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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阿娘啊……” 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偌大厢房回荡着嘶哑的哭声。 她哭的声音越来越小,呜咽也断断续续,哭到没有力气,快要睡着了。 可突然—— “嘭” 窗外炸响了烟花。 一朵璀璨的红色梅花绽放于夜空中,耀眼而美丽,就连落下的火光都是结伴成群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山下传来雀跃的鼓掌声,起哄声,热闹非凡,她们都在团圆。 但似月峰黑灯瞎火,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把蜷缩着的人儿吓得浑身抖了抖。 楚剑衣捂着耳朵,用力抱紧了被子,口齿不清地呢喃着:“阿娘,阿娘,我怕……” 似乎是曲池柳在天有灵,让那动静只喧闹了一瞬,便消停下去。 夜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一阵阵往窗户上吹着,发出呜呜的撞击声,好像阿娘在轻轻拍她的肩背,低声唱着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楚剑衣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她要睡着了。 “咻——嘭——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一筒接一筒的烟花,持续不断地冲入夜空,炸出嫣红青蓝的缤纷色彩,映得空荡荡的厢房里亮了又亮,难过的人如何也逃不进梦乡。 那些声音响天彻地,总是在将睡未睡的时候把她惊醒,高烧的身躯因响声惊吓而瑟瑟发抖。 山下的人群在互相道喜,说着新年好啊福气到,师长好友聚在旁边,每个人脸上都眉开眼笑。 除了冷寂的似月峰,除了寡情薄意的楚剑衣。 她不停地往床里边挤,挤啊挤啊,把被子全部都挤下床了,还是挤不进阿娘的怀抱。 怎么办啊,阿娘,你在哪里啊,我真的好害怕,我找不到你,我要怎么办啊…… 她的长睫都粘在一起,眼泪一颗颗滚落,掉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洇湿了一大片。 * 今年六月份,楚剑衣收到从关中传来的消息,是楚观棋吩咐她过去一趟。 他要交代后事了。 仍然在那处涧底,但此地已经杂草丛生,瀑布断流,灵力也不再充裕,而是像洪水漫灌过的池塘一般,浑浊且杂乱无序地往外流淌。 楚观棋坐在涧底的中央,用最后一丝生命力在维持着灵力稳定。 为了能够坐起来,他把自己的腰杆给扳直,从原先胸膛贴着膝盖的姿态,硬生生折回去,笔挺得像楚剑衣小时候见他端坐的那把楠木椅子。 他为自己洗了把脸,剃净糟乱且长的白发,换上了多年前就备好的寿衣,平静地盘腿而坐。 他的脸上皱纹遍布,沟壑不平,眼睛也全部瞎掉了,但能感知到楚剑衣来临:“坐吧,爷爷现在清醒着,陪你再说最后一次话。” 楚剑衣于是坐了下来,她也已经半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楚观棋轻快一抬手,旁边的泥土松动,地下什么东西开始往上拱,挤开泥土,原来是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 他挥手掀开封纸,如痴如醉地闻了一阵,边享受酒香,脑袋还要来回摇晃着。 然后刮起一缕微风,把酒香送到楚剑衣鼻尖,“闻出来了么,这是老夫珍藏了二十余年的西凤酒。” 楚剑衣早就闻到了西凤的酒香味,但她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喉头滚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说话?”楚观棋慢悠悠喝了一口,把酒坛子抛到她怀里,“生闷气呢,还是在外边受委屈了?” “……受委屈了。”楚剑衣嗫嚅了好久,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孩子在告状。 是孤身在外打拼多年,漂泊无定所的游子,回家向临终的长辈告状。 她单手抓起酒坛,举过肩头,仰面朝天,豪气干云猛灌一大口,酒水泼溅,沾湿了鬓边的碎发也毫不在意。 “好酒!” 一坛烈酒下肚,唤醒了她曾经豪爽的性情。 啪的一声,把酒坛子摔碎在地。 楚剑衣抹了一把唇角,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爽快道:“你这老头总归不会只藏了一坛西凤,反正死到临头了,不如全部摆出来喝个痛快!” 楚观棋也跟着哈哈大笑,两排老牙早就掉光了,却笑得恣意潇洒,与年轻时候别无二般。 他拊掌拍了响亮的几声,“好得很!年轻的后人里头,老夫最是喜欢你这豪爽的性子,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家伙,只会说恭维的狗屁话!” 说罢,他伸出拳头,猛然向上空一挥,土地轰轰动起来,所有的酒坛悉数破土而出,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半个涧底。 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饶是楚剑衣在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地微微睁大眼睛。 她哼笑出声,“我说当年翻遍了楚家都找不见你藏的美酒,敢情是都挪到这儿来了。” 楚观棋自鸣得意,“老夫料事如神,岂是你这小妮子能看透的?” 说着,他胳膊扬了起来,又一坛老酒捧进怀里,“酒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鬓微霜,又何妨!几曾着眼看侯王?” 他一面狂饮美酒,一面唱着乱拼乱凑的醉酒歌,快活赛神仙。 楚剑衣也大口灌着酒,却不似他那般狂放,而是惬意地闭阖双眼,屈指来风,吹得胸中醉意如浪头猛扑,一浪更比一浪高。 她轻声哼唱起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唱错啦!”楚观棋突然打断她。 楚剑衣却不屑一顾:“你才唱错了,阿娘教我唱的,怎么会错?”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自顾自唱着错得更离谱的歌儿,喝了一坛又一坛老酒。 