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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活,重活,粗活,重活…… 环绕在耳畔,不停地回响、回响再回响,然后砰的一下,脑袋里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楚剑衣为此狠狠扣了下自己的手心,而后泄了力一样缓缓放松,那个念头也随之变得清晰。 她想到了上岛后吃的第一顿饭。 当时她嫌弃鸡肉做的油腻,所以重重地把碗筷拍在杜越桥面前,问她为什么放那么多油,是人能吃的么。 但现在,楚剑衣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做惯了粗活重活的人,她们必须要吃重油重盐的饭菜,才能有力气继续干活啊。 弄明白了这个原因,楚剑衣忽然抬起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她边揉眼睛边在心里骂,地窖里怎么有这么多的灰尘,杜越桥平常不来清扫么。 所以,她不在的五年里,杜越桥是跑去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找苦头吃了? 没有她陪在身边,这个憨憨笨笨老老实实、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伙……肯定吃了好多好多苦头,受了好多好多欺负,把好多好多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找不到人去倾诉。 * 从地窖出来之后,楚剑衣先是回到堂屋里坐一会儿,没等到人回来,肚子先饿了,只好吃了几只红烧兔头,把剩下的放进热水里温着,然后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 她的思绪有些乱,一下子想找杜越桥问个清楚,一下子又觉得前些天自己做得太过分,杜越桥未必会搭理她。 既迫切地想要把一切事情说明白,又怕说开后换来杜越桥的冷嘲热讽,因此一直犹豫不决。 楚剑衣坐在床边想,万一杜越桥的嘴里蹦出来比“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更伤人的话呢? 躺下来又埋怨,可恨的杜越桥下午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那样她就能趁着冲动的劲儿还没过,把当年的苦衷全部都发泄出来,或者强逼着杜越桥解释,除夕喊的那声楚师是什么意思? 但是过时不候,不候杜越桥,也不候她楚剑衣。 上头的劲儿过了之后,楚剑衣心里只剩下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到傻等杜越桥回来,然后把委屈难受一股脑倒在她的面前——那样肯定会换来嘲弄。 她楚剑衣才不做自取其辱的蠢事。 于是用被子裹着自己沉沉睡去,睡到日薄西山,连晚饭都没吃,翻了个身,继续蒙头大睡。 期间被窸窣的动静吵醒过一次,那是杜越桥把晚饭端到她门外,轻声说了句,不吃晚饭的话,胃会疼的。 她没理会杜越桥,也不吃饭,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今天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楚剑衣难得的打扮了一番。 她先是翻出压箱底的一根断裂了的头绳,简单盘了个日常的高髻,然后把珍藏的紫君子花簪拿出来,端正地簪在发髻上。 如果杜越桥看见了她扎头发的头绳,肯定会想起在逍遥剑派的一件往事。 那是在论剑大比之前,杜越桥为比赛而神经高度紧绷,甚至于早起扎头发的时候用力过猛,啪一下把头绳给扯断了。 楚剑衣递给她一根自己的头绳,而把断掉的那根收进袖间,半开玩笑地说: “你绷得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头绳,稍微弹一下,就崩断了……桥桥儿已经是把厉害的弦了,不需要时时紧绷,要做的只是放松自己。” 但楚剑衣觉得,现在自己就是那根紧绷的头绳,等待着杜越桥会如何给她回应。 因为昨晚睡得很早,所以今天起得也很早,走到堂屋的时候,正好撞见杜越桥在忙活早饭。 看见是她来,杜越桥明显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抹抹这儿擦擦那,抱歉道:“对不住,我马上就忙完了,等会儿把面条捞出来就走。” 楚剑衣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听到这话,顿时就失去了解释的欲望。 她总觉得杜越桥还有一截话没说出来,大概是“别碍了你的眼”之类,显得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 瞧把她吓唬的……算了,自己确实欺负了她好多回。 如此碎碎念着,楚剑衣索性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等到杜越桥把汤面端上桌的时候,她张了张嘴,话语凝噎在唇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即便杜越桥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没事找事地多留了一会儿,楚剑衣还是拉不下脸面开口。 连寻常的一句“今天天气挺好的,你觉得呢”也不会说。 但海上的天气风云多变,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已经阴云密布,下了场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向满山的花树,把花瓣沾得又湿又重,红得更深,粉花飘洒,洁白的梨花也从枝头落下,如雪一般布满了树下。 楚剑衣添了件厚衣裳,霜白长袍曳地,加绒的护膝暖烘烘捂着膝盖,使湿气不能侵入腿脚。 她缓步走在长廊中,倚着栏杆坐下,手中端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细品慢咽一口,从喉咙到四肢百骸都舒畅了不少。 