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霈休知她憋得狠了,若无法发泄出来,必会憋成心病,就如当初的自己。想到此,轻笑道:“好啊,我听着。” 秋雨已歇,微风吹起一湖褶子,苍山挂着灰云,飞鸟郁咿,欢嘻林间,东边天际显出光彩。 两人站立良久,蔡霈休双眉紧锁,眸中闪过讶异、愤怒,最后却是无奈。 原来宋鹤与五里庄早有联络,那时她查得的五里庄送给飞来庄的银两确为不义之财。五里庄在甘陵涝灾之时,囤积大量粮食,每日限制出售,引发哄抢,致许多村镇百姓为抢粮食大打出手,多数人即使连夜苦等,也不能保证买到粮食,因此饿死了不少人。涝灾后,五里庄开仓售粮,有意抬高粮价,那时粮食紧缺,百姓虽有怨声,却也不得不拿出更多的钱换取粮食。 蔡霈休听到此时,心中气愤难抑,只恨那时自己只顾着官银一案,却未想到这些,若能及时发觉,便不会让这么多人受苦。 而之后宋寄言说的另一件事,则让蔡霈休大为震惊。 那时她在金河寨想抓的戴面具之人,却也与五里庄有牵扯,比武大会那日,群雄抓了五里庄主仆一众,苍松派掌门却发现裘思澈拿出的四季图并非真品,众人一怒之下在庄上四处搜寻,四季图未寻到,却找出许多奇怪面具,宋寄言回庄时,恰逢静澜郡主率兵到达庄上。 各门派很快便被朝廷控制,静澜郡主先命人将裘思宇押了上来,眼睛一瞥,捡起丢在地上的面具,对着脸摆弄一番,随即满脸嫌恶地扔到一旁,又让人数了五里庄近年来所行恶事,更有通敌叛国此等大罪。宋寄言仔细瞧看那面具,却觉格外熟悉,思索半晌,想到在金河寨时,见过蔡霈休让黄有力画的面具图,因其长相过于丑陋灵怪,记忆犹新,知这面具上所画形象为魃。 这时,裘思宇嚷着自己知晓四季图所在,只求静澜郡主饶他一命。静澜郡主倒真派人随他去取图,等裘思宇将图奉上,静澜郡主展开一瞧,却是笑着看向裘迟,手一挥,裘思宇的脑袋便滚到了女眷中,一时尖叫声此起彼伏。 宋寄言被顾游与苏锦庭护着站在旁侧,见那大刀落下,鲜血飞溅而起,脸色刷白,颤抖着捂住口鼻,顾逸亦看得皱眉偏头,拍着宋寄言肩膀,以期给她安慰。 静澜郡主将手中空白画卷扔到裘迟脚边,招来身后的侍卫低声说几句话,侍卫神情肃然,大步走向女眷,将一名穿着朴素的妇人抓了出来。 裘思澈当即喊一声:“娘。”只听静澜郡主笑道:“听闻裘庄主共有四房妻妾,这大夫人死得早,剩下三位夫人现下都在场。这样吧,乖乖把画交了,便不杀你们,若不交,就从二夫人开始,先卸胳膊,再是腿,之后就是脑袋。” 侍卫提起那二夫人胳膊,大刀架上,那二夫人脸色惨白,双目流着泪,怯怯地望向裘迟与裘思澈二人。 “爹,你救救娘吧。”裘思澈脸色焦急,望望母亲,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父亲,见他神情自若,闭目不语,心中升起一阵绝望,转头对静澜郡主跪下:“郡主,求你放过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她。” 裘思澈不停磕头,女眷那边哭作一团,庭中武林各派初时虽也想抓住裘迟问罪,但并未想杀无辜之人,见此情形,多数心中不忍,却也无人开口为其求情。 宋寄言看着那二夫人,不由想到死去的母亲,忍不住出声道:“还请郡主放过她们。”众人一惊,视线聚于她身上。 静澜郡主打量她一眼,哦了一声,微笑道:“这位姐姐何以为他们求情?”顾逸低声道:“宋寄言,你……”宋寄言摇摇头,咽了口唾沫,走上前拱手道:“民女飞来庄宋寄言,见过静澜郡主。” 