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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你当我是寺庙里的泥菩萨么?给支不值钱的香,便会尽心尽力为你庇佑?” 她轻飘飘道:“落闸。” 话音落下,谷口之中,隐约传来一声声环环相扣的机簧响动。 “轰隆!” 柳染堤猛地抬头,呼吸骤顿,瞳孔里倒映着一扇蓦然下沉的石门。 铜齿咬合,岩缝合拢,巨兽在她面前猛地合上了口,门缝里的那一点光随之被吞没。 “容寒山!你背信弃义!” “你言而无信,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 柳染堤尖叫道。 她吼得太大声,激动时,还要带着怀里的人晃来晃去。 某具“尸体”被摇得头晕,不得已,默默抬手捂住了耳朵。 幸好,柳染堤很快放过了折腾她,冲到石门旁,攥拳砸上去,砸得咚咚作响。 “不……不!” “开门!容寒山!开门!!” 石门之内,撕心裂肺的求救与诅咒声被隔绝在外,接连不断,又在某一时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一片死寂。 再无动静。 容寒山耐心地等了一会,待外头彻底没了声音许久,才抬了抬手。 石门被带动,缓慢升起,光从外头涌进来,瞬间泼出一地狼藉。 惊刃倒在远处,脖颈处爬着几道狰狞黑痕,身下是一滩极可怖的黑血; 柳染堤则倒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头颅歪斜,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蛊婆正站在她身前。 那一双骨瘦嶙峋的手上沾满了血,一串串往下滴,灰布上也溅满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她听见响动,颈骨转动时带着一种不合常理的迟滞,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两人视线相对,又交错。 容寒山只匆匆扫了她一眼,目光旋即下移,落在她佩在腰间的长剑。 剑鞘漆黑无光,形式古朴,可此刻,夕光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涌入剑鞘凹陷的纹路。 纹路里锻着细金,由浅至深,一线线地亮起,在近柄处聚拢,显出两个字—— 【万籁】 流光溢彩,灼得人眼疼。 容寒山盯着那两个字,只觉胸口猛地一热,血像被点燃似的往上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 咚、咚、咚,叫她舒畅,叫她痛快,像寒冬里一口烈酒灌下去,辣得喉咙发疼,却让人全身都热起来。 果然,她猜的没错。 蛊婆果真就是那该死的,从蛊林里活着出来了的萧衔月! 万籁果真在她手上! 蛊婆端倪了她几眼,“呵呵”地一笑,喉音喑哑,令人背脊发凉。 “容庄主,好久不见。” 她缓慢地,一字一句道,“七年了,过去这么久,你可还记得我?” 容寒山站在门槛之中,故意侧了侧身:“不过是个死人罢了,有什么记得的必要?” “萧衔月,你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这么多年,终于是肯出来了?” 蛊婆沉默片刻,脚尖一转,灰衣在血雾之中里飘起,下一瞬便向前逼近。 容寒山猛然一退。 她的身影没入机关山门内,转瞬消失在阴影中。蛊婆不带半分犹豫,提剑便追。 石门再次砸落,铜齿咬死,将两人的身影,以及一切声响吞没其中。 门外,只剩两具尸体。 以及方才冲动之下跑出来,此刻正呆愣愣站着的惊狐。 她恍惚了片刻,直接越过柳染堤,步伐不稳,一下扑到惊刃身边。 惊狐膝骨一沉,跪进血里。她双手发抖,去摇惊刃的肩:“十九!十九!” “你别吓我……你睁眼!你给我睁眼!” 惊狐的声音哽住,她想骂,想吼,想求天,想求地,最后却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抽噎。 “十九,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惊狐喃喃着,泪水自眼眶中涌出,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泪眼朦胧间,身前的尸体不见了。 惊狐:“……?” 脖颈骤然一凉,剑锋贴上皮肤,紧接着,她的双手被用力一拽,反扣在身后。 惊狐:“……???” 方才还倒在面前的人,不知为何诈尸了,此刻正默默地扣着她,甚至还横了一把剑在脖颈。 惊刃略有点心虚,她转向另一个地方,道:“主子,她怎么处理?” 惊狐:“?????” 惊狐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也不管自己性命被她捏在手里了,不管不顾地骂道:“十九,你个黑心烂肺的!” “你个没良心的,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我以为你真死了,我居然还哭了!” 惊狐胸膛起伏,吼道:“我真是,真是气得想一刀砍了你!!” 惊刃小声道:“对…对不起。” 另一边,门边的“尸体”也跟着爬起身,抬手就丢了一块石头。 正正好好,砸惊狐头上。 柳染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喊道:“臭狐狸,你吼我家小暗卫做什么!” “人家听从我的命令,乖乖地扮演下尸体罢了,你自己认错了在这哭哭啼啼,干什么怪她?” 