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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用是不用,能不能用,谢文珺还需再参酌。 陈滦道:“韩舍人出身寒门,没有祖荫可倚,反倒敢碰那些朝中大员不敢碰的痼疾。若长公主肯收他入门下,臣愿作保。” 他把韩诵从苍南叫来,荐入四方馆,虽是韩诵昔年请托过的,可他在朝中一脑门子与世家缠斗,看着是勇,实则是险。陈滦劝他“水至清则无鱼”,他只回一句“治淤需浚,去腐要剜”,转身照旧捧着奏章往御前闯。 入长公主门下,谢文珺尚能保他一命。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谢文珺心绪很沉,半晌才“嗯”了一声,转身要往偏殿去。 就这一会儿的空档,太极殿外响起脚步声。 殿门从内打开,空中落下来零星几点雨,打湿殿前的阶石,转瞬又被夜风拂得淡了,像洒扫的内侍不经意间洒下的几滴水珠。 翟妤脱簪而来,一身素净,身后跟着举伞的侍女。 谢文珺与陈滦看到她俱是不解,命妇女眷进宫吊唁的日子不在今日,后妃在自己宫里吃斋吊唁即可,此时天色已晚,她来太极殿做什么? 翟妤目光扫过陈滦,又落在谢文珺身上,“长公主殿下,陈侯爷,本宫来给先帝添炷香。” 谢文珺欠身让了让,对她行福身礼。 自谢渊要纳妃,后宫现有妃嫔的位分也依着圣意有所变动。后宫只有皇后与淑妃诞下皇子,延绵子嗣有功,而后陈良玉攻下湖东,翟妤受惊早一月产子,没出月子便拖着虚弱的身子去恭贺皇上拓地开疆,谢渊感怀她身为北雍皇室却与自己同心同德,于家国大事上能秉持大体,当即为二殿下赐名“斐璎”,翟妤出月之后,便晋为皇贵妃。 也曾有宫人言皇上为二殿下赐名后,贵妃在自己宫里发过好大一场脾气。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名为“斐琮”,琮者,有天地社稷之意,璎字虽为珠玉,却显得像是捡皇后剩下的。 翟妤微微屈膝还谢文珺一礼。 太极殿值守的宫人燃了香递到翟妤手中,她亲手将新香插进炉中,拜了三拜,却没多留,转身便带着人去了,走时看向门外候着的礼部郎中,道:“郎中执笔时可要当心些,韩诵韩舍人草就因草拟诏书未避太后名讳,皇上下旨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今日后晌蒋大统领已亲自去拿人了。” 陈滦心里咯噔一下。 宫城各门酉时便开始清退宫中闲散,非当值之人返还各自居所,各宫院门陆续落锁,宫人不得随意走动。 此刻时近戌时,宫门下钥,将要夜禁了。 想出宫也赶不及了,只能熬天明。 蒋安东亲自奉旨拿人,这会子韩诵怕是已经关进天牢了。拿一个文人,自有刑部或大理寺出面,哪用得着禁军大统领亲自去锁人?若蒋安东存心挟私报复,他被困在宫里这一夜韩诵免不得要吃些苦头了。不管是为了旧情,还是为了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明日一早都要去天牢探问个清楚。 谢文珺也莫名揣测,翟妤与后宫之人皆无深交,特意赶在夜禁之前跑来太极殿透露前朝的事,卖的什么关子? 没多会儿,宫墙内的雨丝密了起来。 侍女将伞往翟妤头上遮了遮。 翟妤刚转过启祥门,就见宫墙夹道的雨幕里走来几个人,一人在前,两位内侍一个撑伞,一个提灯引路。 迎面而来的女子一身玄衣,身上征尘未褪,丧服也还未来得及换上,她走到距翟妤几步外站定,拱手道:“贵妃娘娘安。” 陈良玉问安的语气像在军帐里对军士传令。 翟妤目光扫过她手中一只沉甸甸的木盒,那木盒是北雍匠人的工艺,尤在云崖镇子上最为常见。 云崖军镇如今已是大凜的属地了。 翟妤道:“大将军辛苦。” 陈良玉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路。 “大将军请。” “娘娘先请。” …… 最终,翟妤先抬步,与陈良玉擦肩而过时,她喉间低低哼了一声。 又过片刻,雨势骤然猛了,远处的宫墙在视野中朦胧成一片模糊的水色,太极殿外侍立的内侍默默将蓑衣的带子系紧了些。 翟妤走后,谢文珺撑着倦意将陈滦呈给她的那篇策论底稿仔细折好,纳入锦袋。 太极殿静谧极了,谢文珺忽而道:“改日你带他来府里见本宫。” 陈滦一怔,随即躬身应下。 雨势陡大,太极殿前雨水顺着檐瓦倾泻而下,连成一道一道水幕,汇在地上卷着落叶流向两侧的排水道。 谢文珺在廊下站了片刻,向北望去,只能瞧见重重宫阙。不知此刻北境是晴是雨,她可曾入眠?又或是提枪策马征战未还,在哪个壕沟里啃硌牙的干粮。 风裹着雨气扑在脸上,倦意消散了几分。 谢文珺正出神,却见嘉祉门通往太极殿的抄手游廊转角处,一道玄色身影逆着雨幕走了进来。 陈良玉自然也看到了阶上那道熟悉的人影,脚步迈得更快。 撑伞的内侍跟不上她的步子,只得举着伞尽力往她头上遮。 谢文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那人身上。 直到那人拾阶而上,军靴踏在阶上踏出水声,站到谢文珺面前。 她唤了声:“殿下。”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牵挂与焦灼,此刻竟化作一阵发颤的酸软。 谢文珺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一时竟忘了问话。