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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柳函一直都明白,父亲既能想到毁了书阁,又将玄天铁盒交入她手中,那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天工山。此事众人也心知肚明,虽说钟柳函为暂代宫主之位,但已是大家心中的新任宫主。 若非宫主之责,钟柳函恐怕也活不到今日,她心中挂念之人一个个离去,自己又饱受寒毒折磨,活在这世间不知还有何意义。而为了天衍宫余下的人,如何也要将她们安置妥善后再考虑个人私事。 此言一出,几人倒无话可说,默然半晌,李思归道:“不如我与戚铃陪宫主一块去,再多带些人手?”戚铃点头道:“也好。” 程忆心中仍有不安,可见戚铃都松了口,自己不好多说,却免不了叮咛一番,直叫戚铃头疼不已,连声应下,才肯作罢。 五觉站在院中等候,钟柳函出门就见他望过来,开口问道:“五觉,你明日可要与我一同去南安城?兴许能遇到前往应宣城的商人,你也可找人打听一下那位宋施主。”她们也许不久就离开此地,总不好弃他不顾。 五觉道:“去的,钟施主几时出发?”钟柳函道:“卯时四刻。”早去早回,也免生出事端。 五觉记下时辰,仰头望了望天色,道:“那得早些歇息,时辰不早了。”钟柳函道:“剩下的药材我会让人去备好,你回房收拾一下。” 目送五觉离开,钟柳函走到院中,抬头仰望万里苍穹,黑云笼罩,难见星辰,微风不起,天气异常沉闷。此行,或许是祸,亦是福。 在第三日的正午,钟柳函一行人才从北门进入南安城。听闻距此一百里外就是新济军营地,南安城内,便连道上走过的行人,神情不免也带着几分戒备。 几人先是赶往城内最大的药铺,钟柳函上楼与掌柜商谈,戚铃护在一旁。在交谈中,钟柳函得知用以医治外伤的药材如今只能限量售出,大部分已被南安府守将王逸将军派兵收买。 钟柳函蹙眉道:“这仗怕是要开打了。”掌柜叹道:“可不是吗,元正以来,城内就贴了告示要宵禁,现在是夜夜都能听到守军在街上巡视。柳姑娘,你要的另几味药好说,三七、红花这些,我也不敢多卖你。” 三七、红花都是常用的药材,医馆中尚还够用些时日,钟柳函自不会为难掌柜。两人相谈和洽,很快便在书契上签下名字,钟柳函要看过药材无误后再交付银钱,两人各收一份书契,那掌柜便要带人到后院去验收。 三人正从二楼下来,忽见门口一阵骚动,一群人围在一处观望。 这群人堵着店门,妨碍了药铺的买卖,掌柜皱着眉头走上前,不悦道:“都堵在这做什么?出何事了?” 但见五觉从人群中挤出来,见着钟柳函叫道:“柳施主,这有个小姑娘突然晕倒了。” 钟柳函一愣,提裙便要过去,戚铃却拉住她道:“小心为好。”钟柳函快步上前,说道:“看看无妨。” 五觉忙道:“麻烦大家让一让。”那掌柜也叫伙计从旁驱散围观人群。 众人散开,钟柳函就见那倒下的姑娘不过十一二岁年纪,此时正大张着嘴用力喘息,身体不断颤抖,口唇发白,冷汗淋淋。她身旁还有一位中年妇人焦急地唤她名字。 钟柳函先将手放进怀中捂热,再抵上那小姑娘额头,察觉她在发热,烫得有些吓人,心中隐隐不安。 正待为她把脉,未料小姑娘身体一抽,躬身干呕起来,钟柳函神情陡变,伸出的手一颤,随即双唇紧抿,摸到她右侧肋下居中的位置轻轻按压,逐渐又加了几分力气,双眸紧紧盯着小姑娘神色。 “她这几日,可是腹痛不止,发热不退?”钟柳函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问着妇人。 妇人连忙道:“是,一直吃药都不见好,痛得厉害了,吃进去的也全都会吐出来。”钟柳函深吸口气,道:“你让我把把脉。” 妇人依言伸手,钟柳函把过脉,朝一旁的掌柜道:“我记得掌柜这也有大夫。”那大夫早就候在旁侧,闻言走出,道:“鄙人王平。”钟柳函起身行礼道:“还请王大夫为其诊治。” 王平心有疑虑,转头见掌柜催促,方前去诊脉。 钟柳函医术旁人不知,但是戚铃再清楚不过,若有什么疑难杂症是她也治不了的,便鲜少有人能解。 她走到钟柳函身侧,低声问道:“可是不治之症?”钟柳函摇了摇头,拉开二人距离,道:“不好说。”盖因此事实在过于巧合,让她一时难下定论。 钟柳函看着王平,心内仍有丝侥幸,可当王平脸色惨白,甩袖站起身嘴里念着:“瘟疫,是瘟疫。”之时,她反而将一切抛诸脑后,镇定下来,忙道:“劳烦掌柜派人去官府说明。” 众人听到这小姑娘得的是瘟疫,俱已色变,纷纷惊叫着就要逃离,钟柳函喊道:“李叔、戚姨,快把人拦下。” 李思归先前去安顿马车,在钟柳函为小姑娘把脉时,就赶了过来。二人闻声骤出,将在场之人的穴道点上。 幸而这家药铺未开在城中人流密集之处,又有五觉出手相助,三人很快将所有人控制。 见那掌柜尚自愣神,钟柳函冷声道:“快去告知官府,此事不是你我能担下。”那掌柜吓得一个哆嗦,如今正逢战乱,若是不及时控制,瘟疫一旦蔓延开,便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瘟疫之事非同小可,太守得知此事,急忙禀告王逸,王逸亲自带兵前来,叫人封锁了街道,又派人去往那小姑娘所住区域,把每户人家叫出来交由军医诊断。