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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浸透了她的道袍,顺着脊背滑落,心脏狂跳不止。 梦裏的血腥味、雨声、厮杀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那股深入骨髓的决绝与戾气,让她浑身发冷。 “师叔,你刚才突然定在原地,眼神吓人得很。” 将离担忧地看着她,毕方火在她周身萦绕,驱散了几只趁机靠近的妖魔:“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元夕摇摇头,指尖微微颤抖,失控的青藤缓缓收回。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看到梦裏那沾满鲜血的长剑,心头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苍瞳她……历来待自己很好。 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想,苍瞳都愿意为她去死。 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在明知她厌恶战争,还是放走了那些妖魔,引起大乱? 她说十洲是生了脓疮的人,要清除腐肉。 如果……如果他前世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是不是……一切都可以理解了? 元夕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黑风峡谷的黑雾被一道炽热的红芒劈开,如同天幕裂开一道缺口。 赢勾桀骜的笑声穿透云层,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一群废物妖魔,也敢挡本王的路!” 巫祝的声音紧随其后,透过灵力传遍整个队伍:“所有弟子加快速度!赢勾前辈已破峡谷防线,南疆界就在前方!” 元夕回神,用力地握住了拳头,站在玉舟上说:“好了,我们走吧。” -------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
第112章 赢勾的骨刃劈开最后一层妖瘴时, 南疆的风裹挟着浓郁的腐臭扑面而来。 那是尸骸腐烂的腥甜,泥浆发酵的酸腐,还有怨灵凝聚千年的戾气。 混杂在一起, 钻入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 红芒褪去,眼前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南疆沃土, 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沼泽。 黑红色的泥浆黏稠如膏,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溢出一缕灰蒙蒙的怨气, 泛着诡异的幽光。 泥浆之下,密密麻麻的残肢断骸隐约可见: 有孩童纤细的尺骨, 仍保持着蜷缩的姿态。 有妇女抱着婴孩的骸骨,指骨死死扣着怀中的小骨架,至死未曾松开。 还有士兵的遗骸, 胸骨被利器洞穿,枯瘦的手骨依旧紧握着锈蚀的兵器,刃口还挂着破碎的布条与发黑的血肉。 脚踩下去, 泥浆黏腻湿滑, 瞬间陷下去半截,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要从底下拽人下沉。 沼泽上空, 灰蒙蒙的雾气如潮水般涌动,呜咽声从雾中传来。 时而像妇人的低泣, 时而像孩童的哭喊, 时而像士兵的怒吼,缠缠绕绕,钻入识海。 金丹修士们下意识祭出灵力屏障, 淡蓝色的光罩笼罩周身,可这雾气竟能穿透屏障,化作细密的黑丝,钻进修士们的眉心。 一时间,队伍中有人面露恐惧,有人满眼愤怒,有人神情绝望。 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被怨气彻底勾起,几乎要将人拖入崩溃边缘。 “这是‘怨气之沼’,千年前夏王屠戮流洲遗民的古战场。” 巫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青铜法杖在地面一点,泛出淡淡的金光,勉强驱散周遭三尺内的雾气:“当年夏王为献祭‘天’,在此坑杀上百万遗民,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他们的怨气不散,与沼泽融为一体,竟然被那天搬到这裏,当做第一道屏障,当真是好手段。” 她冷笑一声,对赢勾道:“你我联手破障,护住弟子过去。” “好!” 两人联手,朝沼泽劈去。 谁知灵力落下,这沼泽竟然如海中怒涛,翻滚着朝沼泽边远的弟子们袭来。 恰好元夕站在沼泽边缘,指尖的青藤蔫蔫垂下,连带着周身的灵力都变得滞涩。 她望着沼泽中若隐若现的残肢,心头猛地一抽。 那孩童的骸骨,让她想起梦境中被群狼追逐的俘虏。 那妇女的姿态,让她想起自己那位用琴弦自尽的母亲。 此前的疑虑再次翻涌:她前世是杀人如麻的魔头,若自己本就与“邪”同源,那此刻面对这些怨灵,她该如何自处? 金丹雷劫时的场景突然清晰地闪过脑海:天雷滚滚,紫电撕裂天幕,她的金丹在雷光中几乎碎裂。 渡劫失败的瞬间,她分明感受到一股来自天际的恶意,冰冷、纯粹,仿佛天生要将她抹杀。 难道真如她猜想,“天”要灭她,只因她本身就是“妖魔”? 道心在这一刻剧烈动摇,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不杀生、渡众生”,是不是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就在这时,怒涛朝她涌来。 “师叔,小心!” 将离的惊呼猛地拉回她的神思。 只见沼泽中突然升起无数怨灵,它们身形缥缈,却带着实质般的怨气。 