听她说到飞来庄,静澜郡主不免多看几眼,疑道:“那倒怪了,飞来庄与五里庄多有联络,这通敌一事亦脱不了嫌疑,你不趁此时机撇清干系,还为其求情,就不怕朝廷问罪下来?” 宋寄言脸色微变,心头突突直跳,垂眸道:“郡主尽可去查,若有飞来庄叛国证据,民女无话可说。只是民女此次求情全是一人之念,与飞来庄并无干系。” 静澜郡主道:“裘迟害死你父亲,你不恨他,还要为她们求情?”宋寄言苦笑道:“不恨是假,可其她人总是无辜,人人都有母亲,郡主拿人母亲性命相要挟,未免失了皇家风范。” 此言一出,众人不觉大惊,宋寄言这话说得过于冒犯,可治大不敬之罪,稍一不慎,便是人头落地。顾逸心里着急,只觉得宋寄言受父亲身死、姐姐离去的打击太大,全不把性命看在眼里,真的是疯了。 正当众人紧张之际,静澜郡主却是轻笑出声,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有趣的人,这次便恕你无罪,你倒说说,该如何处置五里庄之人。” 宋寄言一愣,想了想,摇头道:“民女不懂这些,只求郡主要杀她们也给个痛快。” “那你呢?”静澜郡主问道,“此次因你们飞来庄,各派死了不少人,倘若问罪下来,又当如何?” 宋寄言环视众人,飞雪剑拔出,抵在颈项,朗声道:“家父已故,今日起,我便是飞来庄新任庄主,各派遭逢此难,全因我飞来庄受人蒙骗,亦有不可推脱之责,我身为庄主,自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宋寄言!”顾逸惊呼出声,顾游与苏锦庭亦是变了脸色,便要纵身阻拦。宋寄言长剑一挥,垂腰长发齐肩割下,三千青丝落了满地,剑在右掌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宋寄言双膝跪地,握住一缕头发,背部挺直,双眸亮如星辰,道:“民女以此发此血为父抵过,飞来庄从此再不参与江湖之争,若诸位日后有难,飞来庄愿效犬马之劳,若有来寻仇者,亦按江湖规矩下书比试,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顾逸咬咬牙,趁顾笙不备,冲到宋寄言身前,向四下躬身行礼,挥袍跪在她身旁。宋寄言蹙眉道:“你过来作甚?”顾逸低声道:“你在雪风居救过我一命,如今恩人有事,我岂能坐视不理?两个人跪总比一个人跪着好。”宋寄言眼中漫起水雾,扭头看向别处。 静澜郡主笑了笑,示意侍卫放下二夫人,对各派道:“诸位对此可有异议?”宋寄言削发达志,各派想着宋鹤既已身死,飞来庄今后的地位只会一落千丈,一群人再迁怒人家一个姑娘,传出去说他们以多欺少,反而失了颜面,因此无人出言抗议。 之后,静澜郡主放过几位夫人,正待逼问裘迟,裘迟却先开口说愿交出四季图,因他身上有伤,便由裘思澈搀扶领路带人去密室取画。静澜郡主在庭中等候多时,等侍卫跑回来,却说裘迟和裘思澈从密道逃了,静澜郡主当即下令追捕。 不料裘思澈却也是习武之人,裘迟与他分头向两个方向逃跑,抓住裘迟时,四季图并不在他身上,而裘思澈早已去远。 后来宋寄言回到飞来庄,正式继任庄主之位,某一日,她重回石室,在里面寻到一处藏好的机关,而之中摆放一副魃的面具,并有飞来庄近年的收支账簿,这时宋寄言才知,金河寨每年劫得的银两,多半运去了五里庄,而五里庄控制的贼寇并不止一处,五里庄既与新济勾结,那银两最后到谁手中,自然不用多说,宋寄言不知父亲是否知晓此事,一想到自己饮食起居用的或许都是从别人那掠来的血银,便觉阵阵反胃,寝食难安。 蔡霈休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是故你把银钱全拿去做善事,还四处灭山贼?”