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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玉晃着修长紧实的小腿,靴底摩擦地面,龃龉道:“严伯说是,那便是罢。” 廊柱一侧漏出鞋边,只见方才那骨瘦如柴的少年抱着团布料,衣袍叠得整齐,“还……你的,衣裳。”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不用了。”犹似背后说人是非的小人叫当事人逮个正着,陈良玉看那人一副活不长了的可怜样儿心生几分恻隐,也无心再将衣裳讨回来,“本就是军衣,男儿也是能穿的。” 她再没脸停留,补了一句“这件我没穿过。”便匆匆走掉了。 申时,夜宴。 崇政殿诸席张了黄幔,置金器银筷,丹墀设席铺青幔,陈铜器。 内司监与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陈良玉跟着父兄乘驾赴宴,车驾停在太和门,王公大臣们已集聚在此侯宴,紫色与绯色的朝服翩跹磨踵,陈远清刚露头随即被人拉去垂询,不用说,定是离不开苍南的话头。 陈良玉与陈麟君则乘驾去了中和门,百官三五成群地谈诗论道。 陈良玉放眼望去,在这片属于男人的领地中,她如同一个‘异类’,与之格格不入。 她打破了男人们控制社会的绝对壁垒,突破了这一约定俗成、通贯古今的界限,但在壁垒与界限那岸的看来,如一具好身体生出腐肉脓疮。 有人排异,视她如血肉里的一根尖刺,莫说迎,恨不得将她剜出来,剔出去;有人漠然置之,静等着这一插曲闹剧结束,恢复往日的秩序。 但也许,她出现在这里只是壁垒坍塌的开始。 陈麟君拽着她艰难向前,想到一个稍微清静些的地方待着,眼看曙光就在眼前,陈麟君冷不丁撞了一个人。 “哎哟。” 那人显然是文臣,经不起陈麟君这么结实的一撞,脚一拐踉跄着退了几步。 陈麟君忙丢开陈良玉伸手去扶那人,被带着往前小跑两步半才稳住脚跟。 “这位兄台,实在抱歉。” 那人立稳身子,抬头,是一个清秀书生长相的人,服青色官袍,乍一看长得像谁。 陈麟君抬头相认,恰见熟人。青袍拱手执礼,道:“麟君,你不在那边候等,怎也来了中和门?” 为了方便礼官行秩序,层级不同的官爵在不同处候宴,位高者,自然是在太和门。 青袍乃左相荀岘之子,名唤荀书泰,今年秋闱登科,入户部主事。荀岘与陈远清不融洽,见面不识,子嗣却能聊到一处去,倾盖如故,关系甚好。 陈麟君回礼,“随同舍妹。” 荀书泰将陈麟君拉到人稀处,巡视一圈,压低声音道:“苍南民难已成肘腋之患,御史台的联名本子已经递上去了,今夜摆明了是对工部姚尚书和宣平侯府的刑讯问责,你还上赶着来做什么?风口浪尖上,该避则避!” 陈麟君负手,道:“既是问责,如何避得过去?” 荀书泰忍无可忍,道:“我视你为挚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甭不爱听,不爱听也得听着。族谱上无名,算得了什么一家子?苍南陈氏做的孽,哪关宣平侯府什么事?宣平侯被逐出祖籍,等闲皆道是宣平侯追随如今圣天子,与族人党异,实则呢?镇国公府先年的遭遇,你们家还要再历一遭吗?” 实则呢? 实则镇国公贺年恭功高震主,先帝惮之,佞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罗织构陷,镇国公府洗净了脖子,等着那满门抄斩的一纸诏书下来。 陈远清抬了一顶花轿上门,一纸庚帖将镇国公独女贺云周从生死门中换了出来。 已嫁女不在满门抄斩之列,陈氏族人却恐牵连己身,寻了个机会将陈远清支走,大婚之夜逼迫贺云周自裁。 幸陈老爷子警觉,赶去劝阻。 最终族里趁火打劫,将陈远清一房半数家财划归族里、侵吞瓜分之后,又除籍剔谱。 当年事情做得阴狠决绝,不留情面,如今却又来寻庇护,拖人下水。 “贺国公一代军神,最后落得那般下场,你当引以为鉴!”荀书泰苦口婆心,是有真情意的。他头向陈良玉偏了一下,“麟君,这一族血亲早已断了,勿要为着不相干的人,伤了真正的血亲。” 言外之意,要为陈良玉多思虑些。若不撇清宣平侯府,莫说皇太子妃之尊位,侯府遭难,她便是罪臣之女,届时或流放或充了官妓也说不准。 宫宴伊始,礼部堂官引群臣入席落座。 笙歌曼舞,觥筹交错。却不曾有人注意到末席空了一位。 御史台的御史们扎堆坐,脸色丝毫没有年宴的喜庆,反倒是死了爹一般的阴沉死寂。 这帮文官疾世愤俗,针砭时弊,张口提笔便是痛骂,骂世风不古,骂当权者无道,时常与人争论个脸红脖子粗,更不要提宴上酒劲儿上来了。 宴中,盘点起户部年终结算,不出所料又是超支。 户部尚书苏察桑两鬓变白,眉头始终舒展不开。国库近些年亏空实在重,他一个为朝廷管银子的,每到年终宣元帝问起账,当是他一张老脸颜面扫地之时。 他撩袍跪拜,冲着天颜道:“陛下,国库一半的钱供给了前线,今年又大修衍支山行宫,预算超支在所难免,老臣谏议,太子殿下的新税且暂缓推行,明年征税加收一成,等难关过了,再推新政。” 