而搜索出来的所有发热之人,皆会被安置到近郊的宅院进行医治。 此次在药铺的人都被一同带走观察,期间不得外出。谁料进城一次,就遇上瘟疫,戚铃看着走在前的钟柳函,心下后悔让她前来。 五觉却不知瘟疫为何,见周匝的人个个面露愁容,更有甚者已落下眼泪,一副赴死模样,也不由得心往下沉。 蔡霈休三人赶到南安城外时,但见守城兵卒皆以布遮面,更有军医支桌候在一侧,每有人进城都会先去军医处诊脉。 蔡霈休询问才知,南安城内前段时日闹了瘟疫,如今只准进不许出,且只开了东、北两个城门,防守极其森严,恐怕要等到瘟疫过去才能好转。 蔡霈休道:“而今来看,确不好贸然进城。”宋寄悦不免担忧道:“两方都已是蓄势待发,城内却在这时闹起瘟疫,难道真是天要降惩?” 习国皇帝本为济国分封的侯爷,当初眼见济国大势已去,便在封地起兵造反,后又得良将贤臣,一路发展壮大,受多方推举登上帝位。 一直以来,新济则是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出兵来犯,对外多说:“习国血脉非皇室正统,此番有违神意,必遭天谴。” 蔡霈休冷笑道:“不过是扰乱民心之举,常人行事也需找个好日子、好兆头,为满足私欲寻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罢了。习国先皇当年唱的那出‘救亡使存’可不比这时好听,从古至今,多是如此。” 宋寄悦心中甚惊,却觉蔡霈休变了许多,问道:“那你以为胜负如何?” 蔡霈休叹道:“谁胜谁负又能怎样?苦的永远是平民百姓,这仗还是不打为好。” 无尘笑道:“你们两个丫头就是忧虑过多,既来之,则安之。这打不打,和尚也说了不是我们说的算,与其烦恼这些,不如想想今夜我们要在哪处歇息。” 城暂时是不能再进,而这附近也不见村庄屋舍,三人寻了一个时辰,最终方在一座破庙里落脚。 接下来几日,三人夜里宿在破庙,白日就轮流守在城外视察情况。 春分之时,城外桃花尽相绽放,此时的桃花开得格外娇艳,而桃林中却不复往昔盛况,潺潺溪水载着花瓣奔流,只可惜无人欣赏。 “有法子进城了。”宋寄悦驾马疾行而来,身后一人喊道:“小悦儿等等我。” 只见宋柏一袭青衣,冠带翻飞,挥手快步赶至,见着蔡霈休,拱手笑道:“姑娘近日可好?” 蔡霈休回礼道:“劳宋前辈挂念,不知前辈缘何来此?”宋柏笑道:“我这段时日恰好在隆兴办事,南安的善堂管事来信告知城内出现瘟疫,我让人备下药材、衣物送来,正好去城中了解情况。” 飞来庄这两年在习国十座城内建立了善堂,主要用以收容孤儿和接济部分流民,此次瘟疫,善堂亦有不少人被带去近郊宅院,南安城中的粮草、药材多为战争而备,如今能分给病人的委实有限。 几人一路回到官道,就见宋柏押了足足六辆马车的物品。进城之时,宋柏向守将出具通行文书,只要凭此文书,届时亦能安然出城。 军医为众人诊脉之际,兵卒正仔细查看每辆马车的物品,如此耗费近半个时辰,一行人才得以入城。 众人进城前已戴上绢布掩住口鼻,街道上偶尔有平民匆匆而过,多为四处巡守的官兵。 宋柏道:“我要去给近郊那边送药,小悦儿,你与蔡姑娘若有其他事,便在这分开罢。”蔡霈休却道:“我们的事不急,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晚辈定不推辞。”宋柏原本在南安城待不了几日,如今因她们的关系,也不知要在此停留几时,蔡霈休心怀感激,故而有此一说。 宋柏急道:“那再好不过,我与那边主事有事相商,到时劳烦你帮忙盯着人卸货。” 宋柏自从见到宋寄悦,心中已是喜不自胜,本就想劝她回去,奈何进城以来宋寄悦一直刻意避开,又怕人再次跑了,想时时跟在她身侧,如今蔡霈休抛来台阶,他自当接着往下走。 宋寄悦看了眼蔡霈休,又看向宋柏,最终默然不语,走在前头。宋柏嘻嘻笑着,追了上去,落在后面的蔡霈休就听他小心问道:“小悦儿,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宋寄悦直到此时,也未想明白如何去面对飞来庄的人,但已不如初时那般抗拒:“四叔就别问了。” 宋柏心下松了口气,暗道:“还认我这个叔叔就好。”面上笑了笑,说道:“那你打算回去时,一定要先与我说。” 宋寄悦看着宋柏,她从来吃软不吃硬,拿这位四叔是真没有法子,叹道:“之后再谈。” 宋柏也不逼她,心急最难成事,只要宋寄悦不再躲人,终有松口回去的一天。 到得近郊的宅院,三人就见侧门有两人将衣物一件件扔进火堆,宋寄悦瞬时双目睁大:“五觉。” 五觉听到熟悉声音,抬眼望去,见到栏杆外的宋寄悦,喜道:“宋施主,真的是你。” 宋寄悦上前几步,问道:“你怎会在这?也染了瘟疫?”五觉不好离她太近,只站在原地道:“没有,没有。我被常荣抓后,逃跑时摔下山涧,后来被柳施主所救,我们进城买药,碰上一个姑娘得了瘟疫,就被官兵带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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