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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无垢忽而泄了力,肩线塌下去,睫毛遮住眼眶边一圈薄红:“宴安,这天下之大,竟再无我容身之处。” 她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极慢,极柔,好似将一根细线悄悄绕上去,再一点点收紧,脆弱得近乎无依。 玉无垢摩挲着她,声音轻似叹息:“宴安,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宴安,我只有你了。” “我只剩下你了。” 落宴安握住她的手,又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她自己也在颤抖,却强作镇定:“师姐,我在这儿。” 玉无垢靠在她肩上,缓了片刻,语气渐渐恢复了往日里熟悉的冷静,仿佛方才的虚弱只是假象。 她沉默良久,忽而低声开口道:“宴安,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柳染堤,绝不是简单地受齐昭衡之托,调查蛊林之事那么简单。” 玉无垢缓缓道:“她与蛊林二十八人,牵扯极深。” “她去查红霓,赤天蛊反噬,赤尘教满门尽灭;她与锦胧同行,锦家二人被关入金库;她入嶂云庄,庄主血亲三人自相残杀。” 她抬眼看向落宴安:“柳染堤自现身之后,接触的门派众多,可死的,恰恰好好是这三家。” “宴安,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落宴安沉默着,其实当红霓死后,两人便已有所察觉。 玉无垢派她跟着齐昭衡,也有从中制衡周旋的用意。 只是,柳染堤动作太快了。 这才不过短短几日,锦、嶂两家便接连覆灭,她们布下的暗线来不及激活,准备好的后手来不及使出。 事态便急转直下,所有退路,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空中楼阁,还未搭好便已倾塌。 “蛊婆只是障眼法。”玉无垢一字一顿道,“真正从蛊林里逃出来的,是柳染堤。她才是萧衔月。” “可萧衔月明明已经……” 玉无垢打断道:“鹤观剑法的大成境界,可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萧鸣音便是以此继承了山门。” “柳染堤或许便是以此活过来的,她将神魂附在剑上,保住一缕神识不灭,待时机成熟,再夺了她人身躯,鸠占鹊巢。” 玉无垢淡声道:“她这副身躯,或许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从某个无辜之人那儿强行夺来的。” “若真如此,我们所做的,也不过是替那无辜枉死之人,替那不知名的冤魂讨一句公道。” 落宴安脑中轰然作响。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祈福日上的那一道谶言。 落宴安颤声道:“柳染堤祈求之物,共有五项,分别为名、利、权、情、道。” “红霓为名,锦胧为利,容寒山为权,那接下来的两人,便、便是……” “够了。”玉无垢打断她。 她握住落宴安的手,声音柔了许多:“宴安,别多想,谶言只道终局,不写因由。” “少年夭折也好,白首而终也罢,刀下亡、病里殁,都未必定。” “你自乱阵脚,慌了神,反倒遂了她的意。” 她嗓音如水,一寸寸,一尺尺,将她往最深之处推:“况且,盲礼的判词里,也提到了柳染堤的死局。” 【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 【死无葬身之地。】 “谶言既已阐明,那她便一定会死。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她一步步引到该走的路上。” “咳、咳咳咳!”玉无垢忽而捂住嘴,咳了好几声,血从唇角溢出,落在掌心里,鲜红刺目。 “宴安,绝不可以再拖了。柳染堤与影煞,都必须死。” 她气息微弱,染着血的手覆上来,慢慢拢紧了她的十指:“宴安,我一定会护住你。” 殿内灯火无声摇曳,神佛垂目不语。 落宴安颤抖着。 她知道这是错的。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牵着走,被引导,被带向一个早就布好的局,被推向深渊。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她跪在殿中,四面皆佛,却无人可求,无处可去,她的祈愿落进空井,连回声也没有。 玉无垢的声音便在此刻落进来,柔柔一唤。 有人终于肯应她,于是,她便只听那一声,耳畔只剩下了那一声。 她想挣开,又舍不得; 想拒绝,又怕失去。 她的良心落下去,落下去,砸在铜盘上,细而刺耳。 “师姐,我明白了。”落宴安将她抱得更紧,泪落在衣襟上,无声无息。 “将她们二人,引来落霞宫。” “——我来对付她们。” 。。。 医馆的庭院里,阳光正好。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碎金一般洒在青石地上。新叶拂动,绿意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惊刃立在院中,背着手。 她肩背挺直,腰腹收紧,出剑极稳,一招一式都走得端正利落。 