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她刚回到楚家,囚禁于阁楼,裹着翻出来的烂被褥,同眼前的杜越桥一样,把自己藏在里面,以为就能与那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隔绝。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饿眼昏花中,看到有个人朝她走来,一下子是阿娘的模样,一下子又变成爹爹,还变成捉她的黑衣人,她吓坏了,赶紧又缩回自己的被窝,蒙着脑袋希望那人看不见她。 那是她的鸿影姐姐。 楚鸿影知道她害怕,就把小剑衣抱进怀里,一遍遍抚摸她的后脊,安慰她不怕,有姐姐在。 不怕,有姐姐在。 当日她救下杜越桥,这人开口第一句不就是“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师尊。楚剑衣。你的血比药还冷。 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等杜越桥松开嘴,也不去咬另一条腿了,热热的眼泪掉在腿上逐渐变冷,等杜越桥情绪稍稍平复了,楚剑衣才尽量平心静气地开口: “杜越桥,我们好好谈谈。” 谈谈我们之间怎么变得如此难堪,谈谈你心里藏了多少我未曾看到的委屈。 被子里的人儿止住哭泣,就在楚剑衣以为杜越桥肯听她说话时,猝不及防的一脚,隔着被子正中她面门。 脚底的触感明确告诉杜越桥踢中了什么,她定住了片刻,选择在楚剑衣发怒前赶人出去:“你出去,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出乎意料,这冷面菩萨真持着菩萨的定力,没有怒火冲天,也没有把她摔地上,而是—— 钳住杜越桥的手脚,但不过片刻又松开,那只战敌无数的大手,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安抚一个伤心的孩子般。 楚剑衣搂着她,换了个姿势,让杜越桥躺在自己怀里。 当年,楚鸿影便是这样抱着,柔声哄着初来乍到、撒泼蹬腿犟如牛犊的小剑衣。 楚剑衣学着楚鸿影那样,一遍遍摩挲她的小兽的脑袋,也像在安抚小时候的自己,温声道:“不是要责怪你,师尊知道你委屈,今天是师尊考虑不周。” 她顿了顿,接着很诚恳地说,“我们谈谈,越桥,说说师尊哪里做得不对,好吗?” 隔着一床被子,外面亮堂,里头黑暗,楚剑衣看不到杜越桥的神情,也不能从肢体动作中感受徒儿的或怒或悲,因为杜越桥没有再乱动,她静静地趴在师尊腿上,只有肩膀很轻微的耸动。 一滴,两滴,徒儿的泪水有黄豆大,从只几滴到泪水如注,哽在喉咙的哭声也不再逞强,同肩头的耸动一齐变大,最终放声大哭,所有委屈倾泻而出。 轮到楚剑衣不知如何应对了,只好一刻不停地从后颈抚到脊背,为徒儿顺气。 “好。”她听到杜越桥闷闷哽咽的声音,说一句顿一下,“我、我同意跟你谈。” 温热的手抚背不歇,楚剑衣轻轻地开口:“是不是师尊逼你上擂台,才这么伤心?” 棉被裹着的脑袋重重点了点,然后又猛然摇头,“不。” “那是为何?” 是问也不问,就把人带到凉州? 是除去了妖气,还不放她回桃源山? 还是这一路总在凶她? 楚剑衣有条不紊地在头脑中寻找,许多未曾关注的细节此刻纷纷跳出来,一件一件,不用搜肠刮肚,就这么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但杜越桥的回答非常简单且幼稚,幼稚到楚剑衣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鸡腿……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扔掉我的鸡腿。” -------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凉呀,不知道有木有读者宝宝来评论区找我玩呢[撒花] 第23章 师徒夜话释前嫌抱我,哄我,和我一起…… 鸡腿?扔掉了她的鸡腿? 楚剑衣听得云里雾里,努力想出一个鸡腿的形状,然后落入鸡汤面中。 那是今早杜越桥送来的鸡汤面,面汤上金黄淡鸡油已经凝得不动,坨成一团的面条里塞了根小鸡腿。 她尚来不及吃早点,又几时扔掉了杜越桥的鸡腿? 控诉的字眼,一个接着一个从肿胀的咽喉里爬出来:“我舍不得,那是我都舍不得吃的啊……” 什么舍不得,难道那还是杜越桥专门从自己碗里挑出来给她的? “是想吃鸡腿了吗?我留着在碗里,没扔的……” “你撒谎!” 杜越桥突然低吼,随后声音崩溃得不成样子。 “明明扔了……明明是,你亲口让我把它扔掉的……” 她蜷缩在罪魁祸首的怀里,用力抱紧双腿,“那天,那天食堂发了、发了鸡腿,我想你受了伤,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补补,我把它塞到怀里,我想、我想等回了似月峰,你能吃上热的……” “我跑在路上,摔了一跤,好……好疼,然后我把鸡腿送到你面前,你看都不看,就、就让我放在桌子上,你说,你说过会儿吃,但是你根本没吃!等它馊了,你就要我、要我把它丢出去……” 每说一句,杜越桥都要吸一大口气,棉被有些尘埃被她吸到嘴里,她就啃啃地咳个不停,坐在楚剑衣腿上整个身子都跟着颠颤。 为她抚背顺气的手停住了。 它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连那摇晃明灭的油灯也暗暗地压着房中一切。 