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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寄言犹自出神,被宋寄悦拉了一把,醒将过来,只听宋寄悦道:“说要关心我,发什么愣,还不送我去西园那边?”宋寄言应了一声,将伞高高举起,努嘴示意她挽上自己臂弯。 宋寄悦轻笑一声,忽地神情微愣,就在方才,她察觉到,宋寄言竟长高了一些,已与她眉间齐平。 “姐姐?”宋寄言软软地唤了一声,宋寄悦挽上她手,笑道:“有时觉得你长大了,有时又觉你还是小孩,实在奇妙。”宋寄言听得云里雾里,侧首问道:“那究竟有没有长大?” 宋寄悦微一抿嘴,拿过她手上油伞,略向她倾斜,叹道:“我想你永远是个孩子,无忧无虑,安稳自在。”饶是宋寄言如何努力伸手去抓,也被姐姐一个眼神逼退,垂头丧气,缩了缩脖子,忽地笑道:“那我便不用练武了。” “你啊……”宋寄悦戳一下她脑袋,叹道,“习武在于自保,身在江湖,武功太差,只会任人鱼肉,不可懈怠。”宋寄言颔首笑道:“说笑罢了,有姐姐盯着,我哪敢松懈。” 待目送宋寄悦进了西园,宋寄言笑容倏逝,气得踢一脚地上冰雪,低声道:“总把我当小孩,一些事又不是不说就能瞒下。”想到那裘思宇,不由面色一青,转身离开。 回房路上,却见一道身影从洞门掠过,宋寄言定睛一看,忙喊道:“四叔叔,你要去哪?”那道身影一顿,回身道:“我正找你呢,小言儿。”但见其戴了幞头,穿圆领袍衫,一身文士装束,透着一股儒雅清秀之气,却是通山五杰中的老四宋柏。 宋寄言不解道:“找我?有吃的?”原只是一句玩笑话,岂料宋柏颔首笑道:“小言儿当真聪颖,你五叔刚回庄复命,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都偷偷藏着呢。” 要说五杰中最宠宋寄言的,当属老五王永元,虽面相看着凶狠了些,但对待宋寄言可谓是有求必应,平日出门一趟,总要为她带各种吃食回来,宋寄言爱玩,便也由着她闹腾。 “五叔叔回庄了。”宋寄言面露欣喜,走上两步,悄声道,“这次带了什么回来?”宋柏也压低声音:“有珍果铺的八宝糖,醉里乡的烧鸡,绿豆糕、桃酥、桂花酿……” 话未说尽,只见宋柏挤眼道:“小言儿,我们打个商量,四叔平时待你如何?”宋寄言当即答道:“自然很好,不过四叔叔,你别想再从我这里套吃食。”宋柏大失所望,叹道:“小言儿跟小悦儿学坏了,老五只说给你们带,我找他要点,他死活不肯。” 宋寄言轻哼道:“谁叫四叔叔当初骗我糖吃,还被五叔叔抓个正着。”宋柏忙摆手道:“旧事莫提,那醉里乡的烧鸡实属难得,小言儿到时分我点,我把新创的招式教给你。” 宋柏长得斯文,然最重那口腹之欲,在这上面吃了不少苦头,段广思曾有意帮他戒了此欲,虽略有成效,但若碰上少有的美味,肚内馋虫总能被勾起,如何也抑制不住,好在他独怕王永元,便让其从旁看管,倒也很少再生事。 宋寄言却没打算应下,只好奇道:“四叔叔又创了什么新招?”宋柏晃头道:“这天下武学多如牛毛,各有优劣,却也是万变不离其宗,蛇有七寸,人有气枢。你可知柳家的勘心法?” 宋寄言点头道:“略有耳闻。”宋柏笑道:“我这招式,虽不如柳家相气那般玄妙,却也能找准对手气枢,一击必中,论他武功如何变化,也掩不掉自身破绽。” 宋寄言捉着他宽袖急道:“四叔叔便别卖关子了,直说这招式为何。”只听宋柏徐徐说道:“小言儿莫急,我给你施展一番。”