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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娜的泪水再次随着戴安娜的话音滚落，但嘴仍机械地咬着包子。 担心余娜哽咽着被包子呛到，戴安娜伸出手，示意余娜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却被猝不及防一把抱住了。 耳边的呜咽声越来越大，戴安娜犹豫着伸手轻轻拍抚女孩的背。 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动作生疏而笨拙，明明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事，但或许是旁观者的身份作祟，令她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收留丧彪，丧彪是不是就会像那只猫一样……可是我爸妈怎么也……”余娜哽咽着，语无伦次，越说越伤心。 余娜抱着她的力度那样大，好像她是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溺水的人抓浮木抓得那样紧，紧到让浮木自己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过是一具曾被淹死在同一条河流里的死尸罢了，根本没有那样的能力成为另一个人的浮木。 可女孩的绝望和惶恐就在耳边萦绕，戴安娜深深知晓，此刻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她更能共情余娜此刻的遭遇。 她甚至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不该这么袖手旁观？或许余娜更希望活在一个表面健全的家庭中呢？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在她的袖手旁观下发生了。 护士们正推着三张盖了布的床出来，瞧见放声大哭的余娜，都有些不知所措。 戴安娜搂紧了余娜，让女孩的脸埋进自己的怀里，眼神示意护士们赶紧离开。 滚轮载着三张床从余娜身边滑过，她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勇气抬头，温暖的怀抱让她理直气壮地当了一回胆小鬼。 一直到剩下的小笼包都变凉，余娜才止住了哭泣。 楼道尽头传来几人匆忙的脚步声。 是表姐宋楠和一个戴安娜不认识的男人。 “娜娜……”宋楠眼圈泛红，心疼地看着余娜。 余娜止住了眼泪，她有些虚脱，轻轻唤了声姐，便没力气说话了。 戴安娜适时起身朝宋楠点头：“我去买点水。” 宋楠知道这个美女邻居，她听小姨说过，跟余娜关系很好，但她没想到会好到这种程度……余娜第一时间联系的人竟然是她。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娜娜，你还好吗？”宋楠摸了摸余娜的头。 “我没事了。” 宋楠安慰道：“你放心，还有我在，你安心上学，姐姐会帮你付学费那些的，你不要怕。”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银行卡递给余娜：“没事的，这些钱你先拿着把……把小姨的后事办了……” 余娜有些感动，说实话她从小到大没少跟宋楠争风吃醋过，单方面找过宋楠不知道多少麻烦。 但余娜没有接，她的目光越过宋楠看向她身后的男人：“姐，他是你男朋友吗？” 宋楠的表情有些尴尬：“不是……我……刚在相亲来着……” 男人看起来也有些不知所措，面相倒是忠厚老实那一挂的，直直杵在宋楠身后，像根木头。 余娜摇头将宋楠的银行卡推了回去：“没事，徐爷爷说了到时候会帮我组织的，而且我爸妈都还有存款，你不用担心我。” 宋楠年纪其实也不大，余娜并不想成为她的累赘。 正说着话，走道里又出现几个人影，是余娜的街坊邻居们。 “哎哟徐支书刚刚才跟我说，你说好好的人怎么就……”王姨的嗓音仍旧尖利，看向余娜的眼神带着同情。 “不过你放心啊娜娜，招兰平常没少帮我们，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这是另一个经常跟戴招兰打牌的阿姨。 几个大人七嘴八舌地把余娜围在中间，吵吵嚷嚷地安慰着，还有人偷摸往余娜口袋里塞钱。 余娜笑笑，不管这些关心到底是出于什么，她都记在了心里。 由于场面有些吵闹，护士不得不过来提醒她们注意音量。 戴安娜刚好买完水回来，她说：“娜娜我们先回去收拾东西吧，你先住我那。” 王姨看向戴安娜的眼神有些戒备：“你是……？” 戴安娜：“我是……” 余娜抢先开了口：“是我妈那边的亲戚，就住我家隔壁。” 王姨眼里的怀疑消失：“招兰的亲戚里居然还有这么靓的啊……” “那我们就放心了。”几个女人点了点头，她们看得出来，戴安娜全身上下的打扮和周身气度都不像是普通人，多一个能照顾余娜的靠谱亲戚，她们也松了口气。 只有宋楠悄悄看向戴安娜，她虽然没有拆穿余娜的谎言，但也很疑惑这个跟余娜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为什么愿意做到这个份上。 在酒席上包个大点的红包才是正常邻居会做的事吧？把人接回家，有些好过头了。 连她这个亲姐姐，也只是想着承担余娜上学的所有费用，让余娜改读寄宿。 戴安娜看到了宋楠眼底的怀疑：“您是余娜的姐姐吧？待会聊聊？” 被人看穿让宋楠有些尴尬，但她不愿意退让，余娜毕竟是她最亲的小姨留下的孩子，她必须弄清楚这个叫戴安娜的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余娜抱着丧彪坐在戴安娜的副驾驶上，车窗被关了个严实，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楠和戴安娜走到了她听不见的地方开始交谈。 戴安娜看向眼前一脸戒备的宋楠，有些怀念。 