最前头的是一位年轻妇女,她的衣裙破烂不堪,沾满暗红的血污。 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空洞的眼眶中淌着血泪,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冰冷的婴孩怨灵。 婴孩的小手无力地垂着,喉咙裏发出微弱的呜咽。 她朝着联军扑来,嘶哑地嘶吼:“我的儿!还我儿命来!” 紧随其后的是无数士兵怨灵。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胸口破开一个大洞,露出漆黑的空洞。 他们握着锈蚀的兵器,嘶吼着挥砍,兵器划过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兵器上挂着的破碎血肉与布条随风飘动。 更有年幼的孩童怨灵,不过三尺来高,穿着破烂的肚兜,哭喊着“爹娘”,小手抓向修士的衣襟,指甲划过之处,留下淡淡的黑痕。 那是怨气侵蚀的痕迹,触碰到皮肤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往识海钻。 面对这样的怒涛,弟子们纷纷祭起武器,开始斩杀。 她们完全被淹没了,场外的赢勾与巫祝分身乏术,竟然无法解救半分。 怨灵无穷无尽,杀了一批,沼泽中便立刻冒出一批,仿佛永远杀不完。 它们的嘶吼声彙聚成洪流,震得人耳膜生疼,字字句句都带着不甘与怨恨:“为何不救我们!” “夏王残暴,天道不公!” “我们不甘!我们要复仇!” 联军的修士们渐渐慌了神。 有性情急躁的修士拔剑斩杀,剑光闪过,怨灵被斩散成无数黑气。 可不过一呼一吸间,黑气便重新凝聚,怨气反而更盛,嘶吼着扑得更凶。 有擅长净化术的修士掐诀念咒,金色的净化光雨落下,却被怨灵的戾气强行反噬,光雨溃散,修士们嘴角溢出鲜血,脸色瞬间苍白。 杜若举着太一镜碎片,灵光苦苦支撑着一道防护屏障,挡住身前的怨灵。 可镜光越来越黯淡,她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都变得急促:“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怨灵太多,杀不尽也渡不完!” “再耗下去,我们都会被怨气侵蚀识海!” 元夕被怨灵裹挟在中间,耳边全是不甘的哀嚎,眼前闪过王都血流成河的梦境。 那时的自己,浑身浴血,握着剑踏着尸骸前行,被世人称作魔头。 又闪过苍瞳那句“十洲是生了脓疮的人,要清除腐肉”。 她握紧青藤,想挥剑斩杀,却看到那抱着婴孩的怨灵眼中的绝望,与当年被她放走的俘虏何其相似。 想转身躲避,却想起自己身为千门之子,肩上扛着的不仅是自己的道,还有无数幸存者的希望。 杀与渡的抉择如两座大山,压得她几乎窒息,灵力在体内乱窜,竟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而此刻,南疆阵法边缘的阴影中,苍瞳与一团漆黑的虚影相对而立。 那虚影正是“天”的半身“一”。 它周身萦绕着狂暴的邪力,如同一团翻滚的墨汁,声音尖锐刺耳,带着难以遏制的急躁:“赢勾已破开妖瘴,元夕为何还在沼泽停滞?” “我已恢复一半修为,不能再等。多等一刻,夜君察觉的风险就多一分!” 苍瞳银衣猎猎,墨蓝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狂暴与她无关:“你急什么。” “南疆是夜君的领地,当年他在此布下结界,专门压制你的邪力。” 她抬手,指尖泛着淡淡的银芒,沼泽中的怨灵怨气竟随之剧烈波动:“你贸然闯入,刚恢复的力量会被她瞬间察觉并抹杀。” “你想再等一千年,重新凝聚半身,再次被封印吗?” “一”的虚影剧烈翻滚,黑雾四下扩散,显然被说中了痛处,咆哮道:“我当然不想。” “可元夕何时才能突破心境?她再停滞不前,联军都会折损在这沼泽。” “等她接纳自己的全部。” 苍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目光穿透重重雾气,落在沼泽中央的元夕身上:“她既为圣人,心怀悲悯;也为杀戮之剑,藏着决绝。” “唯有坦然接纳杀戮的决绝,才能破开怨灵的戾气;唯有守住‘圣人’的悲悯,才能渡化这十万冤魂。” 她指尖微微一动,沼泽中的怨灵突然变得更加狂暴,无数黑气从泥浆中涌出,彙入怨灵体内。 “我已调动千年怨气,推她一把。” “等她心境突破大乘,能聚拢所有魂魄时,我便将我的‘神躯’短暂借你,助你进入南疆取另一半魂魄,飞升成神。” “这是我们的约定,不是吗?” 苍瞳想要被天缠绕的圣人“白骨”,以及被“天”侵蚀的元夕魂魄,而天想要她的“神躯”飞升前往大千世界,只能等。 “一”的虚影渐渐平静下来,黑雾收缩,带着不甘与迫切的期待。 它隐入阴影之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低语:“我等不了太久。” 沼泽中央,元夕已被怨灵逼至绝境。 无数黑气缠绕在她周身,钻入经脉,识海阵阵刺痛,眼前的怨灵化作无数张扭曲的脸,嘶吼着要她偿命。 就在她即将撑不住,几乎要调动灵力强行斩杀怨灵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雷霆之下,旷野之上,乌云压顶,一头苍狼仰天长啸。 它的身躯庞大而孤寂,银白的皮毛被雨水打湿,沾满泥泞,却依旧挺拔如峰。 它对着漫天游离的怨灵嘶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把身躯给你们,把生命给你们……来替你们复仇。” “复仇”二字如惊雷炸响在识海,元夕猛地瞪大双眼,道心深处的迷雾骤然散去。 她一直纠结于“杀”或“渡”,却忘了怨灵最核心的不是杀戮的欲望,而是不甘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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