但见宋柏往她手上轻轻一抓,宋寄言只觉左手登时没了气力,不觉惊呼道:“四叔叔,你拿了我穴。” “非也,非也。”宋柏朗声道:“不过以内力封了你的气枢,你运劲试试。”宋寄言依言运功,却觉宋柏握住的部位,犹如被大石堵住,内力迟滞不前,真气只能在上端徘徊。 宋柏松了手后,宋寄言体内真气又可顺畅运转,便听他说道:“这招叫无食无味,你想不想学?”宋寄言瞥他一眼,噘嘴道:“你又取奇怪的名字,我还记得你当初教我的‘到嘴鸭子’,都不好意思使出来,被人问起,平白招人笑话?” 宋柏一拳打在手心,叹道:“那便你来取名如何?我也不要你多的,那只烧鸡给我留个鸡腿就成。”宋寄言眼珠一转,挑眉笑道:“不如叫‘捉气手’,四叔叔以为如何?” 但见宋柏皱了皱眉,倏尔笑道:“确是好记,柳家相气,我捉气,有意思。”宋寄言道:“四叔叔还没和我,这招该怎样习得?” 宋柏正待开口,心念一动,摇头笑道:“小言儿套我话呢,你先和我去找五弟,等拿到鸡腿,我再教你。”宋寄言转着手中伞柄,道:“那便走吧。” 宋柏宽袖一揽,欣然走前带路,两人左拐右折入了后院一侧的小屋,那里却是极为隐蔽,大多时候王永元便在此给宋寄言送吃食。 方一进门,就见小桌上坐着一灰袍男子,目光飘向宋寄言身后的宋柏,冷然道:“怎么猫也闻着味来了?”宋柏大大方方坐下,笑道:“猫闻腥寻味,我只闻香气,哪里闻得出你身上腥臭。” 宋寄言嗅着散在空中的各类香味,对王永元道:“五叔叔,你又带回来什么好吃的?”王永元从身后取出包裹,宋柏率先伸手,被一只手打落,就听王永元冷冷道:“我给言儿买的,你凑什么热闹?” 宋柏一转眼,笑道:“小言儿答应了我,你不给我,到时也要进我嘴里。”王永元侧首问道:“言儿你答应他了?”宋寄言取一颗八宝糖放进嘴中,含糊道:“答应了一只鸡腿,四叔叔你自己取吧。” “有些人,只会买不会吃,暴殄天物啊。”宋柏将油纸打开,眯眼深吸口气,取下鸡腿,笑着拿到王永元面前一晃,得意地咬下一大口。王永元见他吃得一嘴流油,皱眉道:“你吃便吃,做这些样子给谁看?” 宋柏拿着鸡腿,一手倒好热茶,长叹一口气,道:“难得能当着你面好吃好喝,我就乐意这般,你要看不惯,可以先走。”宋寄言“嘻”的一声,笑道:“好久没见你们这般相处,等雪停了,不如比试一场。” 王永元冷声道:“先前闭关,确实耳边都清净许多。”宋柏啧啧连叹,道:“你那么爱练武,正好这次回来继续闭关,我也省得有人盯着。”王永元略一沉默,似在思索,而后摇头道:“不成,大哥让我盯紧你,不能让你偷跑出去。” 宋柏冷哼一声:“死脑筋。”王永元不回他话,转身对宋寄言道:“五里庄来人,你可见了?”宋寄言嘴里含着糖,左颊鼓起,闻言嗯了一声。 王永元沉吟道:“听闻是庄主邀人前来,飞来庄准备做游商的活计?”宋寄言面色一沉,戳着装糖的盒子不说话,宋柏冷笑道:“爹还行,可惜儿子不中用。” 宋寄言一愣,忍不住问道:“四叔叔认识裘思宇?”宋柏啜一口茶,淡然道:“先前见过几次,虚头巴脑的,说些花言巧语,惯会哄人。”宋寄言忽地一拍桌,起身道:“这怎么成?我去找姐姐。” 宋柏疑道:“怎么扯上小悦儿了?”他心思一转,惊道:“小悦儿看上他了!”“没有。”宋寄言气馁地坐下,想到姐姐说的话,幽幽地道:“我担心这些作甚,我也不能插手。” “这是怎么回事啊,小言儿?”宋柏面上焦急,“庄主也没和我们说。”王永元冷冷道:“我们只需做好分内的事,庄主要想说,自会提起。”