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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望无垠的海面上,垂直矗立着六角形玄武岩柱构成的断面,仿佛是被巨力劈开的。 “这种地貌有个名字,叫柱状节理带,是因为海蚀和陆壳提升,从海岬分离成的独立海蚀柱。”邱猎望着悬崖缓缓介绍道。 “看不出来,你的地理知识也这么丰富。” “我对地理一窍不通,高中的学业考试,第一次只考了B,补考才拿到A。” 蒋屹舟并不理解学业考试是个什么东西,但她很解风情,没去计较这个,而是低头望着邱猎的鼻尖,等她继续说。 “是大学四年级的时候,”邱猎回忆道,“跟一个朋友去了济州岛旅游,那里也有这样的地貌,不过是黑色的火山岩,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蓝宝石一样的海。那趟旅行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的存款,你猜我花了多少钱?” 邱猎转过头,朝蒋屹舟比划了三根手指,蒋屹舟于是脱口而出三万。 “是三千,”邱猎笑着纠正道,“坐红眼航班,没有行李托运额,住便宜的民宿,能用腿走绝不坐车,三过免税店而不入,居然也给我们玩了快一个星期。” 蒋屹舟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你有那么穷吗?” 邱猎安静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有的,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五,寒暑假一分没有。我家住得很偏,没有兼职的机会,我爸妈管得严,我又胆小,也没法跑得很远去拧螺丝。就连和你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因为那个活动的志愿者一天有两百块补贴,还包饭。” 听她说完,蒋屹舟很轻地笑了笑,她抬手搭在邱猎后颈,一下一下地捋她的头发,“胆小?这个词很难跟你联系到一起。” “现在不了。”邱猎拍拍裤子,撑着蒋屹舟的腿站了起来,“走吧,马上就天黑了,我们得摸黑去营地了。” 蒋屹舟抬头望去,太阳已经落到了海平线上,只剩一道金色的圆弧,过不了几分钟,青灰和深蓝就会占据整片天空。尽管如此,来往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重装轻装都有,成群结队。 “我们去哪个营地?”蒋屹舟问,“跨年夜,人应该很多,来的路上远远看到一个营地,已经扎了密密麻麻的帐篷。” “挤一挤嘛,总能挤下去的,正好人多,目标分散,半夜不容易被野猪拱。” 说完,邱猎从包里拿出手电筒作为备用,独自走在前头,蒋屹舟快步追上,牵起她的手,换成自己走在她身前一步远的位置。 邱猎选了一片人稍微少点的海滩,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沙滩上早就扎满了五颜六色的帐篷,她绕来绕去,终于找到一块满意的空地,开始蹲下来扎帐篷,蒋屹舟想要帮忙,被邱猎推到一边,指派了用自热锅加热烧鹅的任务。 这个任务难度极低,只要把烧鹅装进盒里,往自热锅底下加水,再盖上盖子,等着吃就行。蒋屹舟把包里的水果和点心之类的食物都拿了出来,在野餐布上摆好,然后静静地欣赏起了邱猎忙碌的身影。 “再看就收费了。”邱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冷不丁调侃了一句。 “好看,怎么都看不够。” 邱猎正忙着披外帐,听到这话,回头擦了一把额角的汗,朝蒋屹舟笑了一下。 扎完帐篷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因为人够多,海滩上灯火通明。两人吃饱喝足,沿着海岸线闲逛,等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夜里温度下降得快,很多人都已经钻进帐篷,比刚才暗了许多。 蒋屹舟拍了拍帐篷,抖掉附在外面的沙子,脱完鞋钻了进去。邱猎走在后面,她跪在帐篷口,抖干净两人鞋子里的沙子,再用塑料袋装好,才拉上拉链躺了下来。 “终于躺下了,”邱猎感叹道,“好久没出去活动,突然走两步还怪累的。” “还不是你非要自己搭帐篷……躺好了?给你看个好玩的。”蒋屹舟伸长胳膊,在帐篷顶找到一条拉链,拉开后是透明层,能躺在帐篷里看天。 “今天的帐篷可是我搭的,”邱猎故意不给面子道,“我早就发现了。” “你就不能装得很惊喜吗?” 邱猎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留出空间来,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蒋屹舟躺下来。 蒋屹舟整理了一下,把睡袋当成床垫,在邱猎身边躺下。她们一人朝东躺,一人朝西躺,帐篷的空间不大,屈着腿沿对角线躺,正好两个人都能从透明层看到天。 邱猎关掉了帐篷里的光源。 墨蓝色的夜空点缀着繁星,有几颗特别亮,也有更多稍显黯淡的,随着薄云的聚散时隐时现,它们从西贡海的方向,浩浩荡荡地横跨过破边洲的上空,流向更远的山峦之后。 两人安静地躺着,一时之间,帐篷里只剩下她们轻浅的呼吸声。 “你能认出天上的星座吗?”蒋屹舟忽然问道。 “认不出,据说北极星是最亮的,不知道从这里能不能看到。”邱猎用双手握成空拳,在眼前摆出望远镜的动作,补充道,“确实有一颗很亮。” 蒋屹舟学着她的动作,轻声道,“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应该是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的。” “几千年前……那时候还没有麦理浩径,也没有破边洲,更没有蒋屹舟和邱猎,那时候……石头在啃噬海水,甲骨文在雕刻人类。”邱猎说着放下了手。 “是啊,几千年,它独自穿越了这么长的、毫无意义的时间和空间,最后如此恰好地,掉进了你的眼睛里。”