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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我回了趟楚家,准备休养一段时日——不是什么大事,期间元亨阁那个白胡子传信与我,说桃源山有份大机缘等着我。” “我便信了他的话去到桃源山,谁知一去就给海霁护派镇关,守下了入关结界,也救了我那个小徒儿。海霁疑心那些鱼妖是我徒儿引来的,非说有什么妖气入体,让我带走桥桥儿,但后来还不是推翻了她的揣测,哪有什么妖气入体,不过是桥桥儿身上有妖兽血脉罢了,虽说在现世罕见,却不成令人头疼的问题。” “今天海霁过来为桥桥儿贺生,不知会怎么给桥桥儿解释当时驱赶她下山的事情,那家伙定然无颜以对……” 提及好友的囧事,楚剑衣快活得很,但笑着笑着,她又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对待杜越桥的,于是咳了两声,止住了笑。 她的目光不知盯着黑暗中哪一处,凝神许久,才开口轻声道:“当初我待桥桥儿也不好,失了为人师表的气度与职责。但桥桥儿对我,却好得过了头……” “这世上,原来还会有除了阿娘和大娘子以外,第三个对我这么好的人,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体贴温柔,竟然是我的徒儿。” “我和桥桥儿一路西行,在凉州城,遇到了栖烟姨姨。她已经将阿娘的香方给改善研制出来了,混在沙州刃里,能让香味持续很久。我当初闻到那味香的时候,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想来是我与阿娘分离,已经太久了。” 喉咙有些哽住,楚剑衣干脆闭上眼,有些无助地抱住双腿,全身都靠在阿娘的碑上。 她想了很久,那些话、那些难以启齿的真相在唇间迂回,从远方带来的故人消息,要如何讲给阿娘听,才会让她安息。 “栖烟姨姨后来嫁入了一个尚算富贵的人家,生了个女儿,叫作熙儿,我见着那位小妹妹了,可爱得紧。只是……栖烟姨姨死于意外,没能亲眼看见熙儿妹妹长大。” 与她和阿娘,何其相似。 “所幸那家有位纪娘子,待熙儿如亲生女儿,不会让她受多少委屈。后来我问纪娘子,是否埋怨栖烟姨姨和熙儿,阿娘知道她如何回答的么?” “她说,女子无辜,稚子无辜。” “……阿娘你说,大娘子她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她是不是……也没有怨过我,没有怨过阿娘。” 墓碑无语,人也无语。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花瓣片片,从背后覆住楚剑衣腰背,发间、脖颈都余下花香,萦绕着,盘旋一阵,吹过了。 两三滴泪珠绕着雪白的脖颈滑了下去。 这一年压抑的情绪,在母亲面前终于能得到释放,楚剑衣伏在墓碑上,放肆无拘束地哭了一阵。 哭过后,她收拾好心情,状若无忧地笑了笑,好像出门远游的女儿回家见到母亲,只想报喜不愿报忧。 楚剑衣脸上恢复平静,她在碑前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而后轻叹,“阿娘葬于此地后,剑衣曾与阿娘许下约定,若能将阿娘生前所喜爱的花树都移植过来,长开不败,往后便由这些花代替我守护阿娘,我则去执剑天涯,云游四方。” “可是阿娘,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最爱的梅树不能存活下来呢。是因为阿娘舍不得剑衣,还是阿娘仍有遗愿没有完成?” 她说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白玉璇玑盘,其上的离火纹象熠熠闪耀,“我研究这璇玑盘许久,想来上面的指示大抵是让我完成你们的夙愿,阿娘的夙愿是帮助乐坊的姨姨们逃脱苦海,我已经助阿娘完成了,阿娘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冷冰冰的墓碑给不出回应。 楚剑衣的眸光暗了暗,她低头看着璇玑盘,离火纹旁的坤土纹象依旧黯淡,“坤土又指向沙州刃,大娘子魂灵尚在,肉/身将要在清明祭典下葬,届时将要用到沙州刃,它所指示的,许是让我去完成大娘子的遗愿……但大娘子的遗愿,会是什么呢。剩下的几个五行指示,又会是什么。”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楚剑衣把璇玑盘收回袖间,“今夜不说这些让人发愁的事了,我与阿娘说些别的。” * 辗转一夜过后,杜越桥从梦中惊醒,着急忙慌往身侧一摸,竟是冰冷的—— 师尊昨夜整夜未归?! 她的心顿时沉下去,僵坐在床上,连手都忘记收回来。 突然,屋外传来声极轻微的咳嗽,杜越桥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只披件外衣,趿着鞋匆忙开门。 “吱呀——” 老旧的门扉发出刺耳噪音。 杜越桥知道那女人听见响动了。 可女人并没有因这动静而回头。 她凝眸,双眼注视着身前这株梅花树,盛开艳艳,长久不会衰败。 楚剑衣放过双指间捏住的梅枝,腾一下,花枝便弹了回去,摇摇颤颤,别是一番美景。 她对着梅花淡淡地笑,似对花说,又似对人说,“你知道这一树有多少朵梅花么。” 杜越桥哑然。 