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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珺只咬了半颗山楂,便把那串糖葫芦搁桌几上了,“酸。”冥望远处。 麦子熟了。 是个丰收季。 柔嘉的腮帮子嚼得轻轻鼓动,糖渣落在衣襟上面。谢文珺一挥手弹掉,迅猛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谷燮又摇了摇头,叹声更大。 柔嘉公主落在这俩人手里,也是命里注定遭这份罪。不知道谢文珺这么不会带孩子的人,能把柔嘉公主养成什么德行。 谢文珺道:“设立普济堂的那位比丘尼,你带她来见本宫。” 谷燮应了。 不多日,便把人带来长公主府。 彼时谢文珺正与工匠商讨如何改良灌水的筒车,制了许多个模型车,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谷燮等到晌午,才等来谢文珺回寝殿梳洗。 谢文珺沐了浴,换过一身月白色的薄纱衣,才去见客。 前殿站着一位身穿海青色尼姑袍的比丘尼,着布鞋,不高,身材瘦小,身板却异常挺直。 “贫尼参见长公主。” 谢文珺走进她,朦胧间想起一件尘封的旧事。那件事发生有些年头了,过于久远,是以谢文珺也拿不定眼前的比丘尼与那件事有没有干系。 赐谷燮与比丘尼入座后,谢文珺问:“不知师太出家之前,姓甚名谁?” 比丘尼愣了愣。 出家人舍弃俗家姓名,取法名,以此表明割舍俗世,故不常有人问及出家人原本的名讳。思索片刻后,她回答了这一冒昧的问题。 “回长公主殿下,贫尼俗家名讳,周培。” ------- 作者有话说:江宁:管又不高兴,不管了你也不乐意。 过去那么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周培。 好喜欢这章,勾心斗角中短暂的平静安宁。 详情页设置抽奖,每人100晋江币,抽取条件是订阅100%,祝大家好运。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06章 荀书泰和程令典前来长公主府拜会, 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 风声传到谢渊那里,如鲠在喉。 自盛予安查出平沙郡的田亩账有纰漏,各州郡的账是越盘越乱。谢渊将户部与中书斥了好几通,无奈账目太过庞杂, 越心急, 便越难清查。 谢渊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连太上皇迁宫的事也抛诸脑后了。 郑合川来禀:“陛下, 行宫那边来人, 说太上皇想见长公主。” 谢渊讶然, “父皇已迁往行宫了么?” 郑合川道:“陛下, 三日前您已下令叫禁军护送太上皇前往衍支山了, 您忙得忘了。” 谢渊往明窗外看了眼, 日过晌午, 没由来一阵口舌干燥。他端起御案上的冷茶喝见底了。 郑合川道:“陛下,奴才叫人传膳。” 谢渊将朱笔搁置回笔架上。这个时辰凤仪宫该备膳了, 可一想到皇后那连谢恩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他又觉得不请自去是自讨没趣。 “去昭华宫。”淑妃宫里。 临走想到郑合川方才说太上皇想见江宁, 道:“你去长公主府知会一声,叫江宁得空去衍支山替朕向父皇问安。” 郑合川道:“是。” 长公主府后花园的水塘放了些鱼秧, 塘里浮着几片落叶,鸢容提一张兜网正在打捞。后花园成了菜园子,路旁蔓出几条瓜藤,几个太监正支些竹架,把瓜藤往架子上引。 谢文珺喂柔嘉吃一片甜瓜, 看她慢吞吞地咀嚼、吞咽。 “柔嘉这样,宫里的太医惜命,连开药也只敢开温补的方子, 对她无益。民间的也许有杏林圣手,能医痴症,可惜朱影随军出征了。荣隽,你差人去四个城门、东市西市都贴张皇榜,看有无人来揭。” 荣隽拱手道:“是。”便差人去办了。 鸢容捞完了枯叶,将兜网立在墙边,道:“殿下,农桑署您当真一点也不打算管了?” 谢文珺取帕子拭去柔嘉嘴角的瓜汁,“本宫乐得清闲。” 鸢容道:“您让秦姑娘提醒盛予安查平沙郡的账,阎天枢还真沉得住气,平沙郡太守都斩首了,论诡寄田亩的数,当属他们阎家,竟还不心急。” 平沙郡正是钦天监阎天枢的老家。 “人不死到临头,始终都割舍不下那点侥幸。”谢文珺看了眼塘中游鱼,道:“水塘里捞两尾鲤鱼,送到钦天监衙司,就说辛苦他们日日送天气剳子,犒劳钦天监。” 两尾鲤鱼送去,紧接着阎天枢就像捞到了救命稻草,要死要活地非得亲自到长公主府谢恩。 谢文珺在花厅见他,一进门阎天枢便跪下叩了个大礼。 “求长公主殿下救命。” 谢文珺道:“田亩税是皇兄要下令彻查,阎家的田税早有疏漏,太平无事时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眼下正逢战事,阎家漏的可是国库的银子,本宫如何能救你?” 阎天枢道:“长公主殿下掌举国农桑多年,殿下若不救下官,下官的脑袋便留不住了。殿下赏下官鲤鱼,下官愿意报效。” “一点田亩账,平了就是,此事不难。监正起来说话。” 阎天枢感恩戴德,撩袍站起来。 “殿下,您看此事?” 