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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有神通超绝、宠爱她的师尊在旁,受了磕头折辱,竟然全无怨言,轻易地放过了桑樱。 聂月警惕地守了一夜过后,紧绷的心随车轱辘驶出马府,安定下来。 旭日的恩光已经洒满小床,桑樱慢慢爬起来,放下好腿,嘶着冷气去挪右腿。 “扶着我。”聂月道,“下次再犯蠢,要的可不仅仅是你这一条腿!” 桑樱哆嗦一下,垂头丧气。 从师学艺十年,上任第一天,却落得个右腿被废,家族抛弃的下场,对一个未经人事的稚子来说,太残忍。 聂月搀住徒儿臂膀,陪她一瘸一拐往门外走。手摸上门把,聂月抬头一看,犹豫再三打消了结结界的主意。 开门。 “哗——” 腥臭的黑狗血倾盆泼下,把两人浇了个狗血淋头。空盆转转悠悠打着旋,咣当一声,倒了地。 聂月心中防备终于解开,她肩膀松懈下来,脏血滴答滴答落地,“好了,回家给你治腿去。” 有其师必有其徒,那对糟心师徒,报复的招式如出一辙,大的往她身上吐人血,小的往她头上倒狗血,睚眦必报。 就当楚剑衣吐的也是狗血。聂月暗自想。 * 那头,出城处的茶楼。 茶炉旺盛地燃烧,火舌不停往上蹿,罐子里的香茶咕噜咕噜冒着泡。 杜越桥两眼盯着火苗,出了神。 忽地,莫名其妙微笑起来。 “仇报回来了?”楚剑衣夹起罐罐,倒了两碗热茶。 杜越桥:“是呢师尊!一滴血都没浪费,全泼她头上了。” 楚剑衣道:“不枉你往返暗室多次,从满地狼藉中找出那桶黑狗血。” 杜越桥挠挠头,笑道:“师尊怎还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呀。” 楚剑衣看她:“哦?有胆子做事,还怕为师给你揭穿不成。” 徒儿狡黠一笑,将茶碗端给她:“师尊,现在就不说黑血狗血啦,怪坏胃口的,师尊喝茶。” 这家茶楼建的通透敞亮,二楼以青毛竹搭的主体,四面延展出阳台,吃过罐罐茶,一推门,眼前豁然开朗。 楚剑衣向外走几步,迎面吹来未褪凉意的晨风,她恍觉数月来的疲惫沉闷,在微凉而清爽的风中一扫而空。 前方的远山披满霞光,金粉褐橙,浓淡明暗,夹在一线暖黄的天光和缭绕的云雾间,起起伏伏绵亘向更远方。 她心情甚好,阔步走到竹栏前,身后却披来一阵暖和的小风。 结界没成功。 她回头看,徒儿刚扭过头,状若无事地呷茶,被呛到了,捂着嘴咳个不停。 美景呈在眼前,爱徒守在身后,日出、朝霞、无雨、偷闲,人生如此快哉。 楚剑衣笑了笑,双手撑上阑干,往下看。 几点墨渍点在漫天霞光中,快速移动,蹄子哒哒哒,扬起一片黄尘,骏马上骑着七个身材健硕的女子,飞快地朝茶楼驰来。 “吁——” 楚剑衣退回小屋内,对徒儿说:“杜镖头这膳还没用完,手下的却来催了。” 没来得及明白师尊这话的含义,杜越桥听到整齐洪亮的问候: “杜镖头——早上好!” 许二娘一行姐妹骑在马上,拽着缰绳打圈儿,嘻嘻哈哈朝茶楼喊: “杜镖头,该上路赚银子啦。” “杜镖头,快下来选马匹咯,主家给的全是上好的骏马!” 师徒二人走下楼,眼前果然是一排高大彪悍的好马。 杜越桥挑来挑去,选中一匹鬃毛油亮、气宇轩昂的大马,楚剑衣唤人替她换了套小号的鞍具。 “师尊师尊,你不选匹马吗?”杜越桥道,“那匹马可漂亮了,肯定配得上师尊!” 她指着那匹高头大马,但楚剑衣牵上了旁边那只脸上有瘤子的矮马。 许二娘奇道:“仙尊,你咋选的这丑马?主家牵错了才让它混进来,平常没人愿意骑它,骑出去可丢人哩。” 楚剑衣对她印象不好,懒得搭理,牵着马径直走到徒儿身旁。 杜越桥:“师尊,你是不是选错了,我指的是它右边的那匹,这马长得……” 楚剑衣蹙眉:“难看吗?我不觉得。它虽生得矮了些,却能与这些马并驱不掉队,想必是有出众之处。” 矮马仿佛听得懂人言,突然仰天发出长啸,前面两只蹄子猛地抬起,向内屈踹一番,再落蹄时,大比铜铃的马眼中竟然盈满泪水。 万物有灵。 “好马儿。”楚剑衣呵呵笑着伸出手,马儿温驯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 “哎哟,这马平常可烈得很,今儿个碰着仙尊倒温顺下来了。”马厮啧啧称奇。 楚剑衣:“马儿通人性,它见着其它马都喂得油光水亮,自己却难得吃饱,还要受打骂,自然不与你们亲近。” 杜越桥羞愧无颜看它。 师尊总能一眼看穿事或物的本质,遭人嫌的马儿,碰上师尊就找到症结所在,变成她嘴里的好马儿。 自己也是。 她忽感到有些嫉妒,凭什么一匹马能和自己享受同样的待遇。 但这不证明了师尊不是外人口中的冷血无情,反而对万物温柔吗。 杜越桥好纠结,仿佛得了一块珍宝,既想给别人证明这不是顽石,又不愿意同人分享她的可贵。 她想独占楚剑衣的好。 也不想让世人继续误会楚剑衣、唾骂楚剑衣。 思绪乱得跟麻线一样,甚至那抹珍贵的白消失在视野,她都没回过神来。 楚剑衣和纪夫人走到茶楼背面,熙儿换了身白衣,是孝服,抱着纪夫人的腿躲在后边,怯怯地偷看楚剑衣。 “熙儿,柳仙尊可为你阿娘申了冤,还给你买了那么多的好衣服,快出来道谢。” 