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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见过这个人。但玉折与她提到过,青傩兽首,唇角裂痕。 无字诏之主,青傩母。 玉无瑕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攥紧了挂在胸前的那块白色小牌子。 她谨记玉折的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旁人看见牌子上的字。 小小玉无瑕仓皇四望,声音发颤:“你是谁?玉折呢?玉折去哪里了?” 青傩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蹲下身来,刻意放缓了动作,温和道:“孩子,我给你三个选择。” “其一,你随我走,舍弃姓名与来由,进入无字诏,自此伏于影中,以主为命。” “其二,我送你去一处偏远之地,改名换姓隐于市井,不问江湖旧事。你会过得清苦些,却也自在。” “其三,我会带你回玄霄阁,回到你的母亲,玉无垢身边。” 玉无瑕犹豫了。 玉折待她很好很好,那种好,像漫漫长夜里的一盏小灯,明亮的,温暖到令人怔然。 玉无瑕只有七岁。 她贪恋着,她渴求着那一丝暖意。她还想要,她还再抓住更多,哪怕只是幻影。 于是,她道:“劳…劳烦您了,请带我回玄霄阁吧。” - 这世间最难割舍的并非生死,而是血脉里的那点痴心,那一丝无法割舍的期盼。 玉无垢算准了玉折会为了女儿叛逃,也算准了那孩子即便见识过黑暗,仍会本能地扑向唯一可称“家”的那点灯火。 而后,玉无垢慢慢地,将那盏灯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碾成了灰。 柳染堤一阵唏嘘。 “难怪无瑕妹妹与我们在一块的时候,总是垂头躲着,不说话。” 柳染堤叹口气,“摊上这么个可怕的娘,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玉折想救女儿,青傩母想保全无字诏与众多收留的孤女,而无瑕想要一个母亲。 这便是命。命里无对无错,只有取舍,取舍既定,便要以代价相偿。 青傩母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道:“所以,我将玉折的尸骨带来了。” “为了向无垢女君展示诚意,她尸身一直被我晾在外头,风吹雨打,着实凄惨。” “听闻玉无瑕的尸身被天衡台收敛,我想着,或许能将二人葬到一起。” 青傩母耸耸肩:“起码两人能有个伴,打个牌吃个饭,不至于太孤单。” 惊刃向来是闷不做声,只悄摸偷听旁人说话那个。 她难得开口:“不错了。” 两人齐齐望向她。 惊刃道:“身为暗卫,能有个全骨已算不错。说明死得还算完整,不至于被野禽叼得东一块西一块。若是之前的我,大概会很是羡慕。” 柳染堤听得哭笑不得,抬起手,点了点惊刃的额心,“喂喂,小刺客。“ 她故作凶巴巴道:“你如今也是有姐姐护着的人了,能不能把心气抬高一点?” 惊刃有点脸红,“这叫什么话,身为暗卫,属下才应该是为您挡刀挡剑的那一个——” 话没说话,柳染堤已经斜斜地瞪了过来,表情似笑非笑。 惊刃:“……” 又不小心自称‘属下’了。 可恶,要不是青傩母还在这里,染堤肯定已经亲上来了,说不定还得咬她一口。 - 两人又与青傩母聊了一会,齐昭衡才匆匆赶到。 她来得匆忙,衣襟尚未理顺,眉眼却比前些时日清亮许多。 “抱歉抱歉,有些其他事情耽搁了,”齐昭衡歉意道,“让三位久等了。” 先前落宴安奉玉无垢之命,在她的安神香中掺入致幻药物,若非柳染堤横插一手,斩断了二人的算计,后果难以设想。 如今风波落定,齐昭衡虽仍被蛊林旧案与后续诸事拖得脚不沾地,精气神却显然好了许多。 齐昭衡攥着一叠锦、嶂两家的抄家清单,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柳染堤手里。 她语气干脆,“你看看。” 纸页翻动间,一行行名字映入眼帘:田庄、商路、矿脉、旧库,皆是鹤观山当年留下的东西。 被人蚕食了整整七年,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处。 齐昭衡笑道:“阿月,或者说,阿柳,这些本就该是你的。” “如今,物归原主。” 柳染堤瞧着清单上一项项熟悉的名字,一时有些恍惚。 “盟主,”她轻声道,“您是什么时候察觉玉无垢与蛊林有关的?又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齐昭衡忍不住笑了,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阿月,你可别忘了,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她打趣道:“你小时我还带你去看过灯市,放过风筝,买过小糖人,怎么,都忘了?” “我没忘,只是……” 柳染堤垂了垂睫,“抱歉,我最开始还怀疑过您。” “无碍,”齐昭衡摆了摆手,“换作是我,怕是也得将周围的人全都怀疑个遍。” 她叹了口气:“其实在你出现之前,我确实没能抓住任何实证。” 蛊林之事被处理得太过于干净、利落,毫无瑕疵。 蛊毒弥漫,阵法封林,小辈们的死因无从查证。所有人都说是天灾命数,就连齐昭衡都有几分动摇。 齐昭衡苦笑一声:“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一桩惨案,若是留下三五个疑点,反倒正常。毕竟世事无常,总有纰漏。 “可若是一个疑点都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无存,连零星的旁枝末节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这真的可能吗?” 齐昭衡的目光沉了下去:“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有人在背后操控一切,不想让旁人看见真相。” “而这名背后之人,必须同时握有三样东西:权,势,名。” 她必须能有调动人马、布置棋局的‘权’;左右舆论、平息质疑的‘势’,以及最重要的,让所有人愿意相信她的‘名’。 “你说,纵观当时,有谁能同时做到这三点?” 答案不言自明。 齐昭衡看向柳染堤,目光温和下来:“所以,当你出现在天衡擂台的那一刻,我就激动地意识到——” “我等了七年的那个破绽,那一枚足以掀翻棋局的变数。” “她终于来了。” 。。。 告别齐昭衡之后,两人又重新踏上了旅途,悠哉悠哉数日之后,来到了个偏远小镇。 比起天衡台附近城镇的阔气与繁华,这次来到的镇子规模,要比之小上许多。 青石街道不宽,两侧木楼挤挤挨挨,檐下悬着风幡与铃铛。 只不过,今日不知逢了什么集市,四方来客云集,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几乎要把街道塞满。 两人戴上人皮面具。 混在人群里,半点不显眼。 柳染堤踮起脚,在人群里张望,“究竟有什么好玩的,热闹成这样?” 她东看看,西望望,回头时,却发现惊刃停在了原地。 真是怪了。 与惊刃同行这些时日,柳染堤早习惯了这只小刺客的做派。 往日里惊刃随行在侧,不是大步流星地在前头开路,便是神色冷凝地警戒四方。 柳染堤还头一回瞧见她这般模样,望着摊上的物件出神,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她好奇地探过头,只见摊上摆着些零碎首饰,多是寻常货色,唯独中间放着一枚青玉簪。 玉色温润,簪头雕着一枝低垂的柳,枝叶精细,光一照,便泛起淡淡的水色。 惊刃正看得仔细。 忽而间,一阵暖意自身后贴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面颊便被人给亲了一口。 柳染堤顺势挂在惊刃肩上,手臂圈住她,半个身子都倚过来。 她将下颌搁在惊刃肩头,跟着一起打量那枚青玉簪子:“怎么,小刺客喜欢?” “若是我买下来送你,乖妹妹会觉着开心么,会更喜欢我一点么?”柳染堤逗她道。 惊刃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敢看柳染堤:“不,我不想要。” “我方才是想着买下来,送给你,”惊刃小声道,“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柳染堤一愣,目光似浸着一汪水意,晃动间,笑意便澄澈地漾开。 “不会吧?真的吗?” 她拖长了音调,“我家那一只抠门至极、一枚铜钱都要掰成五瓣花的小刺客,竟然转性了?” 柳染堤依上前,点了点惊刃的鼻尖,故作严肃:“你绝对不是小刺客。” “快说,你把我家那只可爱的小刺客藏哪去了?” 惊刃耳尖慢慢红了,声音低得几乎要被人声淹没:“染堤,你别取笑我了。” “我就是觉得,这枚簪子,和你许久之前送我的那一支很像,还挺……漂亮的。” “所以我看到之后,就想着,若是买下来送你,你或许会喜欢。” 惊刃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还有之前在天山的时,你说过你喜欢喝酒。” “我当时没什么银两,就买了本教人酿酒的小册子。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酿了两缸。” 她摩挲着指骨,越说,声音越小:“如今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可以喝了。” 惊刃难得话多,闷头一口气说完,刚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 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乌瞳扑闪扑闪,瞧着亮晶晶的。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惊刃惴惴不安,赶紧找补:“抱歉,是我自作主张,我这就……唔!” 怀里骤然一沉。 柳染堤扑了过来,在她怀中仰起脸时,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猫。 惊刃的心漏跳了一拍。 四周的喧闹仿佛被推远了,叫卖、人声、脚步都成了模糊的轻响,只剩心口这一点温热,紧紧地贴着她。 “小刺客,我没听错吧?”柳染堤揶揄道,“榆木脑袋这是开窍了?” “真想立马把你拉到惊狐面前,好好地炫耀上一通。” 柳染堤戳了戳惊刃的额心,笑得停不下来,“快瞧瞧,快看看。” “在我的坚持之下,这颗榆木脑袋,竟然真的被凿出了一点绵绵的情意来。” 说着,柳染堤又靠近一点,趁着旁人没留意,飞快地在惊刃唇瓣上亲了一下。 “真好。” 柳染堤抿唇笑着:“簪子要,酒也要,面前这位乖妹妹,我更是不能放过的。” 怀中人又笑又闹,身子软得像一捧新晒过的柳絮,暖暖地偎进惊刃的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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