惊狐气急败坏:“姓柳的,你给我闭嘴,这主意肯定是你出的!” 柳染堤反唇相讥:“方才我也‘死’在这,你怎么不哭我?就知道哭小刺客?” 惊狐鄙夷道:“我为什么要哭你?我巴不得你真死了。” 柳染堤道:“好啊你个狐狸,你敢咒我,信不信我拖你心心念念的十九殉情?” 两人火星四溅,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惊狐吵得无比投入,声嘶力竭,咬牙切齿,连惊刃放下了抵着脖颈的剑都没察觉到。 惊刃:“……” 她俩怎么还在吵。 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劝劝架吗? - 同一时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檀木架子投下的影子一格格压在地上,似牢笼的栅。 容清弯着腰,在案下、柜后、书架夹缝里一点点摸索。 “暗匙,”她翻得很急,却又极有分寸,“暗匙在哪……” 那一间密室里头,藏着容家太多的密辛,她必须要抢在三妹之前,先一步将它握在手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门被什么推开了。 容清背脊一凉。 她猛地直起身,背靠着案几,袖中手指悄然扣紧一枚袖箭。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灯焰一跳,只将门槛处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一双鞋迈了进来。 灯焰再一晃,映出她的衣摆。 容雅在她身前停下,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盏,里头正腾腾冒着热气,药香清苦。 “二姐还未歇下?” 她笑了笑。 “我想着你近几日咳得厉害,便叫人煎了些润肺的汤,送来给你。” 容雅走近两步,将瓷盏搁在案边离容清不过半臂之距。 雾意浮沉,横在两人之间,杀意与隔阂被抹平了棱角,融成一场刻意的亲近。 容清将瓷盏往外推开半寸,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用过药,你拿回去罢。” 容雅望着她,眼中浮出一层无辜:“二姐这是信不过我?” 容清咳了一声,帕子掩着唇,脸上是一层褪不去的病色:“三妹说笑了。” “你我姐妹联手,将母亲送入机关山,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此默契,怎能说信不过?” 容雅目光微移,落在她身后的案几,纸页错叠,抽屉半开,显然是有人在翻找着什么。 她勾了勾唇:“二姐客气了。容家事务繁杂,本就该姐妹同心、共理才是。” “只是,不知二姐这一副孱弱的身子,可还撑得住?” 容雅走近了些,柔声道:“你原就旧疾缠身,这几日又劳心劳力,我瞧着,还是早些歇下罢。” 容清又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丝:“我瞧着三妹这些时日,也是忙得很。” “暗地里调动人手,收拢暗哨,封住各处风声,怕是也累了罢?” 容雅笑道:“二姐多虑。我不过是怕有人不服,预先做些安排罢了。” “毕竟,庄主若不在了,嶂云庄这偌大基业,总要有人接手,总要有人执掌权柄。” “……不是么?” 容清目光敛起,扣紧袖中袖箭,她已经算好了距离,弹指之间,银针便能送进妹妹的咽喉。 只是,在她抬腕的前一刻,忽而觉得腹部一疼。 容清低头。 一柄长剑,已贯入她腹中。 剑身老旧残破,刃口处有缺,入肉时并不顺畅,被她硬生生地磨进去。 血先是渗出一点,旋即便涌成线,顺着剑脊滴滴答答落下。 热意砸在脚边,叫她心中生出一种荒谬:原来人的血,可以流得这样快。 容清缓缓抬起头。 容雅近在迟尺,手腕一沉,将剑再往深处送了几分,随后拧转。 “二姐一向谨慎,身边暗卫护得严实。我若不先除了她们,今日这一剑怕是送不进来。”容雅叹道。 血仍在接连不断地淌着。 容清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边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染湿衣领。 她气息虚弱,开口道:“那年隆冬,我在铸剑炉旁被人蒙了眼,砸伤膝骨,又被推入湖水。” 容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唇齿间尽是腥气,血在喉间打转,又被她慢慢吞下。 “我的好妹妹,我这一身旧疾,残跛的腿,都是拜你所赐,对吗?” 容雅没有回答,只将剑柄按得更稳,更深地,贯穿她的心肺。 容清忽而笑了一下。 她唇边溢着血,带病气的脸上烫出一抹薄红,似乍然的春色:“你这个天生坏种。” “你不……” 容清的声音愈来愈微弱,被胸腔里翻涌的血堵住,最后只剩一点碎裂的气息。 轻轻地,落在容雅耳旁。 “这不便劳烦二姐费心了。”容雅淡淡道,“至少今日,死的人是你。” 容清顺着剑身滑落,她伸手去抓案沿,撑住片刻,终究还是握不住,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她倒在地上,白衣被血一层层浸透,眼睛还睁着,却已然失了光。 容雅甩了甩剑,血珠飞溅,她垂头瞧了一眼。 长剑又破又钝,剑身之中,还有一道明显在碎裂之后,又重新煅接起来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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