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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珺显得比他还要平静。 似乎她身着蟒服入宫,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家宴。 陈良玉身披甲胄而来。 谢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谢文珺,在谢文珺身旁停下,朝这边参拜:“罪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而后坚定地与谢文珺站在一起。 谢渊枯槁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这么快就从北境回来了? 看来嘉南没来得及等岳惇布兵在河芦截杀。以为兵权在握、朝臣依附便稳操胜券了吗? 即便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都受谢文珺笼络又如何? 今日文武百官皆在,谢文珺若当着天下臣工的面发难,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也架不住满朝上下的口诛笔伐。 她若觊觎皇权、帝位,则名不正,言不顺,天下离乱。 成王败寇,棋差一招。 后排的官员们一脸迷茫,这些人不问党争,不知有何事发生,正惊疑宫里宫外为何新增这么多骑兵精锐。 只知,君未亡而丧钟先鸣,君死有疑。 那么,是谁逼得皇上不得不以死讯召集百官? 终于有不知情的官员先反应过来,这是政变! “诸卿勿惊。” 谢渊动了动苍白的唇,“皇后,替朕宣旨。众卿听旨!” 百官齐齐跪下,接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临御天下近十载,躬行仁政,勤抚兆民,今春秋已高,精力渐衰。大皇子谢斐琮,仁孝敦厚,聪敏睿智,堪承大统。兹告祭天地宗庙,禅位于吾儿,择吉日登基,改元新纪。 “朕钦点,户部尚书荀书泰,佥都御史赵兴礼,翰林大学士兼中书左侍郎谷珩三员,充任帝师,总领辅政之事。内外文武百官,皆当恪遵新君之命,协辅帝师,同心同德,共襄盛举。 “敢有心怀不轨、妄乱朝纲者,天下臣工皆可共诛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下之日,即行遵办。 “钦此——” 钦此…… 荀淑衡嗓音刚落,谢渊便如被抽去所有支撑的朽木,上身猛地一倾,向后栽倒。 太医署令疾奔上前,切脉的手僵住,颤抖着换了只手再诊,随后重重叩首于地:“陛…陛下…龙驭上宾了!” 百官惊呼,跪哭于地。 此刻才迎来真正的国丧。 也意味着,新朝开启。 先帝猝然离世,国丧、朝政、幼帝继位等等事宜揉成一团乱麻。 这时候便需要一个拿主意的人。 百官恸哭一阵后,目光投向老国丈、左相荀岘。 谢文珺稍微侧身,对荀岘道:“召集众卿,随本宫入殿议事。” 乾清殿烛火通明。 谢文珺端坐于御座之侧的摄政席,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群臣,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心头皆是惴惴。 人人都在沉默中煎熬,只盼着荀相或辅政大臣出面斡旋,却见祯元帝钦点的三辅政大臣立在班首,神色平静,竟似早有预料。荀岘心也惶惶,一味地躬身应和。 谢文珺道:“众卿不必揣度,今日召你们来,非为别事,只为新帝登基一事。”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众人抬眸,满眼皆是难以置信。长公主此前笼络重臣、手握兵权,此刻召集众臣于乾清宫议事,谁不猜她是要趁势夺权? 谢文珺抬手示意近侍捧出表章,道:“皇兄遗诏明定,本宫断不会因私欲乱国。” 众臣齐声道:“殿下圣明!” 谢文珺又道:“登基大典需时日筹备,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更不可一日无政令。”她抬手按住御案,“即日起,直至新帝登基大典完毕,这段时日本宫暂理朝政,众卿可有异议?” 国不可一日无主,幼帝尚未登基,长公主暂理国事,倒也合理。 鸢容当即道:“臣无异议!” 左右不过半月时间而已,众臣又齐声附和,“臣无异议。” 正这时,陈良玉披甲佩剑,跨步进殿,身后亲兵拖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伤的人,细看那人穿着,竟是禁军统领的甲胄。 那人是蒋安东。 方才竟无一人察觉陈良玉未随长公主入乾清殿。 陈良玉耳听有兵戈交锋之音,便循声而去,蒋安东正欲携太后从西华门突围,闯出宫去。 “禁军大统领蒋安东欲掳掠太皇太后出宫,奏请殿下,如何处置?” 谢文珺抬了抬手,蒋安东被长宁卫拖至乾清殿外,按跪在地砖上,手起刀落,利落斩下逆首。 乾清殿瞬间沉寂。 这杀鸡儆猴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陈良玉再上前,道:“启禀长公主,樨马诺部遣使求见,携国书一封,敬献贡品若干。” 谢文珺:“宣!” 使臣进殿,行了草原的礼,此人个头不高大,戴围帽,络腮胡。身形也不似从前的草原来使那般魁梧。 