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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宜深吸口气,握着圣旨的手颤抖不止,半晌方道:“休儿只是做了应做的事,这些赏赐恕武阳侯府不能收下。如今休儿已去,还请林大人禀明皇上,我蔡家无福,再不能为国效忠,赏识大恩,恐要来世再报。妾身只求能回玄阳苏家,度过余生,望皇上容许。”屈膝跪地,缓缓叩首。 林宗治脸色微变,却不好伸手搀扶,长叹一声,道:“夫人何需如此,武阳侯与光瑞侯为国为民,国家自是要替其照管亲人,哪有不应允之理?”苏锦宜不答,仍跪在地上。 林宗治叹道:“斯人已逝,生者且过。还望夫人保重身体。”旨意既已传达,当下带人离开。 见林宗治一行远去,苏秀苒跑出来将人扶起,泪水在眼中打转。苏锦宜脸色惨白,理好双鬓秀发,苦笑道:“无论休儿是生是死,这京都都待不成了。”苏锦庭叹道:“也好,什么时候走?”苏锦宜道:“明日,最迟明日就走。” 苏锦庭点点头,便与苏秀苒留在府内,只待明日一同启程回玄阳。 蔡霈休断断续续苏醒几次,却又因伤势太重,痛得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就见一位妇人正为她擦手。 蔡霈休张口欲言,喉中有若塞了团棉花,忍不住咳嗽两声,霎时便觉丝丝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那妇人听到声响,见她双眼睁开,眼睛一亮,笑道:“姑娘醒了,切勿动气,我去唤道长过来。” 那妇人匆匆出门,蔡霈休定了定神,四下望去,竹屋内摆设简陋,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堂中支了张小木桌,头顶的床帏洗得泛白,外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蔡霈休尝试抬起右手,却是一点气力也无,胸口如被千斤巨石压着,呼吸起来极为困难。 竹扉再次打开,裹着湿气与泥土味灌入,蔡霈休皱了皱眉,侧首瞧去,不觉湿了眼眶。 来人却是张远道,当日他前往抱佛寺,本欲与故友一叙,不成想遭林午算计,念着与无觉方丈往日恩情,自愿困于抱佛寺一年之久。某日,他算出时日将至,遂说服无觉方丈,得以从石室出来,并击败看守血菩提的僧人,取走了一颗。血菩提乃抱佛寺圣物,他当众抢夺,激怒寺中僧众,无觉方丈只好亲自捉拿,两人一逃一追,半月不眠不休,横跨万里到了习国,途中听闻五里庄要召开比武大会,又一路向东奔来。 方至五里庄外,便听临柏崖上巨响,两人急忙前去察看,当得知蔡霈休落下山崖,张远道赶到崖下找寻,在一棵树上发现了她。所幸蔡霈休仍有一息尚存,张远道喂她吃下血菩提,又运功护住心脉,方带她向北到了这深山中的村庄住下。 张远道把过脉后,温言道:“已无性命之忧,你安心静养,其他事日后再细说也不迟。” 蔡霈休尚不能开口言语,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那妇人捧着一杯温水走来,笑道:“姑娘昏睡了大半年,先喝口水润润嗓吧。” 蔡霈休听得心头打突,双眉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呆呆地望着张远道。 张远道叹一口气,道:“你这次情况凶险,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不易,要想下地,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先养好身体,莫要想太多。” 