蒋屹舟说着放下了手,偏过头看向邱猎的眼睛,漆黑、深邃,倒映着星光。 邱猎的余光看到了蒋屹舟,可她并没有转头,只是很轻地扬了扬嘴角。不知怎么的,蒋屹舟忽然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难以言说的心事,带着平淡的悲伤。 “对于宇宙来说,时间不构成任何意义,但人类如此渺小,拥有的居然只有时间。舟舟,如果有时光机,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根据我商业谈判的经验,这样的提问,并不是在等待回答,而是在等对方问一句‘你呢’,所以,小猎,”蒋屹舟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指尖缱绻着不肯离开她的发丝,问道,“你呢?” 邱猎又笑了笑,这次笑得幅度更大了一些,能看到略微弯起的眼角,“时光机……或许是回到出生之前,也或许是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又或许是……不知道了,人生遗憾太多,想得我好累,不如就回到昨天,在便利店买牛奶的时候,多换几个五块面值的硬币。” “昨天?” “嗯,昨天我就回来了,但是先去了香港。你还记得维港旁边的天星小轮吗?往左走有一个磅重秤,像刮刮乐一样,投五块的硬币就能玩一次,会随机掉出来一张卡片,正面是图案,背面是体重,我连着投了好多次,才拿到一张隐藏款的金色卡片。” “既然拿到了,为什么还想继续抽?” “我不知道,舟舟,做选择好难。” 邱猎从口袋里拿出捂得很暖和的手,往上摸到了蒋屹舟还流连在自己耳边的手,紧紧握住。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一颗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好困。”邱猎说着转过了身,背对蒋屹舟躺着,紧握的手随转身的动作松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卡片从她的手心换到了蒋屹舟的手心里。 蒋屹舟先是看了眼她的背影,然后才低头看手心里的东西,光线太暗,看不清卡片上的图案,但是能从反光看出,这就是邱猎说的那张金色卡片,似乎是黑金的版面。 蒋屹舟举起卡片,借着帐篷顶漏进来的光,才看清了卡片的图案,卡片正中间是两艘行驶在海上的帆船,两头呈镜面对称地印着四个繁体字——一帆風順。 她把卡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任由沉默在冷冽的空气中蔓延,最后呢喃似的地说道,“不错,长胖了点。” 邱猎依旧背对躺着,没有回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蒋屹舟也翻了个身,跟邱猎朝着同一个方向,眷恋地望着她的后背。 帐篷紧闭着,时不时有海风呜咽,又有三两句对话,飘过又恢复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沙滩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很快有此起彼伏的回应,帐篷外有许多人走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发生什么了?”邱猎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来,见蒋屹舟睁着眼睛,就问她,“你一直没睡吗?” “眯了一会,听到外面的动静才醒过来的。”蒋屹舟爬起来,拉开帐篷看了一眼,转头回答道,“应该是快零点了吧,有人在海滩上庆祝。” “庆祝?”邱猎说着打开手边的夜灯,爬了起来,“我去看看。” “等等,”蒋屹舟把邱猎拉了回来,抬手覆在她脸边,用大拇指擦掉了还没干透的泪痕,“小猎,我也很舍不得你,其实我大可以把你拴在身边,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设立信托吗?” 邱猎摇了摇头,不知道刚才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发懵地看着蒋屹舟。 “因为那是你迟早会拥有的自由,你年轻、聪明,有胆识,有决心,又富有行动力,只是我不想你吃苦,不忍心你掉眼泪,不愿意你牺牲大好年华,所以提前把这些捧给你。”蒋屹舟把那张写有“一帆风顺”的卡片重新放回邱猎手里,“往前走吧,不要犹豫。” 邱猎想说点什么,被蒋屹舟用拇指按住了嘴唇。 她接着说道,“我拥有的也很有限,如果那笔信托能帮到你,那我会很荣幸。比起下一次坐时光机,你遗憾在我身边蹉跎的那些年,不如……” 邱猎握住蒋屹舟的手,近乎强势地从脸颊上拿开。 她把那张卡片放回口袋,再次摊开手心的时候,里面躺着一个五块硬币,“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当时不舍得用。以前我做选择总是很利落,走一步、再走一步,离开一个地方、再离开一个地方,我都很确定,可这次……” 不等说完,硬币就被抛到了空气中,它打着转,不断地反射光线,在两人脸上留下错落的光影,最后被邱猎捏到了手里,夹在两只手掌之间。 “等等——”蒋屹舟连忙阻止了她打开手掌的动作,“你能告诉我……不对,还是不要告诉我,每次只要知道你在哪,我就会忍不住去找你。” 邱猎打开了手掌,硬币的数字朝上。 蒋屹舟才意识到,她根本没说数字朝上代表了什么。 邱猎转身拉开帐篷,钻出去三两下穿上了鞋,弯腰朝里喊道,“他们在放篝火,好多人都围过去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蒋屹舟抓住她掀开帐篷的手,“硬币……” “哪面都无所谓。”邱猎又把硬币往上抛了一回,轻松地接在手里,“等日出再返程,应该中午就到家了,新年第一天,请你妈妈来家里吃晚饭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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