她用佯装蹩脚的中原话宣读国书: “樨马诺大首领携恪尊叩见大凜江宁长公主,感念公主仁德,此前赠我部书籍、匠人,又遣良匠传耕种之法,使我部少受饥馑之苦,蒙公主厚恩,我部便愿歃血为盟,永不犯界。” 读罢,国书奉上,又递上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与一张完整的白狐皮,作为盟誓信物。 她是跟陈良玉一同入上庸城的。 谢文珺假意认不出乔装改扮过的黛青,依礼叫鸿胪寺卿回赠樨马诺国礼。 侍立的百官面露喜色,北方有个翟吉时不时来扰,也叫人心烦得很,若能与樨马诺结盟,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谁能想到,谢文珺未动一兵一卒,仅凭典籍、粮种与工匠,便收服了最桀骜凶残的草原部落。 黛青道:“长公主一日镇国,樨马诺一日奉此约。长公主若离朝堂,盟约自解。” 这…… 众臣琢磨,这是只认长公主的意思? 陈滦振衣下跪,叩首于前,跪请道:“启禀长公主,大皇子年幼,朝堂初定,北境战事不平,南方旱灾未绝,此刻内忧外患,恐主少国疑,若无人镇抚全局,恐生变乱。” 御史中丞江献堂叩首触地,声泪俱下:“臣斗胆恳请长公主以社稷为重,临朝摄政!统揽朝政,安抚四方,待新帝成年,再归政还权!” 人老了,易感慨,遇事就抹泪儿。 不知是为祯元帝新丧而哭,还是为国家社稷担忧而哭。但他这一哭天喊地,反而感染了其他大臣也无比动容。 赵兴礼见恩师跪了,便也在江献堂身侧撩衣下拜。 太府寺卿鸢容,中书左侍郎谷珩、右侍郎盛予安紧跟着行跪礼,“臣请长公主摄政!” 大理寺、御史台、中书省、太府寺一众官员见顶头上司跪了,也急表忠心,相继跪倒在地。继而是兵部、吏部、刑部…… 转眼躬身的百官多数都跪了下去: “恳请长公主摄政,以安天下!” 荀岘与户部尚书荀书泰不表态。 此前是应了长公主一些事,可陛下并未立太子,而是直接禅位,荀家自可辅政,又何需长公主摄政? 陈良玉倾身,“荀相?” 荀岘心惊了一拍,领兵的在这儿,蒋安东已死,宫里宫外都是听令于长公主与陈良玉的人,若不让这一步,难说大皇子是否能顺利即位。 荀岘撩袍,拜道:“老臣恳请长公主摄政!” 不日,新帝于灵前继位,改元嘉宁。 遂启长公主临朝摄政之新纪元。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60章 嘉宁年间, 正值农耕鼎盛时期。 摄政大长公主奉行“农为邦本”,每年亲行耕耤礼,巡视农桑。 嘉宁元年,谢文珺加开恩科, 凡万僚录所记载在册之世家裙带成员, 概不重用。 门荫之制名存实亡。 此后经年新贵成势,寒门崛起, 满朝尽是大长公主门生。 嘉宁二年。 二月, 春闱放榜, 贡院外墙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鹄女气定神闲, 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 众人皆知, 二月天手里拿把扇子, 要么是绝世高手, 要么是假道学。 她瞧见路旁驶来一辆车舆,挂着宣平侯府的名牌。 鹄女三拽二拽倚车壁上, 她指间捏着柄竹骨扇,半开半合地摇着, 腕子随意一旋,扇柄轻巧地往垂着的帷帘上一搭, 顺势撩开,打招呼道:“陈怀安。” 陈怀安略过她望向该贴榜的那面墙,一个眼神也没丢给她,平声“嗯”了一声。 新榜尚未张贴,去岁的黄纸榜单仍残留着大半, 还余着几道浅浅的浆糊痕迹。她们的车舆前不停地有士子三三两两地徘徊。 鹄女道:“宣平侯府怎就出了你这么个不理人的性子?说句话来听听。” 陈怀安终于收回视线看她一眼,“你真的好聒噪。” “行,也算你说了。” 鹄女问道:“你来贡院做什么?” 摄政大长公主首开女科, 陈怀安还不到应试的年纪,得再等两年。鹄女本也没资格应试,她未参加去年的乡试,谢文珺开了首例,令国子监通过“考职”的学生可直接参加会试。 陈怀安道:“陪公主来。” 鹄女这才瞧见车内还有一人,她行礼见过,“见过柔嘉长公主。” 柔嘉声音温软,道:“鹄女,二月春寒,你摇一把扇子不冷吗?” 鹄女道:“大凜首开女科,我必榜上有名!摄政大长公主今日允我招摇过市,而且越招摇越好。” 陈怀安道:“你怎知你一定高中?” “朝廷欲促进与樨马诺部落邦交结盟,吏部正拟定使节团名册,岁中出使草原。殿试一甲无需再经额外选拔环节,能直接获授官衔。选上使节,我就能常见到黛青姐姐了,所以我必高中。” 放榜了。 鹄女扇子一收,“且等着瞧!” 鹄女钻进人群,又钻出来,“说来惭愧,此番春闱原是抱着试水的心思,不想竟蒙主考官青眼,侥幸占了个会元。” 陈怀安道:“那真是恭贺你。” 柔嘉道:“鹄女,你还不是状元,当心意得志满,反坠青云。” 鹄女道:“殿试后,摄政大长公主钦点的第一名才叫状元。我呀,还真要定了!” …… “有我!我中了!” 金榜下有人悲怆嘶吼,是一个衣裳打满补丁的男书生,胡子拉碴,喊着“我中了”一会大哭一会大笑。 三人被吸引去视线。 只见那人嘴唇哆嗦着,身体竟僵直了,栽倒在地。 陈怀安下车,欲上前去探看,忽听一阵儿脆铃铛的声音响着,跑来一群医者打扮的姑娘,紧忙疏气扎针救人。 那是一群身着青色交领长衫、头戴包巾的少女,穿戴整齐一致,腰上都坠着一个新奇的挂件,是一小节竹和银铃组合在一起的,看起来是哪个药庄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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