蔡霈休出了一会儿神,心下担忧诸多人事,不想这一睡竟去了大半年,而今自己瘫在床上,形同废人,记挂这些也无意义,从如此高的山崖摔下,能保住这条命已是侥幸,既有机会重新站起,不如好好养伤,活着便还有希望。 如此一想,蔡霈休稳住心绪,朝妇人微微一笑,抿了口水,便闭眼歇息。张远道见状,面露欣慰,知道这孩子遇事冷静,不会被轻易打垮,也放下心来。 这般过去两月,蔡霈休已能开口说几句话,呼吸比之醒时顺畅许多,知道了照顾自己的这位妇人姓李,原是张远道俗家的仆人,后来发生战乱,张远道分了家财遣散仆从,两人也是在几年前偶然相遇,倒是她先认出这位以前主家的少爷。 蔡霈休现下待的这个村子在万仙山深处,离此地最近的镇子也需走两个时辰山路才可到达,留在村中的多为妇孺老人,信息闭塞,但胜在安宁。 见蔡霈休不时望着窗外景色,妇人知她在房中呆的憋闷,便要带她出去看看。蔡霈休身体仍不能动弹,这段时日她已劳烦妇人许多,当下摇头推辞,妇人却笑着将躺椅搬到院中,回身又把人背了出来,直惹得蔡霈休双颊晕红,十分不好意思。 待将人放下,妇人又取来新做的衣服为她盖上,蔡霈休心里感动之余,又盼望着自己能早日恢复。 院中栽有一棵不大的枫树,秋雨连着下了五日,天气难得放晴,这也是妇人执意要带她出来的一个因由。感受着秋日暖阳,蔡霈休只觉整个身子被晒得酥麻,便连心也温暖起来,微风吹过,深黄枫叶簌簌落下,耳旁是鸡鸣犬吠。 枝影摇曳,蔡霈休张眼望去,一缕阳光透过树叶打在手上,努力尝试弯曲手指,待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就见指尖微微颤动,蔡霈休松了口气,不觉莞尔。站在远处的妇人正晾晒衣服,扭头见她展颜,也跟着露了笑意。 十一月二十六日,山中下了大雪,屋檐上倒悬一列冰柱,刺骨寒风穿山过林。 蔡霈休拄杖行于雪地,厚重积雪压在脚背,犹如陷入沼泽,步履维艰。寒气丝丝缕缕地穿过鞋袜,直透肌骨,一颗颗汗珠滴落,在白雪上印出几点水痕,风一吹,一切又已如故。 蔡霈休粗喘着气,不过半个时辰,身上衣物早已湿透,冷热交叠,不由得打起哆嗦,随后举杖插进积雪,咬牙迈步向前,腿上传来钻心刺痛,蓦地向旁一歪,跌倒在地。 她躺在雪上,愣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落雪无声,天地间一片空寂。直到一股清凉顺着脸颊滑落,蔡霈休猛然回神,抹一下脸,抓起一把雪掷出,却在空中被风吹散。 哭了一阵,蔡霈休右手撑地,缓缓坐起,垂眸看着红肿双手,忽地狂风掠过,细雪如尘卷起,发带散开,青丝随风飞扬。望着缥缈远山,身下积雪恍若袅袅白烟,从指间穿过,迷了双眼。 风越来越烈,蔡霈休撑着竹杖艰难起身,但见一个香囊掉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她双眉抖动,手上青筋跳起,半晌方才坐下,将香囊攥在手中,视若珍宝。 “祛病趋吉,芳香悦心。”蔡霈休轻声念了一遍,俏脸泛白,目光却愈发坚定,将香囊收进怀里,格外慎重。 程忆与戚铃在门外徘徊,两人神色凝重,对视一眼,不由愣住,映入眼中的是相同的急切模样。 “少宫主。”程忆拍着房门,脸上泫然欲泣,“你把门开开,让我和戚铃进去吧。” 钟柳函倚着房门坐下,手中握着梨花簪,听到叫声,慌忙道:“你们要是进来,我现在就去死!” 程忆神情陡变,不由退了半步,只觉一阵晕眩。戚铃拉着她走下石阶,大声道:“不要!我们不进去,只站在院中,你别做傻事。” 钟柳函脸色发白,体内升起一阵寒意,眼泪无声流下,喃喃说道:“我不能再连累你们。” 