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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百丈辞色一变,“长什么模样?” 陈良玉比划着脑袋一通描述。 严百丈道:“不要与奇奇怪怪的人随便搭话。”旁的没再说些什么,将阑仓归还于她,便往次府去了。 陈良玉扫了眼,次府大门竟是紧闭的。 方才还纳闷,次府那位她所谓的、应该称之为二哥的人,迎亲队伍离府时还在,她受传召回来之时却不见了人影儿。本以为只是一时没看到,眼见婚宴酒过了好几巡,也再没见他出来。 莫不是陈远清嫌那桩陈年的风流韵事丢人,不愿叫那出墙的杏枝结出的果子示于人前? 她猜度着。 细想又觉不通,早晨许多人是见着了他的,且宣平侯多了个外室子的趣谈早在上庸城传遍了。 那便只能是碍着天颜! 思绪被一声盖过一声高的行腔打断,“那家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陈良玉听见这个声腔便头胀。 侯府给右相张殿成发了请柬,张嘉陵出现在这里也就不甚奇怪了。 剑送回鞘,陈良玉走去后院新房。 没了旁人,书房静悄悄的。 “兄长。”宣元帝动容,率先打破僵局。 陈远清身姿挺括,哪怕重伤之后也从不在外人面前弯下脊梁,伤痛从不示人,由此得了个‘千仞松’的名头。 听闻宣元帝此言他慌张下跪,深深一叩拜,道:“老臣不敢。” 宣元帝忙上前搀扶,略带责备,道:“你这是做什么,朕不是说了私下不许你跪拜,快起身!” 陈远清借着宣元帝的搀扶吃力地站起,他带着疾,喜宴时长太久,体力已经是在强撑着了。 站稳后,他稍喘口气,对宣元帝道:“君臣之礼不可废,陛下唤臣兄长,便是臣僭越了。” 宣元帝脸上挂了霜。 从前儿时,他喊着他的崇明哥哥奔跑,那时回应他的并非刻板的君臣之礼,而是陈远清转身后的笑脸和带着松子香的拭汗手帕。 “你母亲瑰珺公主乃朕的嫡亲姑母,我唤你一声兄长天经地义,何来僭越?”宣元帝背过身,低着首,主宰苍生的帝王此时像做错事的孩子,他道,“还是,你仍是没有原谅朕?” 陈远清又站得笔直了,他眉目向前,望着宣元帝的背影,道:“陛下是一国之君,不会有错,既无错,又何须臣来原谅?” 宣元帝坐回案后,黯然神伤,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嘬了一小口茶水。 茶凉了,味道有些发苦,他便又放下了。 “行刺朕的那个孩子,如果真是林鉴书带走的那一批暗卫,朕这就遣人去找他们!朕愿意弥补,如若那些孩子们真的还存活在世上,朕愿意救他们,朕请太医、用最名贵的药材!兄长,朕知错了!” “陛下,又是何苦?”陈远清轻轻叹息,“快二十年了,即使能找回那些人,陛下打算怎么跟天下人交代呢?稍有差池,损了陛下圣德不说,也会使天下离心。陛下,往事已矣。” “是朕之过,林鉴书叛朕出走已是惩罚,为何连兄长,也不肯再留下?” 陈远清压低了身子,道:“陛下当日允诺臣,北定贼寇之日便允臣解甲还乡。臣多番请辞,也只因,臣现在老了,打不动了,军中并不乏后起之秀……” “朕不想听你假以辞色,说这些支应话,”九五之尊,竟也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别过头不愿再听陈远清说什么。 少顷,指了指次府的方向,“那个孩子,你打算瞒朕到几时?” 陈远清道:“臣知道,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宣元帝喟然长叹,“那孩子的身世……你若要养,便不要藏着掖着了,徒惹人猜疑。”喘口气儿又道:“他既入你膝下,此生便只能姓陈!” *** 宣元帝饮了些酒,有了少许醉意才起驾回宫。 宾客也陆续告辞。 陈远清负手立在庭中,满院子的红绸灯笼映得人面通红。 严百丈从次府出来,走到陈远清身边,“侯爷,良玉说她昨日灯会上遇上了江伯瑾。” 陈远清呼出一口雾气,很快在风中消散了,“他还没死呢?” “估摸着八成没有。”严百丈道:“暗卫一出,是不是也能顺藤摸出林鬼头的下落?” 冷风钻进眼眶,吹得人眼目泛红。陈远清抬头望远,道:“别找了,他不会愿意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阳春三月,清明新近,春意融了早春的寒,披裘换作薄衣。 凜朝乃游牧起家,尤其重视狩猎活动,每年春秋季节会在北郊马场进行大规模围猎。 刚刚开春,树枝刚抽新芽,风中还带有丝丝凉意,少年公子们骑着高头大马,聚在一起少不了讨论科考功名,姣美女眷。 人群簇拥在正中央的张嘉陵率先起头,将话题引到庸都的风月佳人,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官家千金,皇亲贵族。 “陈良玉长得还成,就是这脾气不大好,别看她人前跟个闷葫芦似的,记仇得很。” 一人接话:“倒是听闻荀相家有一女,教养严格,品貌俱佳,是个贤良恭淑的可人儿。” 稍知道点内情的人道:“荀相家的你就别惦记了,那荀淑衡连接生的时辰都是找大师算好的,荀夫人自幼便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规矩那叫一个严,如今要与陈良玉争太子妃之位。” 