当初宋楠给了她钱，还说要供她读大学，都被她拒绝了，该死的自尊心让她没办法接受任何人的救助，尤其是她视为敌人的宋楠的，一个人去往A市也没有告诉宋楠，气得宋楠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 好在，后面听亲戚们说，宋楠嫁了个不错的男人，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在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后，戴安娜便匿名给宋楠汇了一笔款，留言是新婚快乐，彼时早已经当了妈妈的宋楠还以为是谁打错了账户，可惜怎么也没找到人。 戴安娜看向了还在远处当背景板的男人，猜测应该就是这位了。 “这位……戴小姐，你……”宋楠斟酌着用词。 “叫我安娜就好。”戴安娜笑笑，“您不用担心，我没有恶意，帮助余娜也并不是免费的。” 宋楠松了口气，她就怕戴安娜开口就是什么不求回报纯好人，她可不信这些，有目的她反而放了心：“你说，怎么个帮法，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今年三十二了，之后也没有结婚生孩子的打算。”戴安娜说，“成为兰姐的邻居纯属机缘巧合，余娜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不想她因为这种意外而把前途葬送掉。” 宋楠皱眉：“你是想……娜娜给你养老？” 戴安娜卡了壳：“……也、也算是吧。” 她本来想说自己打算投资余娜的，宋楠这个养老的说法倒也没错……就是怪怪的。 自己给自己养老吗？ 戴安娜清了清嗓子，又恢复成平静的口吻：“娜娜还没成年，监护权大概率会到你手上，毕竟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宋楠脸色好看了些，她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资助娜娜直到她大学毕业，如果您不放心的话……”戴安娜从手机里调出了自己的工作证，“这上面是我的工作地址，电话，您随时可以去看，我也会保证不干涉娜娜和你的通信。” 宋楠有些动摇了。 抚养余娜对她而言其实是吃力的，而且她不在Z市工作，除了经济上的帮助根本没办法给余娜提供别的东西。 怎么看，就在本地工作还明显很有钱的戴安娜都是更好的选择。 “谢谢你。”宋楠说。 明白宋楠这是答应了，戴安娜笑了起来：“不，是我要谢谢你。” 在余娜抱着她痛哭的时候，她才终于对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有了实感，这不是余娜一个人的人生，她也不要再做什么旁观者。
第32章 纸 戴安娜站在堂屋里，眼神游移在各个熟悉的角落，佛龛里老人家的黑白照，角落里的簸箕扫帚，破了又被戴招兰勤勤恳恳修好的屋顶。 这里是她的童年，也是余娜的童年。 里屋，余娜正在收拾行李，东西没多少，她属实是有些慢了，但戴安娜没有催促，她再次往余娜的房间看了一眼，确定女孩还要一阵时间后便悄悄走去了戴招兰的房间。 门后有两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戴安娜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是记忆里的那两份亲子鉴定报告，一张是余强和余耀祖的，一张是余强和那小三儿子的，这便是戴招兰愤怒的源头。 除夕那天的争吵是戴招兰发现余强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但以为只是在工地上耐不住寂寞才做了错事，因此戴招兰在余强回来时选择了原谅，结果在帮男人洗衣服时又发现了外套里的两张纸。 很常见的戏码，晚八点档芒果台的狗血剧都不会再用的桥段，但却是将会毁掉余娜整个人生的转折点。 戴安娜将纸小心放入了口袋，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处理掉。 余娜以为这只是命运不公带来的意外，那便让她永远这么认为吧，大人之间的龌龊真相有一个娜娜知道过就好。 “喵～”丧彪突然出现在脚边，好奇地嗅闻这个房间，吓得戴安娜打了个哆嗦。 我可真不适合干偷鸡摸狗的事……戴安娜捂着胸口起身，拎着丧彪的脖子就把她给带了出去。 迎面撞上了收拾好行李的余娜，戴安娜只觉得自己心脏病要犯了，好在余娜看起来什么也没注意到，只跟她说可以出发了。 戴安娜：“好，你再给爷爷奶奶上柱香吧，下次回这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葬礼全权交给支书去安排了，还有宋楠和她帮忙，余娜可以不用参加也没事。 黑白照片里，两张慈祥的脸静静注视着余娜，其实在这两张照片刚被余强拿回家的时候，余娜就觉得很失真了。 爷爷奶奶脸上的皱纹更多些，笑容也没有这么多。 但他们对余娜很好。 可能对余耀祖会比对她更好些，但跟村里其他爷爷奶奶比起来，她的爷爷奶奶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好了。 小学时是爷爷奶奶抚养她长大，尽管嘴上说着儿媳妇肚子不争气之类的话，两个老人却没有亏待她丝毫。 村里只有一个小学，一个年级也就才两个班，奶奶每天都会给她梳各式各样的漂亮发型，麻花辫，丸子头，一天一变，还总是去镇上给她带新潮的小裙子回来。 余娜记得奶奶总是一边梳头一边跟她念叨自己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可想梳这样子的头发啦，但我要带我弟弟下田干活，根本没时间。” “现在给我孙女梳这样的头发，”奶奶笑着，眼角皱纹像一把小蒲扇，“你跟我小时候长得可真像啊，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 奶奶没有吹牛，她的美貌十里八乡有目共睹，即便现在年纪大了，也仍然勤勤恳恳打扮着自己，给余娜梳完头发又会给自己盘发髻，梳妆台里是满满当当的黑色一字夹和口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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