太子“啪”地搁了酒樽,道:“这些年军费耗资巨大,已经加增了两成赋税,百姓哪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如今天下罢戟,不紧着休养生息,再加税,百姓还有活路吗?” 话及百姓,直接点了御史台的引线。 御史中丞江献堂带领众御史,直接在宫宴上对宣元帝施压。 “百姓过得确实苦!皇上,臣有一事奏,事关民情,不容刻缓。”江献堂双手托着联名奏疏,众御史跟着纷纷纭纭跪倒一大片。 这已是第三道御史台全体联名上奏的折子了,前两道模棱两可的批复显然惹怒了这筐爆竹,逼得他们不得不在年夜宴这样的场合犯天颜上疏。 一御史上前来,呈一叠更厚的奏本,痛斥道:“臣赵兴礼容禀!陈氏流徙至苍南郡后,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控制寺庙、钱庄放印侵占民田。据臣综计,陈氏吞没苍南郡旱田四万余亩,水田两万余亩,民财无以计数,从百姓那里聚敛来的钱财,再出借给百姓收取利息,百姓到期拿不出钱来付本结息,便只能拿屋舍、田地抵债。臣此番勘察,还发现,陈氏一族虽无官爵,却通过儿女姻亲的裙带关系,控制着州府、军队、盐铁、漕运、商号、钱庄、寺庙、米粮等军政民生,是苍南郡真正的掌权人。” “苍南郡难民与日俱增,百姓失其田者众,被迫卖儿鬻女,衣牛马之衣,与犬彘争食,眼下皇城外难民已然成灾,冻死骨不计其数!扁担两头箩筐,一头挑着一个孩子,陛下,那是您的子民!” 江献堂额头青筋暴凸,太阳穴搏动,近乎是用吼的。 “臣携御史台众御史,奏请将苍南郡守姚甫成、长史赵周清等一众地方官员革职查办!臣参奏工部尚书姚崇、宣平侯陈远清,纵族亲仗势搜刮民财,其罪当诛,请陛下,圣断!” 宫道走完,陈良玉将宫殿中通明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笙乐停了。 她翻身上马,一刻不停歇赶往十六卫衙门。 她晨起有交代,这会儿卫衙正堂前的空地上集结着兵士。腰环长刀,身披轻甲,长刀上系着的飘带猎猎翻飞。 多数人脸上竟是激奋的神情。 十六卫未得宣元帝重用,这些年在禁军手底下捡人不要的差事混日子,久而久之,竟成了禁军手下打杂跑腿儿的,夹着尾巴讨生活。 伏低做小也过不了安生日子,还要忧心十六卫哪天冷不防被裁撤了。 大家愤懑多时,早有不满。 眼见长刀铠甲都快生了锈,却有了大动作。 陈良玉布差时只道要二百卫兵申时末集结待令,大伙儿却等不及,早早便整装待发。憧憬着能一朝翻身,扬眉吐气! 疾驰的烈马在十六卫衙门口歇了脚,陈良玉风一般闯进来直奔兵械库。 “一会儿把府上给我围住了围紧了,一只耗子也不许放出去!” 兵士齐声高呼:“是!” 高观扭着胖腰身跟上去。 “统领,人召集齐了,今夜要去做什么?” 他咧着嘴,心道关系户自有关系户的好处,靠爹就靠爹吧,只要能给十六卫弄来正经差事就成。 “拿人。” “去哪拿人?拿什么人?” 陈良玉套上银装轻铠,也攥了把长刀佩上。 “宣平侯府,苍南逃犯。” “好嘞!”高观拍手应着,对外头全副武装的兵士呼喝:“去宣平侯府抓逃犯!” 庭前上空寒鸦飞过,众人从亢奋到惊诧,再到相顾失色。 高观也觉出不对,脑筋转个弯才想起,“宣平侯府不是你家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日落西沉,冬日天暗得格外快,队伍点燃了火把。 火龙蜿蜒驱过长街,马蹄纷沓,开路小卒在队伍前喊着:“十六卫缉拿人犯,等闲避让!” 撞进冷风里前行,脸颊宛如刀割。缰绳在手中缠握,勒得手几乎没了知觉。 她不敢停歇片刻。 必须赶在东宫卫或禁军之前,将藏匿于宣平侯府的重犯缉拿,羁押! 血缘纽带,哪里是族谱上一道墨水划了名字便砍得断的? 文官喉穴之上,史官笔下,他们都姓陈,一脉同宗。除非黄土枯骨,否则便要世世代代荣辱相连。 苍南民情惨烈,爹与大哥身陷囹圄,罪人得经由宣平侯府的手送进狱中,才能洗清侯府包庇、同犯的罪名。 爹与大哥才能从宫里安然无恙地回家。 她不愿让爹娘与大哥背负残害族亲的骂名,所以她来背。史官会怎么写,后世会怎样评判,都让她一人承受也罢。 苍南一干人等被剥去了绫罗缎衣,摁着套上囚服锁成一排被卫兵驱赶着前行,面露惶色,送头面那胖豪绅疯了般拼命挣扎,又被兵士按了去。脸贴在地上,他还不住地嘶喊着:“长嫂,救命,来人,府兵呢,这里是宣平侯府,你们敢抓宣平侯府的人,长嫂,叫兄长救我啊!” 府兵见是自家小姐闯府拿人,一时也没了主意是拦或不拦。 动静惊动了贺氏,贺氏赶来,看见陈良玉铁面执刀,将一众族亲绑了去。 “漓儿,你这是……” 陈良玉抬起手,亮了令牌,“十六卫缉拿人犯,无关人等避让!”命令府兵:“送夫人回屋!” 高观拎着人衣领将胖豪绅拽起来,他即刻又扑倒在陈良玉脚下,“贤侄女,贤侄女我是你亲叔公啊,你不能,不能六亲不认啊你不能啊!长嫂,长嫂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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