谢文珺赐了阎天枢软凳就坐,上了杯紫笋茶,“本宫想先问问监正,父皇迁宫已几日了,那客星?” “客星?” “如何了?” 阎天枢实话作答:“回殿下,客星光芒微弱,但还比帝星强势,仍有驱逐紫薇、取而代之的征兆。” 果然如此。 谢文珺久不作声。 阎天枢细细思量长公主怎突然间对客星有兴趣了,忽然一个念头蹿出来,他手里的茶端便不稳了。 六月暑气正旺,阎天枢浃了一背冷汗。 谢文珺道:“以监正的才能,这颗客星可以不存在。” 阎天枢想了想,道:“下官明白了。” 谢文珺道:“皇兄问起此事,监正如何回话?” “皇上忙于战事和田亩税,尚无暇问起客星一事。若来日问起,客星式微,不足为虑。” “如此甚好。”谢文珺道:“阎大人老家寄在佃户名下的那些地,该割舍的割舍了也罢,已经查出的账目本宫想法子替你按下,你尽快回乡处理干净,再晚些时候本宫也救不了你。” 阎天枢道:“殿下的意思是,就……白送人了?” 谢文珺道:“区区几亩地,比阎监正一家百十口人的脑袋还重要不成?” 那是上千亩良田、水田,怎会是区区几亩地…… 阎天枢剜掉一大块肉。 但也只能如此。 阎天枢前脚离府,后脚宫里又来人了。谢渊叫郑合川亲自来了。车舆上搬下来赏长公主府的五十匹锦缎,一斛珍珠,一柄玉如意。 郑合川将皇上的旨意传达了。 鸢容循例往郑合川怀里塞一锭金锭子,郑合川谢恩道:“奴才谢长公主赏。” 谢文珺道:“柔嘉年岁太小,离了宫,奴才们伺候得不尽心。郑公公回宫替本宫问皇兄安好,臣妹擅自做主把柔嘉接到府上养着,皇兄勿怪,待皇嫂诞下嫡子,臣妹再领柔嘉进宫请安。” 郑合川道:“是,奴才领命。” 皇榜刚张贴了两张,便叫人撕了。 荣隽的手下把揭榜那人带回来,在府外遇上正要回宫的郑合川。 郑合川把人拦下,问了一嘴:“此人是?” 侍卫道:“是长公主请到府上给柔嘉公主瞧病的大夫。” 谢文珺对于揭榜的人是梁溪城九华山庄的裴旦行略感意外,裴旦行却没什么讶异的神色,似乎早料到自己是来见谁。 “昔年一面之缘,幸得长公主与大将军查出杀我裴家满门的凶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谢文珺道:“当时本宫神志不清,那事是她应下的,不必谢本宫。裴大夫为何也在庸都?” “也在?” “万贺节时,叶姑娘在医者赛事中拔得头筹,皇兄特开恩例,许她进太医署。” “草民正是为拙荆而来。”裴旦行拱手一揖,“可否容裴某先为公主切脉?” 柔嘉任谢文珺捋开她的衣袖,伸在桌几上,覆了张帕子。切过脉后,谢文珺问:“如何?” 裴旦行道:“公主的病症能医,但能医到什么程度,需得看造化。” “最差呢?” “能开口说话,衣食自理。” 如此已是难得。 谢文珺点头应允,“医好柔嘉,本宫重谢。” 裴旦行道:“草民不求钱财。” “求官?” “也不求。只求长公主殿下,准草民带阿妧回梁溪。” 谢文珺道:“叶太医若想解职还乡,本宫准了。” “多谢长公主殿下。” 谢文珺叫人把裴旦行的住处安置在长公主府,翌日裴旦行出府置备所需,两日后才回。 谢文珺带柔嘉出城,往衍支山的方向去。 行宫守卫禁严,只正门就有八人把守,谢渊遣了二百禁卫军在行宫轮流巡卫,侍奉的人却不多。 宣元帝再见到谢文珺时,倚在一棵半枯的老桂树下,怔了许久。 曾经的帝王意气不知所踪,只剩满脸的落寞与沧桑。 不过六年。 他苍老得如此之快。 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正落在宣元帝摊开的掌心里。 “朕以为,你不会来见朕。” 谢文珺依礼拜见,“父皇。” 她等着宣元帝开口说些什么,质问,或者奚落。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扯开衣袖为谢文珺拂了拂桂子树下的石凳。他依旧穿着明黄色常服,颜色发旧了,袖口也磨出毛边。 “你坐。” 格外生分。 谢文珺叫人把柔嘉带去别处,与宣元帝面对面就坐。 侍奉宣元帝的还是从前在崇政殿伺候的老人,烧水煮茶,还算尽心。端上来的茶是陈茶,新茶饼也有,要留着赏人。 “朕这些日子,常梦起你母后,她就在这么一棵桂子树下抚琴,朕唤她,不管怎么喊,她也不理朕。江宁,朕就快要去见你母后了,也想再见见你。” 宣元帝突然忆起了什么,“你等等。” 宣元帝留谢文珺在桂子树下,独自进寝殿抱了张经幡出来,如护至宝一般护在怀里。 “这幡是北雍的神物,北雍的二皇子贡来的。有它,朕还能再见到你母后。朕盼你来,又怕你不来,你不来朕这些话也没个人说去。当年,朕还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荣家要送你母后去北雍和亲,是朕与兄长上门抢亲……” 谢文珺听他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往昔。 她想,应该心生怜悯。 可她没有。她平静地听宣元帝说起这一切,似在听一出无聊至极的戏文。待他说得累了,谢文珺才道:“幼时,儿臣与母后也是这般苦等父皇来瑶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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