又一人道:“贵妃娘娘当年乃是庸都出了名的才女佳人,膝下唯出江宁公主一人,今日远远得见公主一面,确有倾国之色。” 张嘉陵不置可否:“也不能说不好看吧,那小公主看起来阴森森的。” 又有人道:“庸安府尹李大人家的次女也堪称窈窕淑女,叫李彧婧,本来在与兵部尚书家议亲,可那陈良玉在公堂上吆喝一声让她给邱世延做妾,这亲事便告吹了。” “这么严重?”张嘉陵勒下马缰,“这邱世延是有多声名狼藉,跟他沾上边议好的亲事都不要了?人都已经死了,不至于吧。” 正月十五上元节那日,邱世延惨死在自己房中,头颅被一刀环颈切下。 据随身跟着他的小厮说,邱世延那日从外头带了一个小生回房,守在外头的小厮听房中许久没动静,察觉到不对推开房门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邱世延倒在血泊中头身分离的景象。 偏巧那日城内开了宵禁,混乱热闹,城外又有大批苍南难民聚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无论是城中守卫还是庸安府,都没有人手能调动去追查捉人,竟叫那人逃之夭夭了。 待各官署能腾出手的时候,线索已然全断。 邱仁善本身也不干净,未能在这一轮朝廷清肃中独善其身,带着全家老小被下放到地方上去了,这案子便成了悬案。 “邱世延非礼的那姑娘能识文断字,这性情自然也刚烈,将这事闹得大,惹得民间都在关注这案子。李义廉公然包庇,与邱侍郎一起逼得周通判大庭广众之下承认是他教唆女儿去勾引邱世延,意图高攀邱家这门婚事,对民间交代说:‘家中小儿涉世未深,心智尚浅,经不住诱惑做下错事,但邱家不计前嫌愿意娶那姑娘进门’,这摇身一变,竟成了他们豁达大度了。这种话,骗骗乌合之众便罢了,可朝中谁不知晓其中玄理,这种家风,但凡要点脸的人家谁敢与之结亲?”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还是不要读书的好,也不会平白惹出这事端。” 张嘉陵拎着马鞭找说这话的人,“谁这么封建迂腐?” 那句话像一粒小石子丢进广阔的深水湖里,涟漪都不大泛起。 没人质疑,没有争议,因为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除了张嘉陵稍稍瞪大了眼睛,其余人甚至没有回头去寻话的来处。他们更愿意将攀谈的焦点聚在邱世延身上。 “邱世延落得今日下场,也属实太大意了,他看上那女子只要放话出去,周家这种小门户,眼皮子浅,眼巴巴就会把闺女送上门。何必呢?臭名昭著不说,如今把命也丢了。” 唏嘘中,大家都不愿再谈他,唯恐说多了自己沾上晦气。少顷,有人开起玩笑道:“要我说,嘉陵兄多娶一房也不是不行,那李家次女胜过多少秦楼楚馆的姑娘?” 张嘉陵有些不是味儿,他深知在这样一个文明未开化的封建朝代,把一位家教良好的官家小姐与妓子相较是莫大的侮辱。他不愿以无辜之人取乐,“你我背地里妄加议论女子容貌已是非常无礼的行径了,别再这样说。” 众人里不少世家公子,不乏知节守礼的,对这样恶趣味的调侃本就在忍受,听张嘉陵这么一说也都知趣,“对对对,非礼勿言,我们再去那边看看,踩踩点。” 一群人热热闹闹,欢笑着驾马并驱,驰骋在平阔的马场。 从宫中到猎场要赶半日的路,宫中诸司将随行的宫眷于猎场行宫内安顿好,场上猎物在做最后一轮查点准备,大家各自活动着。 陈良玉找了一枝斜树杈倒挂着,抱着胸,束起的发丝向下垂,发辫如马尾轻晃,无限放空自己。 远远看去,像刚吐新绿的林中挂着一条风干的干尸。 回上庸城以后发生的每一桩事,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回放,苍南民难太过惨烈,想起当日满大街恶鬼魅影的情形她仍然心有余悸,在庙堂斗争风雨裹挟下的民众,显得是那么绝望、无助且微不足道。 树下有人来,狩猎靴踩在枯树枝上传出“咔嚓”折断的声音。 陈良玉睁开眼睛,谢渊倒立的身影映入眼眸,正抬头仰望着她。他没带侍卫,几乎与他寸步不离的言风也不在。 她打挺起身,坐立起来,双腿在空中随意地悬荡着,轻微颔首,算是行礼,“慎王殿下。” 那日初雪新下,她立在冷风中,鼻头冻出桃色,问他:“殿下可愿做那贤明豁达的君主?” 她问出这句话时,谢渊站在不远处凝目看了她良久,没有立即回答她问出的问题。 荥芮跟她说谢渊拆木为薪给难民生火取暖时,陈良玉在人潮中伫立良久,心思百转千折,抿了抿唇,她大概知晓谢渊要做什么了。 对于她的问题,谢渊已经给出了回答。 谢渊仰头望向她,眸中笑意盈盈:“怎不去和他们试弓箭?倒在这里躲清闲。” “这里的飞禽走兽少有野性,没什么意思,北境有座山,叫明知山,那里的野兽飞鸟才叫烈,不挂点彩是决计打不下来的。” “若有机会,本王同你一起去看看那里的猎物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那么难打。” 陈良玉定了一会儿,从压弯的树杈上一翻吊着手臂悬在半空,手一松,稳稳落地。 有些人骨血里深埋着理智与冷静,她以最快的速度分析出如今的朝堂局势,以窥探谢渊的背后更深层次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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