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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记忆终究比人生长久。 —— 凌晨三点,岑唯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映得她眼眶发红。 她刚从晏之的公寓回来,情绪还没落地。指尖还残留着酒气和香气,而现实的漩涡已经无缝接管她的全部注意力。 微博推送不断跳出来。那个她匿名发出的、关于孤独老年人现状的深度稿件,被百万粉丝的知名博主转发,评论数过万。有人在说“扎我心窝了”,有人在说“终于有人讲这些沉默的人了”,还有人开始扒作者是谁。 她以“归久”的身份发布,只留了一个简洁的匿名邮箱。没想到,“时代锐知”还是找上门来了。 下午两点的会议室,气氛逼仄得像暴雨前的宁静。 “所以你承认,这篇稿子是你写的?” 这是她第一次见总编秦冉,也是刘志远以及许多轻视她的主编的顶头上司,五十出头的女人,盯着她的眼神不怒自威。 岑唯抿了下唇,点头:“是我。” “的确蛮触动人心的。” “只是,既然是在你实习期间写的,就属于‘时代锐知’的知识产权。”秦冉的语气平静,“我们会立刻发律师函,控告博主侵权。你提供当时的文稿原件和聊天记录。” 岑唯抿唇:“但那是我私下写的。用的是匿名账号,没有标任何与‘时代锐知’有关的标签或署名。” “可是你用的是这里的采访资源、设备,甚至——我们曾否定的选题框架。”秦冉看着她,没有指责,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公司当然会觉得那是属于这的产出。” “可当时没人愿意听我提这个选题的时候。”岑唯的声音压低,“现在因为被转发、关注了,就说是平台财产?” “你觉得不公平?” “我觉得这是在收割我没有被支持过的努力。”岑唯语速有些快了,“况且,我并没有想借它挣钱。” “但这件事已经失控了。”秦冉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递给她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红圈标注着那位百万博主的转发语:“致敬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实习记者,希望更多平台能给她这样的年轻人机会。” 那红色高亮的字眼像在冰面上跳跃的火星。 “他们把你称为‘她’,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们知道。”秦冉盯着她,“舆论可以是资本,也可以是刀。” “我不想用‘控诉’来赢得被看见。”岑唯的声音不大却坚决,“如果连我都站不住立场,还指望谁去改变这里的游戏规则?” 秦冉沉默良久,终于收起手上的资料:“你知道现在的流量意味着什么。上层要我找你谈,是想把这事收编成一次‘平台的成功传播’。我可以为你争取署名——但前提是你配合我们处理版权问题。” “你想让我做出妥协。” “我只是希望你学会选择对抗的方式,”秦冉顿了顿,“不是反对对抗本身。” 公司内部的气氛很快变得微妙。 岑唯成了被“关注”的存在,却也遭到不少老编辑和中层的暗中非议: “现在小姑娘都靠流量洗白,稿子也能匿名发?” “年轻人啊,理想主义够吃几年饭?” 她听见了,但没回应。她知道,那些声音不是因为她做错,而是她做对了。 那天晚上,岑唯习惯性对着网线对面的“一日安”敲下一行行字。 【归久:我今天没有逃。虽然我还是怕,怕自己一个人站着太久没人撑,也怕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摔得太疼。但我发现,有些事,不是赢了才坚持,是因为坚持,才慢慢有了赢的可能。 我记得你说过“我们不是没勇气,而是太容易被告知没资格。” 可是,如果连我们都不坚持做点什么,还能指望谁?】 可最终又按着删除键,一下下把每一个情绪清除,最终什么都没有发。 秦冉发来的消息没让她继续研究“一日安”究竟失踪了多久: 【我争取到了你的署名,但你得亲自出席这次“作者见面”的小型对谈。上头要推你。】 紧跟着一句: 【准备好面对风口,也要准备好扛得住它。】 她盯着那两行字良久,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犹豫片刻,终于打下一句: 【我会去。不是为了公司,是为相信我的那群人。】 她点下发送,目光扫过笔盒,那枚曾经陪伴晏之走过无数日夜的银戒被她保存在那,镶嵌的钻依旧闪亮,给了岑唯些勇气,不知缘由。 这世上,总要有人,不为稻粱谋。
第22章 盲点 岑唯签下署名协议的那一刻,指尖发冷,墨水在纸上晕开,她看见自己往后一段时间的命运被钉死在了聚光灯之下。 协议生效的第二天,她的照片被贴在了公司的头版,配文是《年轻视角,直击社会痛点》。一夜之间,她成了“敢言的记者新星”,社交平台上的粉丝数暴涨,同事的视线也变得微妙起来。 午休时,她独自坐在茶水间角落里。 身后几个老编辑边倒咖啡边小声议论: “她那稿子不就是去年我们部门搁置的选题?一换作者倒成爆款了。” “能不能别这么酸?至少人家敢写,还能搏出位。” 岑唯装作没听见,抿了一口凉掉的咖啡,内心泛起苦涩。原来光环带来的不仅是机会,还有质疑、嫉妒与被投射的复杂目光。 她很快被推上了一个更大的舞台。 公司安排她与高层进行一次公开对谈,主题是“媒体责任与青年视角”。看似是肯定,实则是一场试探。 那天,她站在玻璃会议室前,窗外是深灰色的天,像要下雨了。 