如今天衍宫众人尚未脱离险境,唐景初带兵已破习国两城,却不忘四处搜寻他们踪迹,另有一方习国朝廷的人也在四处搜查。偏在这时,她身上寒毒发作,若因此耽搁行程,便是置众人于危难之中。 是以当钟柳函隐隐觉察寒毒将要发作,便把自己反锁在房内,任凭程忆与戚铃如何劝说,也绝不松口让人进来。 寒气不断涌出,在她身周结起一圈白霜,仿若置身冰窟,寒冷彻骨。钟柳函不由蜷缩在角落,身上热气逐渐消散,双手双足失了知觉,双眼便要合上。 刹那间,一张张面孔在脑中闪现,父亲、叶姨、姐姐……之后是那熊熊烈火,钟柳函眼睁睁见着天衍宫陷入火海,但觉脸上一湿,睁眼瞧着手上梨花簪,猛地扎进手臂。 “不能死在这里。”钟柳函神志一清,拿过放在身侧的药瓶,倒出“暖心丹”服下,即便身心已痛苦万分,却仍牵起一丝笑意,拔下梨花簪,合着鲜血握在手中。
第82章 时过境迁 嘉明七年,院中的枫树抽了新叶,飞鸟掠过屋檐,一窝小鸡正随着母鸡在草地啄食。 蔡霈休手持竹杖缓缓出门,正巧看见这副情景,不由想到母亲,心下感伤,走到院中坐下,久久无言。 张远道推开篱门步入,见她起身,走上前将手中竹剑递出,淡然道:“为师给你做了把新剑。”蔡霈休心神剧震,伸出右手接过竹剑,咳嗽一阵,叹道:“我如今步履艰难,内伤不知何时才可痊愈,恐要辜负师父一片心意。” 血菩提虽保住她一条性命,然身上伤势做不得假,她昏睡半年,又休养半年,到如今,只要稍一运功,胸腹仍会火辣辣的疼,苦不堪言。更何况……蔡霈休抬起左臂,不过一会儿,便抖动不止。先前她左臂受左冷仟一掌,寒毒侵入,又未得及时医治,致筋脉损坏,莫说运功,便是使力也不成了。 张远道按着她左臂放下,轻声道:“你醒时我说过,若想下地走动,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而如今一年不到,你便能依靠竹杖行走。休儿,可还记得当年你拜师时,为师与你说的修道?” 蔡霈休笑了笑,道:“自然记得,师父说大道三千,各人有各人的道,让我遵循本心。”张远道忽道:“那你可寻到了自己的本心?”蔡霈休一愣,摇头道:“弟子愚笨,仍不知何为本心。”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万事万物,皆有其道。”张远道捋着长须,转身离去。 蔡霈休面上一惊,目中多是不解,怔忡半晌,忽地持杖慢慢朝院外行去,体内鲜血如汤沸腾,不禁越行越快,终是扔了竹杖,发足狂奔。身周景物快速后掠,任凭何人呼喊也不理会,霎时间,脑海中无数往事一闪而过,她似忘却疼痛,不知疲倦,直到一只脚踏入清凉河水,方才回醒。 蔡霈休双脚一软,坐在河水中大口喘息。抬眼望去,草木莽莽,白云飘荡,身下河水犹自流动,蜿蜒向西。一切并非静止,天地日月,星移斗转,即便过去十年、百年,依旧循其规律,生生不灭。 “梵炁弥罗,往复不息,顺其自然,万变常通。”蔡霈休以手掬水,河水顺指缝流下,心中忽悲忽喜,随后逐渐平静,缓缓站起身来。 待日落西山,河面凝出一团金色火焰,水波一荡,碾成细碎流金,宛如万家灯火,温馨之中,又添了几分落寞,几分迷茫。蔡霈休忍着疼痛走在回程,远远便见一个蓝色身影站在村口,定了定神,叫道:“师父!” 张远道立在桃树下,微风倏过,一树桃花摇枝招展,纷纷扬扬,便似融入天边红霞,飘逸出尘,不在凡间。他叹息一声,拈起衣上一片花瓣,轻轻送入芳草泥地,转眼瞧着蔡霈休神色,淡淡说道:“你可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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