熙儿把头缩回去:“不要,她凶凶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纪夫人捂住她的嘴,歉意道,“是我没教导好熙儿,仙尊不要往心里去。” 楚剑衣:“不打紧。纪夫人,栖……那份香方可送去了九曲乐坊?” 纪夫人点头:“已经按秋云妹妹的意思,把香方送到了那些姑娘们手里,没有让乐坊其它人发现。” “甚好。”楚剑衣眉头一松,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璇玑盘上的离火象征亮起,再也没有闪烁熄灭。 原来璇玑盘指示,是要完成薄秋云的遗愿么,还是……阿娘的遗愿。 阿娘和姨姨们的愿望,其实没有区别。 她为她们办到了,了却了,放下了。 离火所指已然解决,下一个,便是坤土之象,是去安息那人的魂灵么。 楚剑衣垂眸,问:“纪夫人,你怨她吗?” “仙尊说的,可是秋云妹妹?妻妾之间,我……” 楚剑衣突然打断:“先不说这个了,秋云姨现托生去了哪儿?” 纪夫人一愣,旋即望向阔天,道:“秋云妹妹被道士超度,许了三世的托生之愿。第一世,托作天边一抹云烟。道士说,她想到天上看看这人世,不再被土地束缚,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飘荡,哪怕只有一日的寿命,也够了。” 楚剑衣哽住:“第二世呢。” “第二世,她托成江南池畔三千柳树中的一棵,她想见识江南的风光,想知道怎样的水,才能养出曲娘子那等才情无双的人儿。” 纪夫人继续说:“第三世,要托成三十年后的一场雪,落到天下有情人发顶,祝其此生共白头。” 楚剑衣道:“她今生历尽蹉跎,为情所困,怎还要相信情爱。” 纪夫人:“秋云妹妹说人间尚有真情在,只是她自个儿不幸,未能遇见罢了。” 楚剑衣无言,仰头往天上一看,白茫茫云烟袅袅绕绕,缠作一团,分不清哪缕是薄薄的秋云。 名字都起得这样薄,撑不起她这一生。 又觉得,兴许是义薄云天之意。这样一来,便担得起她的大义,曲池柳的大义,九曲乐坊诸多乐伶的大义,天之下无数身不由己却穷尽生命挣扎的女子的大义。 楚剑衣心中释然,想抱抱熙儿,但见她如此害怕自己,遂放下了手。 纪夫人知她有话不便在熙儿面前说,便让熙儿走远处玩去。 楚剑衣问:“纪夫人,你与熙儿并无血缘之亲,为何将她带在膝下抚养?” 纪夫人看了一眼熙儿,道:“稚子无辜。” 楚剑衣似乎料到这个回答,淡淡一笑,执礼与她告辞,走到楼角,却被纪夫人叫住:“柳仙尊,您先前问我的,我还未答复你。” 她停住,听纪夫人说:“我从未怨过秋云妹妹。” “为何?” 纪琼玉说:“女子无辜。” 后面她絮絮说着世间祸端多是由男子惹出,深闺争宠也是男人造出来污蔑女子的话语,但楚剑衣听不进了。她脑子里只有女子无辜。她从未怨过她。 “柳仙尊,我可否知道您的尊名?将来等**儿懂事了,需叫她还报恩情。” 最后,纪琼玉问。 然而楚剑衣只摆手,大步迈向前程,她说:“我这人行事狠辣,仇家太多,你们与我沾上关系,恐怕会有不测。姓名就不便告知了,自此相忘于江湖吧!” 此时旭日东升,前途的雾气都被渐渐温暖的阳光驱散,掠过耳畔的风也畅快起来。 杜越桥勒紧缰绳,使着马儿转向后头,对拉沙州刃的镖师们说道:“大家能快则快,不要误了行程!” 女人们爽朗回应:“镖头尽管放心了往前走,姐妹们熟悉路线,包给你把货物按时按量送到!” 杜越桥点点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在薄雾中渐愈变得矮小的凉州城门,深深呼出压在心底的忐忑浊气,然后轻快地一夹马腿,朝策马奔在最前边的人喊道:“师尊,等等我!” “启程!逍遥剑派!” 第38章 你和郑五娘睡罢她还比不上一匹马么。…… 镖队严格按照杜镖头规划的行程,昼出夜伏连续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在天色渐暗时,到达陇中郊外一处客栈。 “大伙儿把货物卸在楼下,每两个时辰换人看守。现在先吃饭填饱肚子,待会儿我守前夜。” 跟这群北方女人混久了,杜越桥口音都带上些儿化。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银两,正要给掌柜的,一只手把银两压回去。 “马家给了伙食住宿的费用,你怎还要自己掏钱?放回去。”楚剑衣道。 杜越桥小声说:“师尊,许二娘她们出来卖力气也不容易,咱们有钱接济她们一些,马家的钱她们就能多赚一些。” 楚剑衣:“又是许二娘给你说的?!” 杜越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打的主意,跟她们没关系。” 当然许二娘不会明示杜越桥为她们节省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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