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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仁这话点醒了她。 “我们先前剿的小匪窝,大多是失地的流民。”陈良玉边画边说,“西岭多是荒山,可我们逃出去的地方,有耕地。” 那山林尽处的大片农田,青苗颗粒饱满。 翟吉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雀跃道:“垦荒?我们如今将山匪赶回去,他们依然无以为生,兜兜转转便还会上山做匪,如此来来回回,无穷无尽。” 陈良玉道:“那如果,给他们地呢?谁开垦的地就归谁,让他们有自己的营生。太子推行新税制,新垦出来的耕地也与民间一样,减税,不,免税三年……” 翟吉补道:“再以朝廷名义借给他们第一年的种子,不收利钱,一年后他们还清朝廷的粮种,有地可耕,两年三年便能有余粮。” 他说得眉飞色舞,看上去比陈良玉还要亢奋。 陈良玉道:“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垦出来的地也归不了你们北雍。” 翟吉哂她一声,又坐回他的床板上,“两国相争,恩仇不及平民。百姓有饭吃,本皇子就高兴。” ------- 作者有话说:先更半章,今天会有二更。 副本不会太冗长,小小剧透一下,大概两三章江宁再回来就长大啦! 也就是说,要推进感情线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27章 林鉴书再次来农庄时, 是两天后。 眉头紧锁,周身一片肃杀之气。陈良玉知道,薄弓寨和官兵交上手了。 他丢了一只叶子包裹的烤山鸡给陈滦,似有万般不舍般多看了他两眼, 然后一言不发带走了翟吉。 “林将军!”陈良玉追了上去。 有人架住她往后拖。 “林将军, 北雍好战,我朝兵法若落入北雍之手, 他们必将再次发兵攻打大澟, 战乱再起, 民不聊生!林将军!” 陈良玉挣扎着, 情急之下打伤几个拦她的人, 才挣脱开追上林鉴书。 “我外祖父开创贺氏兵法, 就是要抗御北雍的征伐, 北境一场仗打了十六年!林师伯!” 林鉴书听到她提及昔日恩师,顿住脚步, 缓缓开口,“老师还在时, 教我们世间道义,与我们论社稷民生, 一晃几十年过去方才想清楚,哪有什么道义?那只是帝王用来诓骗、蒙蔽世人的工具。但我不愿趁波逐浪,随俗浮沉,我依然谨记着老师当年的教诲,民重, 君轻,君王为天下表率,应当有德有才、仁政爱民者居之。当今天子失德, 踩着子民的命登上帝位,稳坐皇位近二十载,我本以为天下清明时会等来一个公义,他们却只想埋葬掉经年的腌臜丑事,饰垢掩疵。有错就该当引咎责躬,既然不愿纠正,那天下易主,也未尝不可。” 想了想他又道,“当年他被丰德王追杀,逃进一个村子,有家人给他喝了瓢水,全家死于丰德王手下。丰德王刀架在那家幼子头上,逼他下跪央求才肯留活口。我那时以为,堂堂亲王,肯为垂髫小儿一跪,他应该会是个好皇帝。” 说罢迈开步子,陈良玉欲再拦,林鉴书出招将她打翻在地,登时几个人套一圈绳索上来,将她捆了个结实,丢进柴房。 夜晚繁星亮起,山村起了大雾。 官兵攻破薄弓寨时,第一个找到他们的是急如风火的张嘉陵。 火把烧掉屋舍,茅草屋在烈火灼烧下很快化为灰烬,黑烟浓烈,叫山间雾气更浓。 地上躺一地横尸。 一青年将领向他们走来,拱手道:“北衙蒋安东,奉命接应陈统领。”再道:“陛下有令,召陈统领即刻返还庸都。” 陈良玉点头还礼。 卫小公公站在旷地中央,周围都是火光,脚下是那几只人猴的尸首。 他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口中念念有词,只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去吧,交给我。” 一路走去,有几张熟悉的面孔,看守他们的那两个长得像门神的山匪也曝尸草野。旷地围起了网,蹲在里头的尽是老弱妇孺。 阿寅抬起头,仇视地盯了他们一眼。 没有看见林鉴书,有那么一瞬间,陈良玉希冀着他能逃走。一代名将,不应当这么不光彩地死去。 这一去,青史上便不会再有鬼头刀林鉴书,取而代之的,是大澟军事卷宗上写着的:某年某月,某将领兵剿山匪若干,匪首伏诛。 不多时,她担忧的事便印证了。 官兵在一间民宅中拖出了他的尸首,颈上刎痕深长,血迹仍未干。 翟吉走在后头跟出来,脸上丝毫没有功成愿遂的喜悦。 翟吉不能留了,必须杀了他,在他回北雍之前。 决不能让他将阴阳三卷带回北雍。 也许眼眸中杀意太浓,翟吉为林鉴书稍整衣冠后径直朝她走来。 他道:“陈良玉,天下归一,战乱辄止。想彻底结束乱世,就只有这一条路走得通。你以为你不犯人,人就不来犯你吗?四海不平,赋税不减,何谈安居乐业?你以为你真的可以在乱世中守得住中澟一方太平吗?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太过自负,还是该说你没脑子。” 陈良玉道:“天下大统?呵,上下牙一碰你说得简单,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要走多久才能到头,五十年?八十年?还是百年、几百年?过程中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死于战乱,死于灾荒?