正望着檐角的雨滴坠落,滴答滴答,忽然有一道穿蓑戴笠的身影闯入视线。 是冒着大雨从山脚下赶过来,给她送饭的杜越桥。 杜越桥的蓑衣淅淅沥沥往下淌着雨滴,头发也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狼狈。 杜越桥脚步匆快地赶着路,压根没往旁边看,径直走进了堂屋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瓦罐,放到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披好了蓑衣,就要离开小院子,却突然被叫住: “站住。” 楚剑衣手捧一盏热茶,雾似的白气不断往上升腾,将她的表情氤氲在热气中,让杜越桥看得不大分明。 “还有什么事吗?”杜越桥温声问道,“是不是有些冷,我去灌个汤婆子来。” 楚剑衣淡淡瞥了她一眼,“喝杯茶再走。” 杜越桥听话地接过茶盏,不顾茶水烫嘴,一饮而尽,然后眸光温柔地望着她,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楚剑衣毫不留情地回绝了,“让你喝杯茶的功夫,能联想到很多有的没的吗?” “这样啊……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不走等着我送你回去吗?” “我这就走。” 杜越桥捡起放在门边的斗笠,就要戴上,却突然福至心灵,转过身来对楚剑衣说: “送我回去……这是可以的吗?” 但看到女人一脸无语的表情,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接着很认真地说:“真的没有要说的话了吗?” “当然有。” 楚剑衣扯起唇角笑了笑,然后说了一个字,“滚!” 杜越桥麻溜地滚到山脚下去了,到了晚饭的时候,照例过来给她做饭。 但楚剑衣心里别扭,每次话都到嘴边上了,始终没能说出去。 直到阴云远去,一轮皎洁的弯月高高悬在夜空之中,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来,映得屋里明亮堂堂。 楚剑衣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板上挂着的留音螺出神。 “笃笃” 肯定是杜越桥在敲门。 那家伙在门外喊了一句:“今天下的雨大,腿疾恐怕会发作,我拿了些治腿疾的伤药来。” 真是可笑,谁的腿疾发作了,谁有腿疾,她要拿药给谁用,岛上还有患腿疾的鬼魂了? 她不是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楚剑衣不吭声,赶忙闭上了眼睛装睡。 但杜越桥说:“师尊,开开门吧。” 师尊。 她说的不是楚师,也不是你,而是师尊。 楚剑衣几乎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她的心被提吊起来,有一瞬间不跳了。 她看见屋外的月亮是那么的弯,弯得真好看,又是那么亮,亮得真动人,山风吹进来不冷不燥,刚好把镜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逆徒静静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回应,又敲了敲门,“师尊,开开门吧,徒儿给师尊送药来了。” 楚剑衣还是不说话。 杜越桥就继续乞求:“好师尊,你就让徒儿进来吧,之前都是徒儿的错,是徒儿做的不好,惹师尊生气了。” “徒儿就跟师尊说一句话,说完就走,绝不逗留!” “两句,就两句,不不,五句行不行,师尊放徒儿进来吧。” “师尊既然不说话,徒儿就在门外守着,等师尊明早上出来好了……” 卖乖乞求的话说了上百句,却始终得不来半句回应,是个要脸的人也应该晓得滚开了吧。 楚剑衣默默地想着。那一声声师尊非但没有让她心软,反而把火气惹得越来越大。 如她所愿,在哀求了又一遍之后,杜越桥的声音终于消失了,那声声师尊也就此停住。 不会走了吧?楚剑衣心中一突,有把既酸又恨的怒火噌的点燃了。 她心想,这个傻到冒泡的一点都不机灵的可恶的老实到家的眼盲心瞎的混账玩意儿,难道就不会翻窗—— 嘭。杜越桥从窗户翻进来了。 吗? 也不算蠢到家。 确定是杜越桥翻进来,而不是哪只野兔子跳进来,楚剑衣心里总算安定了,但旋即,她就摆出矜贵薄怒的脸色,像枝不可攀折的高岭花。 她侧躺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冷漠地乜视杜越桥—— 逆徒手里攥着药膏,嗵一下跪在床前,仰起脸庞望着她:“是徒儿不孝,让师尊受委屈了。” 楚剑衣以一种在王座上藐视众生的眼神,冷冷盯着她:“什么师尊,谁是你师尊?又是什么受委屈了,在你嘴里,我不是楚师么?” 杜越桥低了下头,咬了咬嘴唇,似乎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的问题。 就在楚剑衣以为她要沉默应对的时候,这人抬起了脸,眼中净是心疼与愧疚,“对不起,师尊。” 杜越桥说:“其实那个除夕夜之后,宗主告诉了我,师尊回到似月峰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直在哭泣,在……喊阿娘。” 简单来说,就是她哭着找娘这件事,被海霁在墙角听到了,还告诉了杜越桥。 没脸见人了。 ------- 作者有话说:后面是三章的高潮戏,大家可以早一点来哦,会在18点准时更新哒 第150章 绑住楚剑衣也是楚剑1 霎时间,楚剑衣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她睁大了眼睛,带着近乎要杀人灭口的语气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宗主应该只告诉过我。”杜越桥低下头,老实交代。 她今夜穿了身缥蓝渐白的齐腰裙,从两胸开始延伸的曲线在腰封那里倏然收紧,饶是跪着,也遮不住花果成熟的诱人气息。 而脸上低眉顺眼的神情,使她更像一条长大了的乖狗狗,懂事地跪着,只等师尊来惩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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