对谈开始前十分钟,秦冉走进会议室,坐在她对面,翻着资料不紧不慢地说:“记住你的身份,现在不仅是记者,还是平台的代言人。你写的每一句话,都代表我们的立场。” 岑唯顿了顿,轻声问:“那我的立场呢?” 秦冉手指一顿,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锋利:“你的立场当然重要,但在这层楼里,先学会活下去。” 短短一句话,却如冰锥刺入她心底。 对谈正式开始,现场来了不少业内记者,甚至还有几家外媒远程接入。主持人照稿开场后,将话筒递给她。她站起身时,手心微微出汗,但眼神很清明。 “很多人说,我是凭一篇稿子火起来的。但我想澄清,那篇文章不是为了火写的。”她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写它,是因为那位坐在养老院角落里自言自语的老人。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还记得老伴年轻时种过哪种花。” 台下有些人抬头看她,神色微动。 “我想让大家记住这些人,他们不该被数据和政策掩盖。”她顿了顿,“但我不想被当成话题操盘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主持人稍显尴尬,想转移话题,却被公司一位高层打断。 他拿过话筒,笑得有些冷:“岑记者,你说得好。但你要明白,真正推动社会问题被看见,靠的不是感情用事,而是资源调动与平台发声。你愿意让自己的文字沉在社交平台的长河里,还是愿意让它变成议程的一部分,被更多人看见?” 岑唯看着那位领导,不慌不忙地答:“我愿意被看见,但不愿被消解。我想要的是传播,而不是包装成某种‘社会标签’来贩卖。我的稿子不是符号,不是人设。” 台下瞬间安静。 会议结束后,秦冉没有留下,她走得干脆。 岑唯独自一人走出会议室,雨已经下了起来,细细密密落在她发梢。 她没带伞,索性站在门廊下,看着雨点砸在空旷的地砖上,发出微弱的啪嗒声,内心在被一点点击穿。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 办公室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她一个人还在改一篇报道。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像把她与现实隔开。她翻出那篇引发一切风波的文章,逐字逐句地重读。 她发现,自己在某些段落上已经妥协过了。她删去了原本写得最锐利的一句,只因当初怕被退稿。她突然有种疲惫的自厌感。是啊,她又有什么资格谈初心? 她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发呆,心里想起大三实习的时候,跟着一位老编辑跑医院的报道项目。那天她写了一段话:“在这里,人不是数字,是希望。” 当时老编辑拍了拍她的肩说:“你能写出这句,就不算白来。” 可现在的她,还能写出那样的句子吗? 手机“叮”地震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账号“归久”的私信提醒,那是一条陌生人留言: “我失业三个月,看见你写的那篇文章时正准备删掉所有社交软件。谢谢你,我突然想,可能还值得再努力看看。” 岑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笑了。 她重新打开电脑,把那句曾经删掉的原句,补了回去。 她不会再删了。 —— 阳光斜斜洒下,是久违的晴天,天蓝得像滤镜后才有的颜色。 岑唯站在图书馆外的石阶上,可她的心却乱得像刚被风吹开的文件,一张张飘散,不知该捡哪一张先。 导师的电话还在脑子里回响:“你现在必须马上回来,把论文修改好,不然下学期就别想毕业。”她知道自己格式上确实有疏漏,可这声音里分明还有点不耐烦,像是对她这个“总算惹事了”的优等生终于失望了。 她抱着电脑,穿过教学楼后的小径,想抄近路回宿舍。可刚拐过雕塑后那片银杏林,她就停住了。 乔婉云。 她站在那棵树下,正笑着跟几个低年级的学妹说话,表情轻松,神色自然,完全不像结束了一段感情的样子,与因分手而失态的晏之,天差地别。 岑唯站在原地,心口一窒。 她走过去,几步之间,心跳越来越快。 晏之醉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晚岑唯沉默了许久,终究没说出自己掌握的那些蛛丝马迹——关于乔婉云,在和晏之交往的同时,还出现在别人的朋友圈里,靠得太近,笑得太甜。 她那时说服自己不要告诉晏之——因为“没有证据”,因为“或许只是误会”,因为“要保护她”。 但现在,看着那个笑得温婉从容的人,她忽然恨自己,恨自己曾经的软弱和沉默。 她迈步走上前,心跳有些乱了。 “乔学姐。”她的声音略有些冲,语调在阳光下显得锋利,带着一种隐忍到极点后的决堤。 乔婉云转头,微微眨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可她很快恢复了神情,温和一笑:“小岑,好久不见。” 那熟稔的语气,像在宿舍楼道偶遇老朋友。可听在岑唯耳里,却格外刺耳。她甚至觉得这种自若,是一种早已脱身者对旁观者的高位俯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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