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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名者,名杀其身;” “求利者,利噎其喉;” “求权者,权伤其亲;” “求情者,情溺其影;” “求道者,道殉其躯。” 五句落定,似棋子各归其位。 盲礼停顿了片刻,白绫之下看不见她的神色,落地的字眼极清、极静,辨不出是怜、是囹、还是冷: “我看见,您身后之人,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幸福地度过余生。” “而柳姑娘您……”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诸喧尽歇,万籁俱寂。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死无葬身之地。” - 数道惊呼起于喉间,又被生生咽回。有人忍不住侧目,与她眼神相触的一瞬又仓促躲开。 柳染堤却只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点评道:“唔,这个死法不太体面啊。” “不过,这却也恰好表明,”她笑着望向众人,“我并非死于蛊林之中,死于蛊虫啃咬,亦或毒瘴侵蚀,不是么?” “诸位既然都听见了,岂不更应安下心来,同意解开蛊林封阵,让我进去瞧瞧?” 众人难掩震惊之色,低声交谈着:“这谶言听着怪渗人的。”“她死无葬身之地,她身后之人却福泽绵长,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影煞……” 柳染堤听着,只是淡淡一笑。 她回身半步,趁众人尚未从谶言中回神,峥嵘出鞘,剑光一挑,直直指向了身后之人的咽喉。 惊刃正站在那里。 她垂着头,发尾被风拂乱。 柳染堤眯了眯眼,笑意沉下去,目光里蓦然带上了阴狠的审视和怀疑: “——影煞!” “枉费我一直对你信任有加,可你竟敢暗中勾结他人,意图置我于死地?” 她字字如诛,句句递锋。 对面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染堤蹙了蹙眉,心道明明之前和小刺客商量好了,她怎么就忽然走了神?可千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啊。 她沉下气,又厉声道了一遍:“影煞!” 惊刃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双灰玉般流转、剔透的眼里,竟悄悄地泛了红,被一层薄薄的水雾所蒙住。 ……咦? 柳染堤心尖一颤。 惊刃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那层水雾已经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无悲无喜的空茫。 她淡淡道:“主子,您这是在怀疑我?” “不然呢?” 柳染堤似笑非笑,腕上剑锋一偏,挑起惊刃颊侧的一缕散发。 再进一分、再深一寸,便能割了她的喉;止于此处,反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盲礼的谶言从未有假。她说我身后之人福泽绵长,而我却死无葬身之地。” “影煞,你说这谶言之中的‘身后之人’,指的还能是谁?” 惊刃沉声道:“影煞既已认主,便至死效忠,我尊您、敬您、护您,从未有过二心。” 柳染堤面色不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空言无凭,谶言如此,你叫我该如何信你?” 末字未落,寒光先至。 清裂乍响,“锵!”双生剑撞在一起,火星细碎,溅在二人之间。 柳染堤抬了抬眉:“你还敢还手?” 她嘴上放着狠话,目光却微微一偏,落在剑脊相交之处,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密的颤意——怪了,小刺客怎么了? 惊刃握剑的手在发抖。 她抬眼看来,嗓音更寒一线:“主子既已不信,我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倘若您认定我会背叛,那我离开便是。”惊刃冷冷道,“影煞当配明主,既然您不能容忍我立于您侧,那便各走各路,再不相见!” 柳染堤嗤笑一声,长剑在身前一挥,划出一弧寒月:“滚吧!” 惊刃与她对视片刻,忽而解下佩剑,五指一松,将剑鞘重重掷来。 柳染堤抬手接住。 入掌微沉,还带着她的体温。 影煞沉沉望她一眼,身形向后退去,一步,两步,隐于幢幡阴影之中,倏而消失在高台。 柳染堤随意瞥了一眼她消失之处,而后收剑入鞘,态度轻慢而又随意,将对方的离去全然不放在心上。 - 风波骤起骤止,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高台之上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一声轻笑打破沉寂。 红霓拢袖掩唇,行到柳染堤近前,红衣簇簇铺于身后,如似一朵馥郁正艳的血色花。 柳染堤抬眼看她。 红霓温声道:“柳姑娘,蛊林险恶异常,您纵使武功高强,可还是得小心些。恰好,我们赤尘教,便以制毒驭蛊见长。” “所以,我有个提议。”她笑意温婉,声线柔和,“柳姑娘在进蛊林前,不妨先随我去赤尘教一趟?” “我教中珍藏着许多关于蛊毒的典籍、方牍、与奇药,尽可随你挑选翻检。另外,教中有着不少擅长制毒中蛊的长老与护法门,届时也可请她们一同协你入林。” 早在她走过来时,药谷的白兰便有些急了,此刻更是几步抢到柳染堤身侧。 “红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白兰厉声道:“说得好听,她若真随你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得被蛊虫啃得一干二净!” 红霓轻哂一声:“药谷的姑娘,你对我赤尘教的成见未免太深了。” “各位要是不放心,大可派人陪同前往。而且,若我敢对柳姑娘有半分加害之举,任由同道处置便是。” 红霓摇头叹息,“这些年我教安分守己,从未再生事端,却遭到各位如此怀疑,真叫人心寒。” 她说得是情真意切,诚恳无比,奈何在场中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没有人信她。 “红霓,你少来这套!”凤焰呵斥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这点‘好意’,没人敢要!” 白兰也焦急道:“赤尘教阴狠毒辣,手段层出不穷,柳染堤,你别被她骗了!” 红霓不予争辩,笑意收在唇角,她静静站着,任由指责扑面,神色不改。 就在此时—— 柳染堤低咳一声,打断了众人。 “教主思虑周全,我感激不尽。”她道,“若我真想平安走出蛊林,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白兰脸色大变:“柳染堤,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赤尘教是个怎样的地方?!” 柳染堤摆了摆手,“诸位不必担心。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至于害我。” 说着,她转身望向红霓,笑了笑:“接下来的几日,便要叨扰教主了。” 红霓一怔,面上浮现几分赞许:“怪不得齐盟主力排众议,也要推您主理此案。柳姑娘年纪虽轻,可真是胆识过人。” 柳染堤只是一笑:“过奖。” 。。。 此次的祈福之日,可谓是一波三折,最终在一片混乱之中结束。 柳染堤拎着两把剑,刚走了没几步,便一左一右,被人拽住了胳膊。 白兰拽住她右边手臂:“柳染堤!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为什么要去赤尘教?!” 齐椒歌扯着她左袖口,哭哭啼啼:“姐!姐!你当真不要影煞了?我还没拿到她题字呢怎么办呜呜呜!” 两人一左一右,你一句我一句,嗡嗡灌进耳里。柳染堤深吸一口气,猛地把两侧的手一并抽回。 “你们冷静点,”柳染堤按了按额心,“有话好好说,别吵。” 白兰压住满腔火气,先开口道:“所以,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信了红霓的鬼话?” 柳染堤睨她一眼,道:“我自然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可那又如何?” “赤尘教早些年隐退南疆后,再无人知其所在之处,”柳染堤道,“如今自己送上门来,我岂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 白兰攥着指骨,眉心仍露出一分不赞同:“可,这……” “放心。”柳染堤轻摇了摇头,“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白兰抿了抿唇,不出声了。 齐椒歌逮到机会,连忙插进来:“姐!你为什么要把影煞给赶走啊?” 柳染堤道:“唔,怎么?” 齐椒歌道:“那毕竟只是谶言而已,谁也不知道谶言会如何实现,没准…影煞不会背叛你呢?” 柳染堤耐心道:“未做不等于不会做;无证不等于无疑。谶言既出,她必定会背信弃义,我又为何要留一个祸患在身侧?” 齐椒歌愣了愣,而后,眼眶里慢慢地涌出一线红意:“为什么要这么说?” “影煞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她咬着唇瓣,泪珠子在眼眶之中打转,忽然猛地一跺脚,喊道:“你是坏人!!” 心里供的那尊神偶被一把掀下案台,摔得粉碎,齐椒歌哭着跑远了。 白兰叹了口气,看了柳染堤一眼,道:“倒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 柳染堤耸耸肩,没说话。 - 两人离开之后,柳染堤慢悠悠地往回走,刚走两步,忽而瞥了一眼身后。 街巷如常,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吆喝的、卖糖的,十分热闹。 柳染堤数了数,一、二、三……哟,好家伙,祈福日才过,身后竟是一下子多了七八条尾巴,哪个门派的眼线都有。 她不甚在意,脚步慢了半分,拐进一条偏僻巷子,绕了两个弯,便将尾巴甩得干干净净。 柳染堤施施然进了客栈。 客栈还没点烛,柜台后的伙计擦着茶壶,几名食客在吃面喝汤,时不时传来几下碗筷碰撞声。 客栈木梯旧得很,踏上去会“吱呀”一声,柳染堤拾级而上,停在紧闭的房门前。 - 门推开时,正当黄昏。 天色将暮,房内一片沉黑,只有一线夕光沿着格窗缝隙倾泻进来,斜斜铺在地面,停在一双黑靴旁。 惊刃背靠着案几,她垂着头,散乱的发掩住了神情,十指紧扣着桌沿,腕骨直发抖,用力到骨节泛白。 屋里填满了杂乱、重叠的喘息声,她再怎么极力克制,却仍旧乱作一团。 柳染堤道:“小刺客,辛苦啦。真不好意思,今天委屈你——” 话还没落地,惊刃猛地上前,一把攥住柳染堤的肩,力道重得叫她有些疼。 “主、主…主子……” 她唇齿发钝,一声“主子”被掰成好几片,像潮水撞在礁石上,颤着、碎着,半晌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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