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你崇尚征伐,不必以天下安定为托辞。” 翟吉道:“成大事必有牺牲,一时的牺牲换永世的太平,这笔账你怎么就算不明白?” “即便真的天下归一,战乱也不会休止!归一后,又会分裂,新的势力互相厮杀、争夺。战争是不会停止的,无休无尽。”陈良玉眉眼间闪过一丝悲凉,“一生不过百年,甚至不到百年,若拼尽此生能守住一方太平,让一代人安居乐业,我便无愧平生。” 翟吉道:“目光短浅,妇人之仁!” 陈良玉道:“心比天高,痴人说梦!” 于是不欢而散。 回眸一寻,张嘉陵正将一女子搂在怀里轻声轻语安慰,那是从匪寨里救出的被劫持的人质。 陈良玉一把将张嘉陵扯开,她一直很反感他这种轻浮浪荡的模样,还不如闹市纵马时那股戾气劲儿来得舒服。 “干什么?”张嘉陵不满道:“她爹死了,那人杀的。” 菅仁叫官兵摁着,口中还在咒骂。 “人质都救出来了吗?”陈良玉问道。 林鉴书曾下令只劫富人之财,不可伤人性命。山匪们劫持了人,若看着是个富户,便送信给人质家中,再勒索一笔。 菅仁今日见着官兵发了狂,敌我不分地乱砍乱杀,伤及了不少人质。 “救出来了,已经安置在寨子外,等明日与就近的城中守军一道回城。” 还是去临近的城中搬了救兵! “嫣九姑娘如今一个孤女,跟着大部队走也不安全。” 这倒也是。陈良玉挤在中间将张嘉陵和那女子隔开,询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谁?” 女子抽搭着,跪下给她磕头:“民女沈嫣,家中行九,大人可唤我嫣九。家中乃是东百越盐商,从平城迁来的,家父遇害,家中只有先头走的叔伯婶娘,现在河芦镇上等着我与阿爹过去。” “我派人护送你过去。”陈良玉把人捞起来,左顾右看唤来两个兵。 “我我我,我可以,”张嘉陵举着手自告奋勇,“我送她回去。” “不用你。” 沈嫣继续抽搭着,吸了吸鼻子,道:“张公子……他很好。” 陈良玉一时没词儿,“他……唉,好吧。” 将这里的一切跟接应她的蒋安东交代妥当之后,陈良玉快马疾驰返还庸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写奏折。 折子递上去很快有了批复,中枢商议过后,认为“以垦代剿”之策可行,便拟定垦荒之策,下发到各州郡执行。 林鉴书头七那日,淅淅沥沥落起了小雨。 也是那日,菅仁斩首。 陈良玉去往刑场,送了一壶断头酒。 菅仁失笑,“没想到,还能有人来送我一程。你是个好苗子,切记,不要愚忠。” 行刑前,监斩官开始逐条宣读菅仁罪状。 他一直不屑且安静地听着,唯独宣到“□□妇女,杀戮幼童”一罪时,他疯牛一般撞开按住他的兵士,扑向监斩官。 “放你娘的狗屁!□□你老母!老子受过兵训,岂会干这等辱没家门之事?杀戮幼童,那是你们皇帝干的事,八百里黄泉路上,我等着谢临作法自毙!” 四五兵士一拥而上,红缨枪杆落在菅仁的后背,将人击倒在地。菅仁口中流出血水,混着雨水向低洼处蜿蜒。 “我是兵啊……” 他和着呼啸的风咆哮,死死扒在地上,血红的眼睛盯着监斩台,嘴巴不断有鲜血涌出。 “我也是兵啊……” 他被拽着裤腿拖走,斩首令牌砸起地面的水花,长刀挥过,留下一地猩红的狼狈。 他发狂时杀了许多官兵和富户人质,处斩似乎是必然且应当的,可不知为何,陈良玉心情沉痛了许久。 直到善妈妈发现她一天的饭菜都没动过,自知劝慰不了她,便去前堂请来了严百丈。 恰逢十六,月色明澈,流光皎洁。 陈良玉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随手取了一管玉箫在手中把玩,不知不觉间放至唇边吹奏起来,夜间万物同眠,天地间一片寂静,曲声悠扬地传出很远。 从西岭回来,她便有意无意地规避陈远清,家中亲近的人对她这一微末变化都有所察觉。 “严伯,我总觉得,他不该是这个下场。他们,还有林师伯,都不该是今日这般下场。” 她双目噙着泪,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严百丈知道她生了心结,待她哭得累了,将当年的事道出首尾。 “那时先帝病危,五王争储,各自为政。又逢大灾荒年,目之所及随处可见枯尸白骨,朝廷官员皆忙着党争内斗,自顾不暇也没人去管民间生计,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两年没等来转机。后来荀相从南方一个医药山庄那里意外得知一种秘术,向皇上献了一计,试炼暗卫,暗杀其他夺嫡之人,尽快结束皇室混乱的局面。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民不聊生的乱象还要持续多久,大概,此策是那时荀相能谋求到的最快稳固江山的法子。” 陈良玉抹了脸上的泪,问道:“我爹为何不劝阻?” “侯爷不知情,荀相知道你爹和林鬼头必然反对,瞒了他们两个。败露后,荀相反问林鬼头,各位王储手底下的兵士年纪最小的也不过十二三的年龄,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人身亡命殒,若遇大战,亡者数以万计,该当何解?这批孩子已经不正常了,只能靠药物吊着性命,药引名贵,价比明珠,非寻常人家承担得起的,况且饥荒的问题未解决,就算把这些孩子放了,也是个死,不如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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