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若能没有廊下传来的嗑瓜子声、嚼花生声、以及偶尔的咯嘣咯嘣咬酥糖声,便完美了。 柳染堤嚼着花生,道:“病美人,大早上就起来练剑啊?” 惊狐磕着瓜子,也道:“病美人,怎么不多在榻上躺会?” 惊刃:“……” 惊刃道:“不得对主子无礼。” 惊狐大呼小叫:“我对柳姑娘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昭!便是天塌下来,我也顶在最上头!” 惊刃认真道:“你该喊她主子。” 柳染堤拾起一杯茶,润了润喉:“没事,我让她这么喊的。” 她说着,将手伸进惊狐拿着的油纸包里,抓了一颗酥糖:“我俩啊,现在关系可好了。” 惊刃:“……” 她抿了抿唇,垂下眉眼,没有再说什么,一下下继续练剑。 剑锋破风,干脆利落。 惊狐咔嚓咔嚓地吃着,想起什么:“柳姑娘,落霞宫的请帖,您打算怎么回?” “去是得去的。”柳染堤掰着酥糖,“不过那地方神神怪怪,四处都是心法幻阵,很是棘手。” 惊狐嚼嚼嚼,毫不在意:“没事,您牢牢跟着她就是。” 她一指惊刃:“这家伙的榆木脑袋十分好使,最不怕的就是幻阵,来什么砍什么,保证能带您出去。” 惊刃:“……” 这话听着好像是在夸她,但她怎么听着,总觉得像在骂她。 惊狐继续嚼嚼嚼,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落霞宫再怎么邪门,也不会凶险过赤尘教。” “赤尘教当年那条毒藤是真可怕,要不是影煞,我和惊雀都得死在那。” 柳染堤掰酥糖的手忽然一顿。 她垂着眼,指尖没再动,过了片刻,才轻轻应声:“是么。” 惊狐拢了拢堆成小山的瓜子壳,准备吃点甜的换换嘴。 她正准备去拿案上的蜜饯,才发现碟中只剩下孤零零的最后一颗。 惊狐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地转过头,见柳染堤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冷冷道:“我买了三包,整整三包,半柱香不到就全没了,你是饕餮吗,吃的这么快?” 惊狐讪笑两声,揣着银两,麻溜地滚去镇上买新的去了。 柳染堤气鼓鼓地坐下,退而求其次,在案几上翻翻找找,剩什么吃什么。 没了惊狐,院里一时很安静。 惊刃继续练着剑,一招一式仍旧端正。就在她收势转腕时,身侧忽然多出一个人。 柳染堤来得悄无声息。 她就跟猫似的,歪头压在肩上,咬着耳朵:“闷葫芦,怎么瞧着一脸不高兴?” 惊刃道:“属下没有。” 柳染堤眨了眨眼,又贴近一点点,鼻尖蹭到她耳垂:“真的没有?” “没有。” 惊刃垂着睫,任由柳染堤凑近,用指尖一下下戳着面颊。 大概在戳到第五下时,惊刃抿了抿唇,忽而小声道:“只是,主子,您曾经说过的。” 柳染堤懒懒道:“我说过的话可多了,你指的是那一句?” 惊刃声音愈小,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您说过的,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 柳染堤的指尖停在面颊上。 惊刃垂头望着地面,望着剑锋掠过日光,挑起一点细碎的芒。 忽然间,身后有人靠近。 手臂从背后环过她的腰,软软一扣,把她揽进怀里。 柳染堤贴上来,下颌压在肩头,呼吸落在颈侧,温热的,隐着一丝笑意:“咦?” 她拖长了字句,尾音软绵绵的:“你方才那句话,听起来好酸哦。”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小刺客牌酸溜溜醋,1条评论买1瓶,1瓶营养液买2瓶,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惊刃:主子欺负人[可怜] 第108章 一念痴 4 得搂着妹妹才能睡着。…… “酸, 是指味道吗?” 惊刃认真想了想,“可属下方才,并未尝到什么酸的。” 柳染堤扑哧笑了, 揽着腰的手臂又紧了一点,指尖撩起腰带,轻轻柔柔地拽着她。 “真的真的?”她贴着惊刃耳廓,又道,“真的没尝到一点酸的?” 两人的衣襟贴在一处, 她的闷笑落在耳畔,发丝柔柔依偎着她,留下一点痒意。 “确实没…没尝到。” 惊刃喉骨微颤,认真道:“属下不懂。酸甜苦辣咸本是舌尖的滋味,为何主子说,说出的话, 也能有味道?” 柳染堤笑得更欢, 眼尾弯起,“行吧,那就没尝到吧。” 下一刻, 她的足尖探过来, 隔着衣物,若有若无地蹭上她的脚踝。细细的摩挲声, 连带着一点点热意, 顺着腿侧往上爬。 柳染堤懒骨头似的压在身后,那点重量并不压人, 却让惊刃一下绷得更直了些。 “小刺客,我忽然就觉得,你那叫小麻雀的好朋友, 生得很是可爱呢。” 柳染堤道:“圆溜溜的眼睛,肉乎乎的脸,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瞧着就让人很想捏。” 惊刃:“……” 柳染堤点了点她脸颊,又道:“倘若我去揪小麻雀来,亲她一口,你愿意么?” 惊刃:“……” 惊刃默不作声,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不住收紧,腕骨在轻轻颤抖,被层层纱布包裹的伤处,隐隐作痛。 她沉默了好久,眼帘低垂,道:“主子的决定,属下无权质疑。” “若有权呢?” 柳染堤笑着又靠近了一点。面颊贴着她的耳廓,触感软乎乎的:“若我让你决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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