两人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直到天色褪去落日红霞的余晖,变成幽深的青苍色。 楚剑衣稳稳放下一坛酒,她旁边的酒液聚成了小水潭,但楚观棋毫不作假,实打实喝光了一排的烈酒。 楚剑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幽幽开口道:“老东西,你准备去死了,有没有给我留条活路?” 老东西伸出手,七上八下地乱指着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你你!不是说自己不怕死么,年纪大了晓得活着的美妙了?” 楚剑衣冷哼出声:“别卖关子,快说有还是没有!” “凡事自有天数定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才三十岁出头,在怕什么?” 听他这样一说,楚剑衣稍稍放宽了心,继而问道:“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想把我体内的东西给移出去,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你以后自然会晓得。” “……楚淳身上也有那东西,是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几条黑线,只觉得气得脑仁儿疼,她揉着眉心,妥协了道:“那你总该告诉我,杜越桥血脉的秘密吧?”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你把我叫回关中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吃酒吧?” 这下楚观棋终于肯理她了,“当然还有些后事要告诉你。” 他放下怀里的酒坛,一点醉意也无,指了指满涧底的酒,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接手浩然宗,那么老夫只能留给你这些遗物了。” 楚剑衣唇角扯了扯,掏出乾坤袋,把那些陈年好酒都收了进去。 楚观棋哼了几句歌,继续说:“还要告诉你的是,老夫已经尽力去弥补自己的罪过,把东西南海的结界都加固了一遍,对得起天下人了。” “你当年要是直接自刎谢罪,哪来这么多的破事?” “不过老夫也不能保证,你们这些后人能安稳度过几年,三边的结界仍然有破损的风险。” 楚剑衣挑了挑眉,听他继续往下讲: “但你们也别担心,老夫散道后自然会将灵力返还到天地之间,也算是留给后世的一些礼物罢。” 楚剑衣:“说了这么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观棋哈哈一笑:“老夫也愁着你们父女不和,所以为你留了条生路。” 他抬手指着南海的方向,大笑道:“去那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吧,老夫让淳儿许下了承诺,要你在南海安生待着,他不会去为难你。” 楚剑衣道:“方寸之地,我不愿意待。” 楚观棋摇摇头道:“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当然无趣,要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无人打搅,那真是神仙都羡慕不来。” 什么两个人?难道说…… 楚剑衣的心脏砰砰跳起来,有些措手不及,她听楚观棋接着说:“老夫把那丫头找了回来,把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她,换得她微不足道的回报……” “你逼她做什么?!”楚剑衣怒道。 楚观棋悠悠摆手:“元亨阁的小顽童没有告诉你么,你们俩之间缠着根姻缘线,剪不断,老夫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她现在崖边等着你,你俩会合后便住在南海,不要再回来了。” 楚剑衣冷静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楚观棋脸上的轻松神色不复,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试探:“剑衣啊,能不能放下你和你爹之间的恩怨,父女相残,老天也——” “不可能!”楚剑衣厉声打断他,“你要是想用这个做条件,大可现在就将我斩于此地!” 楚观棋没有强求她,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无奈地一声轻笑,然后朝她扬手: “走罢,找那个丫头去,老夫要散道了。” 楚剑衣并不多留,转身,脚底轻擦,整个人迅速往崖边飞身上去。 刚落地,身后的悬崖冲出一道顶天光柱,金光灿灿,声似龙啸,比楚剑衣的灵力更加纯澈而强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涧底的面积,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入云霄,恍若夜幕重返白昼。 天地为之一震。 那是楚观棋散道后,从他老躯中迸发出来的灵力。 金色光柱持续了半刻钟的时间,然后渐渐变得黯淡,最后肉眼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一阵阵清风从涧底吹拂而上,将一些珍花异草送了上来。 有一颗形状怪异的灵草,乘着风,跳进楚剑衣发间。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崖壁轰然倾塌,黄土飞扬,尘埃弥漫,整座涧底都湮没在尘土中。 老耗子为祸人间多年,藏在涧底苦苦赎罪,死后化作了无数缕清风,还给充满万般滋味的人世。 楚剑衣心中一时感慨颇多,她闭上眼,脑中竟然回忆起了小时候的诸般往事。 现如今,她在这世间说得上话的至亲,竟然全部离她而去了。 阿娘早早离去,大娘子和鸿影姐姐都因自己而死,楚观棋也在她眼前散道。 浩大渺远的天地间,走在她身边的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远去,能留下来陪她的越来越少,好像快要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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