寂静中过了不知多久,杜越桥听到,这个高她一头、脊梁永远挺得笔直的女人,在低眸凝视自己,用她那不再犀利的眼神和极薄的唇,诚心实意地说: “是师尊对不住你。” 是师尊做错了事,是师尊对不住你。 杜越桥此刻万分庆幸还有身上棉被的遮拦,使她不用对上楚剑衣的眼睛,不管它是凌厉的还是三年前那样柔情的,她不想面对这个因为自己而产生歉意的人。 或许应该找个借口,从楚剑衣身上溜走,譬如她现在好热,一定是发烧惹的。 但杜越桥一开口,想好的脱辞都变成哭声。 这时的哭泣不再是因为难过,说是委屈也勉强,她分明感受到了一种畅快,就好像蹲了十几年冤牢,终于有人把她捞出来,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师尊做错了,是师尊对不住你。 有这一句就够了。 世上很多事情不一定都要分个谁是谁非出来,不是谁都能及时站在对方立场看待问题,你有你的难处,但你愿意看到我的委屈,放下是非对错的争执来安慰我,那些是非因果便都不再重要。 其实她心里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有很多事都比楚剑衣不要的那个鸡腿重要,可是在楚剑衣问她的那一瞬间,脑袋想到的还是那根鸡腿,为什么要扔掉,是不喜欢鸡腿,还是不喜欢她。 杜越桥迷糊着,那人包揽过错、向徒儿低头的话冲得她又喜又昏,她在好多个问题里挑着问楚剑衣: “为什么要让我上去送死?” 好犀利的问题。 凉风习习的秋夜,楚剑衣竟感到额间隐隐有虚汗冒出。 怎么回答,是说璇玑盘的指引,一切线索都要由你来引?可这个论断只是她未加证实的揣测,玄之又玄,如何令人信服。 是不想让修士圈看她笑话,非议她欺负刚入门的凡人?她不是早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了吗。 还是因为那榜文上写的逍遥剑派? 抑或是当时她只将杜越桥看作完成任务的工具,压根没考虑过后果。 左右为难,楚剑衣取了个圆滑的说法,她说:“我看那郑五娘丹田虚空,以为有无赖助你,可以轻松取胜,未曾想她竟留了后手,并非……让你去送死。” 真实又不切题的答复落了地,如果没有这层被子遮挡,楚剑衣不知该如何面对杜越桥求真的眼神。 “哦。”被子里的徒儿一定是垂着头回应的,很快又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桃源山带到这里?” 为了海清的托付,给她去除妖气?为了自己的机缘? 前者冠冕堂皇,当然能把楚剑衣的私心撇得干干净净,让她看起来劳苦功高、自甘奉献,可杜越桥承受得了吗? “是不是为了给我调理,让我可以修炼呀?”无知善良的孩子,先用这个漏洞百出的答案说服了自己,又充满期待地把它递给楚剑衣。 既成事实的台阶就在脚下,顺着踩下去,遂了徒儿的愿,也能藏好她的私心。 但楚剑衣没有选择欺骗这个天真的姑娘,她扶住杜越桥的背,使其坐直了,很认真地解释: “我自幼身有隐疾,老家主让我周游大陆寻找可医之物,然而我找了数年都未有线索,数月前白玄告知我去往江南可有转机,我便前往,恰好救下你。” “我疑心你是他口中的机缘,便领你与老家主相见,他的占卜在白玄之上,却不肯详说,只暗示你我有缘。” “我又将你带去到元亨阁,让白玄解惑,他赠我一璇玑盘,要我与你一同赶赴西北部州,可寻得那医治之物的线索,故而我把你从桃源山带走,现到了凉州。” 信息量很大,楚剑衣隐瞒了会伤害杜越桥的原因,尽量把关键说与她听。 这些事情早该交代了。 她之前总将杜越桥看作累赘,带在身边多增烦恼,迟迟不肯解释,但今早璇玑盘在杜越桥的触碰下启动,再次应验了机缘之说,找寻之路注定需要杜越桥的参与。 杜越桥不作声,她沉在这几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没有接着问。 楚剑衣做好了回答她盘问的准备,但徒儿不再为难她,而是问:“你身上的病,疼吗?” 楚剑衣怔住了。 灵气暴溢,疼吗? 被拍断百多根骨头,疼吗? 没有药物的自我修复,疼吗? 楚剑衣不曾向外人说过自己身上的秘密,在今天之前,只有楚观棋和她知道其中多少艰难痛楚,可楚观棋从来不会问她一句,疼吗?也许他早就经历过了,不在乎这点小伤痛。 从没有人过问她疼不疼。 现在,这句话竟然从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徒儿口中说出,疼吗? 可疼了,楚剑衣想说。 但她猛然察觉到杜越桥问这句话的意图,下意识开口:“不疼。” 杜越桥静了一会儿,带着哭腔道:“你骗人。” “肯定很疼。”她又隔着被子开始哭,“你给我吃的药,发作时候都那么疼,你还每天带着它,那不是,不是……每天都要痛一遍。” 她以为楚剑衣重疾难医,随身带着治标不治本的暂缓之药,今天自己用着都剧痛无比,她想得到楚剑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楚剑衣不自察勾起唇角,将杜越桥搂得更紧一些,故作轻松:“怎么想得这么严重,要是每天都吃,楚家都被我这个药罐子吃垮了。” 如果杜越桥还似三年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像只小猫样随她挑逗,楚剑衣真想蹭蹭她的鼻头,但杜越桥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楚剑衣只能把她露在外面的脚用被子包好了,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2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