武阳王与赤青星同时遇险, 王上亲兵必会弃赤青星。” 即是说, 于秦茂与氏族而言,强攻王都不可取,派刺客混入王宫, 再调虎离山刺杀秦琅才是上策。并且, 他们肯定也想要武阳王的命,毕竟武阳王不蠢, 谁做局害他他必然心中有数,若能活着醒来,他绝不会放过氏族与秦茂,哪怕秦茂是他儿子,他曾予此子慈爱。 故赵谨敢肯定,武阳王的病没那么简单,心脉受损或许有之,但昏迷不醒必是药物所致,且是奇毒,寻常医者不能察不能解。能解者,要么如谧一般是神医,要么像她这样善用蛊毒,以蛊入其体吞食毒物。 思绪一瞬掠过,赵谨未开口,东馗愚便接着讲起敌人的情况。 “陆白两氏族连同支持二者的小氏族至少调派兵马两万,加上秦茂暂持王权征调的常卒三万,合计五万兵马,把持了通往峻阳的要道及峻阳周边县邑。秦茂且摆宴数日,不少将军县令受邀前往,即便没有十之七八归顺秦茂,也得有十之二三,这些人的名单某会尽快交到赵大人手中。另外南月有异动,朝廷急需王位上有人主持大局,朝中不少人包括太子党官员倒戈至秦茂一方,极少数认为太子之位该顺承给其子秦琅,更多的还在等武阳王苏醒,暂未站队,然一旦南月出兵,武阳王仍未醒,这些人恐怕不得不倒戈。” 闻言,赵谨又可以肯定一件事,南月必已与陆白两氏族勾结,不然南月不会急于出兵,理由很简单,南月善水战不善陆战,乾阳虽打了两年仗,但兵力损失算不得大,因为在薛氏于寻杜一战立功的情况下陆白两氏族为巩固地位权势,争抢着上前线立功,氏族将与氏族兵马派出去不少,回来的不多,损耗的是氏族,王族将士与常卒数目仍是充足,粮草军需同样是氏族用氏族的,武阳王只调军需给游散常卒,是以乾阳兵力粮草皆不至危急,南月这时出兵攻打乾阳便如同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事倍功半。 倘若南月真心想攻打乾阳,按理应耐心等着乾阳真的陷入混乱,若仅仅是得了武阳王病重的消息就急匆匆来打未免过于单纯鲁莽,就不怕武阳王使诈,特地架起鱼竿以饵相诱,好提前解决隐患,省得亡兴之时后方失火?因此,南月此番不过是做个出兵样子,相助盟友夺权罢了。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陆白两氏族虽这两年频频往前线派兵送粮,但实际上并未得到多少军功与名望的回报。如居高郡一战,白氏领兵去打,半月无半分进展,损耗倒是一日千里,最终能拿下居高郡靠得是太子秦修。秦修手下有一位谋士救过居高郡郡守的命,郡守重恩义,在家国大义与救命之恩之间纠结良久,选择了报恩,开门投降,也是看在秦修名声好,能保居高郡将士活命的份上,否则他哪怕恩将仇报都不会开城门,之后那郡守跳下城墙自尽谢罪,居高郡降卒归顺秦修,秦修当之无愧为首功。再如兴西南争地战,陆氏半点功劳没捞到,反倒惹了一身罪过。 陆白两氏族如此不堪用的原因无他,武阳王压制氏族太狠,导致氏族兵马不丰,少有立功机会,氏族本身又是多文士重门第,于练兵治军一道不甚懂,而氏族门客多善阴谋诡计与结党营私,读过几本兵法便敢自称军师,举荐人才只看利多利少与关系是否紧密,还颇会做表面功夫,以至于氏族军营夸大欺下之风盛行,那些乡野有能之士很多都被欺压到无法出头,被武阳王趁机暗中招揽,同时武阳王还暗送一些品行有问题却有点能力的将领给氏族,进一步坏氏族根本。且在氏族对外宣称有精兵良将时,武阳王表面忌惮实则故意放纵,就等着一举铲除已成祸害的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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