雨还在下,廊下的宫灯在风里摇晃,将陈良玉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鞍马劳顿,碌碌风尘,她倒像是从北境的风沙里,一步跨进了这深宫的雨幕中。 “殿下怎的站在殿外,风大,水汽重,”陈良玉伸手想扶她,一晃瞥见太极殿外几张不熟的面孔,便又收了手,往殿内偏了偏身,“先进去再说。” “你怎么回来了?” 陈滦闻声也从太极殿走出来,兄妹相见,陈良玉没来得及换上人前人后那套虚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你怎么也在这? 好似他是什么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一般。 陈滦手往身后一负,道:“还不是替你随班。” “辛苦二哥。” 陈良玉径直走到灵前,沉默地撩起战袍下摆,屈膝跪了下去。三跪九叩之礼行毕,陈良玉也没有立即起身,目光落在宣元帝棺椁前的长明灯上,仿佛入定。 太上皇殡天的消息传至北境时,景明、卜娉儿与林寅轮番劝她,战事刚歇,归途遥远,庸都又变故丛生,不必急在这一时回宫吊唁。 可她没法不急。 谢文珺那性子看着冷硬,实则也是重情,这时候指不定在哪里独自熬着。 除了担心谢文珺无人在侧慰藉陪伴,她还念及数年前,是宣元帝顶着群臣反对授她南衙统领之职,赐她开国宝剑,回过头看,她往后人生的一切际遇,皆自那日而起。 这份恩遇她记了许多年,如今宣元帝故去,非皇亲之故,也并非全为了祖母与父亲,她是诚心回来祭拜的。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7章 陈良玉在太极殿跪守至后半夜, 风雨初歇,雷声也消了,谢文珺临时休憩的偏殿只留了两盏角灯。 陈良玉抬起手指按了按嘴唇,对守值的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轻轻推开偏殿内室的门。 她知道谢文珺这会儿应当已经睡下了, 却还是忍不住想来看看,又怕惊醒她, 脚步放得很轻。 软榻边的小几上面铺了软毡布, 陈良玉把手中从北境带回来的木匣放上去, 没弄出声响, 她探了探头, 凑得近些, 原是想悄悄看一眼便走, 可视线刚触到榻上人影,就撞进一双半睁的眼眸里。 谢文珺也望着她, 乌发垂在玉枕上,脸庞素净, 许是这段时日太过繁忙,累着了, 谢文珺脸色倦色很明显,有几分憔悴。 陈良玉双手撑在软榻沿上,低声问:“吵醒你了?” 其实她推门的动静一响,谢文珺就已经醒来了。 谢文珺坐起身,手肘支在榻边的软枕上, 乌发随着动作滑落下来,披散开,几缕垂在颊边, 唇角弯出一点困倦的弧度,“知道你会来,一直也没睡,在等你,不知何时盹过去了。”顿了顿,又道:“这个时候,你不该回来的。” 陈良玉忙拾起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好叫她往后倚靠得舒服些。 “我知道。” “北境有战事,即使你赶不回,那些酸腐言官也拿不住你的把柄参你只字片语。” “我也知道。” 她岂会不知只要在北境一日,庸都便一日动不了她。可她不知道庸都的水究竟浑到什么地步了,她还有在乎的人,还有亲人在庸都,总不能大手一挥什么也不管了只求明哲保身。 陈良玉道:“殿下不必忧心北境的战事,翟吉吃了两场大败仗,丢了云崖与湖东草场,最重要的一条粮道也被樨马诺截断,如今已退守关内,少说得消停两个月。如今三州司马掌一应具体军务,凡涉及粮草、军械、边军轮防事务可自行决断,我这个统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虚设了。不过如此一来,倒还了我半个自由身。 “你说过,那一日或早或晚都会来,我不会让你孤立无援,成败我都愿与你同往。” 她今日踏足这偏殿的事,明日一早就会传到谢渊的耳朵里。其实早在她上次故意错开谢文珺的车马径直回北境的时候,谢渊或许已经明白了她的立场,如今也只是更明白些。 宫人们打来了盥洗的水,陈良玉沾湿帕子,刚拭去满面尘霜,转身便见谢文珺已经将那方木匣握在手里细看,却不曾打开。这匣子的雕刻的纹路有北雍的特色,北雍多以狮虎豹狼这样的野兽图腾做纹饰,这木匣的狼纹雕得凌厉,是从云崖赫连威的住处缴获的。 “不看看里头是什么?” 陈良玉走过去,顺势在榻边坐下。 匣盖掀开时,露出里头铺着的驼毛毡,毡上卧着一颗极少见的明月珠。 陈良玉将明月珠举在谢文珺眼前。 珠身比宫里专供的还要莹润,阴雨天也透着温润的光泽,这样看过去,像把北境大漠的月光冻在了里头。 “边境蛮荒,没什么好东西,这珠子还不错,是从翟吉那里顺手收了的,本想找匠人给你打支钗,想想觉得嵌在凤冠上最妥当,便原样留着了。” 从翟吉那里收的、能充作军费的极品明月珠。 谢文珺顷刻听懂她的轻描淡写,“帝冠?” 陈良玉点了点头:“没错。” 这珠子就是把翟吉的帝冠拆了,取得最中间那颗明月珠。 “北境的确没什么精巧玩意儿,踏遍万里,唯有此珠配你。希望帝冠上的明珠,能为我的殿下占个最好的意头。” 翟吉退守关内之前,亲率北雍王师总攻,欲夺回湖东草场,也是那次,陈良玉与他正面交锋,一眼便瞧上了翟吉冠上那颗明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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