话音未落,忽有一道劲风袭来,王永元伸手一抓,定眼望去,却是一块碎骨,不由嫌恶地扔在地上。 就见宋柏咬得鸡骨头嘎吱作响,嘴一噘,又是一块骨头射来,王永元挥袖扫落,喝道:“别以为你是兄长,我就不敢揍你!”宋柏同样瞪他一眼,怒道:“你有没有良心?小悦儿我们也是看着长大,你就不担心吗?还说出这种话。” “好了。”宋寄言皱眉道,“两位叔叔别吵了,还是先看我爹会怎么说吧。”王永元拂袖坐下,宋柏吐了嘴里骨头,二人默然不语,唯有烛火摇曳,时而发出细微声响。 宋寄言猛然想到另一件事,抬手托腮,问道:“叔叔们可识得周景和?”此言一出,王永元目光倏亮,随后敛了神色,如老僧坐定,似未听见一般。宋柏手里鸡腿悄然放下,神情奇怪,问道:“小言儿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宋寄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疑惑道:“偶然听人说起,这人很出名吗?”宋柏干笑两声,摆手道:“倒没什么,只是好奇你说的这人。” 风庆城外官道上,寒风呼呼刮着,道上行人寂寂,路旁的茶水摊子支起了灯笼,忽见一蓝衣男子背负一个长形包裹,从远处姗姗行来,茶水摊摊主见男子穿的单薄,热心唤道:“客官,喝口热茶再赶路吧。” 那蓝衣男子却未作答,仍不急不缓地走着,待到了茶水摊前,方启唇道:“还有茶水吗?”摊主心中奇怪,瞧眼前男子脸色苍白,面净无须,乱发飞舞下,一双眼清亮有神,愣愣地道:“有的,客官还请往里坐。” 男子悠然坐下,摊主往茶壶中倒着热水,熟络地与客人聊道:“明日就是元正,这天寒地冻的,客官怎一人在路上奔波?”过了半晌也无人回应,摊主面露疑惑,抬头看一眼座上客人,但见男子将背上包裹取下,黑布拉开,却是一把古琴。 摊主端着茶水上桌,男子抬眸道:“多谢。”听他语调和缓,就如无风的湖面,不觉让人心下平静,摊主摆了摆手,笑问道:“客官要去往何处?”男子盯着他双唇,复笑道:“五里庄。” 摊主神情微愣,惊讶道:“五里庄可远了,骑马都需十日。”男子颔首道:“明白了。” 摊主叹一口气,回身收拾茶碗,偷偷打量一眼男子,见其饮下一碗茶,左手拂过琴身,望向远处。试探着咳嗽两声,却不见人回首,暗想这客官原是听不见声音,当下埋首清洗起茶碗。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
第56章 玉洁松贞 阳春河畔,绿柳扶风,浓雾罩远山,间有稀薄处,露出一角山青,小舟晃荡,挂灯轻响,短棹弄歌,俄而一道粗哑声音唱道: “人间又百年,泽润多苍生。潮气蒸平阔,塬山起寒川。二八何壮志,久久渐人心。逐利入蜃城,起手自簪缨。齐砖为几覆,遥想关山路。白头几入土,啸聚几陶朱。披衣骑者愿,尽是路上人……” 过了一会儿,忽听一阵击桨之声,便见一黄衫女子,俏立船头,手持木桨,拍击船舷,微风裹着她鬓侧发丝,双眸盛着春水,微微一笑,便似春花齐放,叫人眼前一亮。 只见那黄衫女子双唇开阖,扬声吟诵道:“常言天下英雄少,登顶难寻古世杰。揭竿好汉成帝事,刃立心头摒去繁。旧岁多随风了去,春光不识夜冰寒。绫罗绣缎披身易,一朝污损再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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