她说:“三十二朵。我数了一夜,不会错。” 第77章 轻拢慢捻抹复挑女体n式。 区区三十二朵梅花,她要数一晚上? 彻夜未归,就待在这小院里数梅花,她究竟数了多少遍,又为什么要数? 看到楚剑衣单薄的穿着,杜越桥咽下问话,转身回屋,取了件大氅,替师尊披上。 楚剑衣指节修长的手扯紧裘氅,在徒儿肩头抚了抚,问道:“昨夜我没有回屋,你独自一人睡着可害怕?” 杜越桥不摇头也不点头,和她平视,温声道:“如今徒儿已经十九了,不会再因为这点小事就害怕。” 楚剑衣忽地轻笑了一声,“半年前还借着怕黑的由头,要为师陪着你睡,现在却一点儿也不怕了,桥桥儿真是成长得好快。” “这半年经历的事,比起在桃源山的那三年,让徒儿成长太多,何况来到逍遥剑派,每夜都有师尊相伴,足以抵消了对黑暗的恐惧。” “身形长大了,心也长大了。” 楚剑衣用手比了比杜越桥的身高,刚好到她眉下,“在凉州的时候,才只长到为师耳下的高度,区区半年,竟然逼到为师眉眼处了。再长个一年半载,怕是要高过为师了。” 杜越桥眼中像盛了星光,她站得靠近些,几乎是贴着楚剑衣,横起手,挨着自己的头顶,慢慢地想要比到楚剑衣脸上。 手一下子被擒住,腕骨处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浓郁了许多的梨花清香。 “为师说你高了便是高了,你不信,非还要亲自比比?”楚剑衣道。 杜越桥讪讪,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头,憨笑道:“徒儿确是感觉自己长高了,但不能真切体会究竟高到何种程度,听师尊这样说,便想要验证一下。” “我已告诉过你,若是不信,自己拿尺子量去。” “我悄悄量过很多次了。”话里透着些骄傲,还私藏了窃喜,“每次量出来,好像都比上次更高一点。” “量过了还与我比什么?” “想瞧瞧师尊是不是也在长高。” 杜越桥嘿嘿一笑,手腕却被女人突然使劲捏紧了,“师尊、师尊,疼!” 楚剑衣这才放松了几分。 眼前这个少女,如今十九岁了。肤色因数月没晒到阳光,已经褪去初见时那般黑黄,又吃得营养,不说白里透红,至少是健康的麦肤色。 五官长开了,唇角总是微微向上翘,平常的表情也像在浅笑,显得人很亲和。其它五官并非女娲精巧捏造出来的,却隐隐透着股大气。 看着她,不能让人简单地用哪哪种花去惯常形容,而会让人联想到她本来的名字,麦收、麦子、麦穗,且要搭上丰饶的黑土地作背景,金灿灿的,阳光、温柔、宽厚,又不失韧性,仿佛能包容下世间万事万物。 她又想起海霁那番话,变得很漂亮、白了不少,争取比你师尊长得更高。 人人都能发觉她徒儿的变化似的。 楚剑衣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看得久了,楚剑衣目光停留在那两抹红上,直到杜越桥唤她,才回过神来。 捏了捏她的手腕,楚剑衣心道,人还是如从前般清瘦,于是说:“人是长高了,却不见得体格壮实,莫非你只长竖的,不长横的?回屋去换好衣服,为师领你去酒楼,庆贺生辰,也改善一下伙食。” * 楚剑衣在前头领着路,师徒俩先去市集吃了些早膳垫肚子。 从店铺里出来,杜越桥本以为师尊要带她去见宗主,走了好一段路,却始终未看见前路有什么客栈。 反倒都是些贩卖逗小孩儿玩意的。 杜越桥好奇问:“师尊,咱们不是要去找宗主么,为什么走的这一路上全是些卖玩具的?” “多绕点路,好消食。”楚剑衣不咸不淡地说道,“路上可有看上眼的?” “啊?” “今日是你生辰……若是看上喜欢的了,便直说,为师来买单。” “师尊是想说,今日是徒儿生辰,所以特地绕弯路,带徒儿挑选生辰礼物?”杜越桥把话挑明了说,“这样的话,师尊直言就好了,不用不好意思。” 闻言,前头这人脚步顿了顿,杜越桥猜想她的唇角大概扯了下,想像从前那样甩袖走人。 但楚剑衣定在原地,转过身来,脸上有犹豫的神色,对她道:“你说得对,我确是专为领你买礼物而绕路的。” 楚剑衣:“从前在楚家,都是那些小白眼狼缠着我问这要那,你与那些家伙不同,从不主动向我要什么,我此前也难为情特意挑选礼物送你。” “但如今为师想明白了,既是要送你礼物,表达关切的心意,便大方表露出来,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所以你看这条街上,可有相中的玩意儿?为师都可以买来给你。” 她这番明白的说辞,反而让杜越桥有些措不及防。 谁能想到,这从来都矜傲像某种猫类的女人,有天竟然也会主动伏下身,露出小半截脖颈,对你释放出好感的信号。 又惊又喜之下,杜越桥受宠得紧张,胡乱指了些关之桃常常念叨在嘴边的玩意儿,又走进去家商铺,买些寻常孝敬长辈的物什,便摆摆手告诉楚剑衣,她已经选完了。 楚剑衣蹙眉:“这其中没有一件是你爱吃的。” “宗主和关之桃风尘仆仆从桃源山赶来为我庆生,若按书本上的待客之道来说,我得以她们的喜好为先。” “今天是你的生辰,还要去时时想着她人做什么?” “不要紧的师尊——” “要紧。”楚剑衣说,“不许老是将别人的感受放在你自身的前面,别人如何想是别人的事,与你无关。而在你这里,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她这样说,杜越桥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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