宋寄言道:“我心中有愧,爹做了那么多错事,我总要替他赎清罪业,还好从前姐姐并不知此事,不然定要以死谢罪,我过惯了安逸日子,没胆去赴死,总想着姐姐要是回来,至少让我还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飞来庄。” 蔡霈休叹道:“你何苦如此逼自己,这一切错不在你,顾逸对你又并非无情,不能将自己的一生和死物绑在一起。” “休姐姐呢?”宋寄言抬眸道,“休姐姐就没有牵挂或是必须做的事吗?”两人四目相对,蔡霈休道:“有。” 宋寄言笑道:“那休姐姐便不要劝我。”蔡霈休一愣,随即甩着拂尘,摇头走在前,宋寄言抿了抿唇,默默跟在后面。 “旱魃所过,赤地千里。”蔡霈休面色微冷,“方才我在庄上看见一人戴着那面具,幕后主使,想来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收一下前面的伏笔,我觉得幕后主使这东西很好猜。
第89章 人生几何 宋寄言呆了呆,走上前道:“休姐姐可看清楚了?我这两年灭贼,便是一直在寻那面具的线索。” 蔡霈休侧首看她,道:“错不了,那人身形似个男子,难保不是受命于人,背后之人,恐怕早有弃黑水帮与镜平山庄的打算,今日比试看来也是有人提前布局,那人杀害一庄无辜老小,又放火烧庄,定是庄内有什么秘密,或许便与其身份有关。若不是因雨暂宿城中,我也不会知你比试一事,当时要不能先发制人,等大家赶到,飞来庄百口难辨。” 宋寄言目光一转,望向镜平山庄,低声道:“可也因我,害了他们。”蔡霈休道:“你心里要放不下,就去把幕后之人找出来,替他们报仇。” “报仇?”宋寄言嘴唇微颤,疑惑道,“要报了仇,就能得到宽恕吗?为何姐姐不愿来见我,便是说她连报仇也不想吗?” 蔡霈休见宋寄言身子微微发抖,眼中伤心不胜,哪还有往日神采?心中也觉酸楚,握住她手,却是一片冰凉,知她心结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解开,轻声道:“宋姐姐怎会恨你?她从来只怪自己不能好好与你相处,让你们姐妹离心。” 宋寄言抽出手,扭头收敛心绪,低声道:“我……我失态了,叫休姐姐见了笑话,明明现下不该想这些,先回去吧。” 蔡霈休见她疾走身影,叹了口气,心病终须自医,别人说再多也无用,她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有些事若能轻易放下,这世间也会少了许多忧戚。 距白平城一百里外的茶花镇,当地家家户户以种茶为生,出产闻名全国的“美人眉”,而要说镇上产茶最好的,却属镇上大户——夏家庄。 这“美人眉”因形似女子弯眉而得名。静澜郡主瞧着茶杯中晃动的茶水,轻抿一口,叹道:“此茶名‘美人眉’,到底是男子取名,与其大大不符。” 她身旁的侍女倒上新茶,听言笑道:“郡主何出此言?可否与奴婢说说?”静澜郡主点着茶杯,徐徐道:“这茶种在高山云雾之中,汤色浅淡,味鲜香清,取‘白鲜’‘银雾’之名最是适宜,却因‘美人’一词受人青睐,显得过于俗气。” 那侍女问道:“美人本是赞美之词,哪会俗气呢?”静澜郡主嗤笑道:“若发自真心的赞美,自然最好,少不得是有别的念头,平白让这好茶沾染俗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5 首页 上一页 99 100 101 102 103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