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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荷睁开眼睛,感受到房间里还是昏暗一片,窗帘外有若隐若现的一点微光,她坐起身,转头不见人,又看了看时间,起身下床。 出了卧室门,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她走到楼梯台阶处,看见一道身影。 苏青沅身穿围裙,余光瞥见人影,她转过身看她,见她穿着睡衣站在那儿,大概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表情也有些怔怔的。 她笑着说:“还早呢,再睡一会吧,难得的周末,补一补觉,在学校是没有机会睡懒觉的。” 苏青荷感受到唇瓣里有些刺痛,想起昨晚的事,她抿住唇,看向她,问:“你不去上班吗?” “周末休息。”苏青沅说,转身过去,一边翻着锅里的煎蛋,一边又道,“今天上午,抽空去康苑看看素姨吧,她也好久没有见你了。” 苏青荷垂眸,道:“好。” “可以再睡一会,面还没有煮。” 苏青荷没有理会她,转身又回了房间。醒了就睡不着了,她也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可还是关上了门,重新躺在床上,抬头怔愣愣看头顶上的天花板。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唯有自己一下一下扑通的心跳声,沉稳而鲜活,证明她还是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转头看见衣架上挂着的包,上面的小熊猫还安静地垂在那里,她低下双眸,沉寂片刻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收拾下午回学校要带的东西。 半小时后,房间外传来敲门声,苏青沅喊她:“起来了,荷荷。” 苏青荷开门出来,苏青沅看她换了一件杏色的短款海马毛毛衣,上面毛绒绒的,温柔的颜色,衬得她皮肤明亮白皙。 看见她后面立起来的箱子,苏青沅道:“都收拾好了么。” 苏青荷嗯了一声,“我直接带着走吧,看完妈妈,我就回学校了。” 苏青沅没说什么,知道她现在时间一向紧张,只应道:“好,先下楼吃饭吧,我煮了两碗虾仁面。” 下了楼,彼此餐桌对面坐着。 苏青沅抬头看对面的人,望见她低头捧着碗,表情淡淡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好吃么?咸不咸?”苏青沅问道。 苏青荷低头望着碗里的手擀面,这不是买来的,是她一早做的。和现在年轻人不爱做饭不同,苏青沅厨艺很好,即便甜品面点也信手拈来。 从小到大,她吃得最多的饭菜,都是出自她手。自己爱什么,不爱什么,她全都一清二楚。 初春的清晨还是冷的,碗里热腾腾地热气扑上来,扑进她鼻腔里,冷热交替鼻头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哝地嗯了一声,说:“不咸,刚刚好。” 苏青沅见她这些天难得顺着说话,心情也不由地变轻松,她温柔地看着她,说:“最近换季了,我带你去买点新衣服吧,学校里动不动半个月出不来,下月就要升温,呢子毛衣都不好穿了。身上的内衣也是几个月前的了,要定期换,待会一块儿看完素姨,我带你去买几套。” 苏青荷低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从前,这样的话这样的事,她总习以为常,她们相差四岁,父亲是个男人,有许多不便,母亲又一直不在她身边,所以她的成长过程里,几乎全都有苏青沅的身影。 她的衣服、鞋子,乃至内衣袜子都是这个人为她挑选的,七岁第一次换牙,那是她们正式破冰的时刻,后来第一次上学,第一次穿内衣,第一次学英语,第一次离家住校,第一次来月事,第一次用卫生棉,都是这个人陪着她。 陌生的世界里,她有多依赖她,没有人会知道。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会将她们之间的关系弄成了这样。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可又怎么会演变成此刻这样? 八点半出门,苏青沅开车带着她去康苑探望李曾素。 两个多月以前,苏青荷才知道,李曾素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只是小时候她从孤儿院里抱来的孩子。 李曾素是苏青沅父亲苏贺安的初恋情人,后来因为苏贺安的父母不同意,家族公司又遇上危机,苏贺安被迫和李曾素分手,接受了家族联姻,与苏青沅的母亲楚筝结了婚。 婚后两年,苏*贺安与楚筝育有一女,苏青沅三岁的时候,母亲车祸去世。其实苏青沅有记忆,那天父母争吵,母亲负气开车离去,后来才出了意外。 苏贺安丧偶后,又重新遇上了李曾素。两人旧情复燃,迅速坠入爱河,生下一个女儿,名叫苏青荷。 那是真正的苏青荷,只不过活到两岁,就生病去世了。 李曾素无法接受丧女之痛,整日整夜地走不出来,精神恍惚,难以入睡。 其实李曾素也是一个可怜人,从小没有父亲,家境贫寒,只有一个母亲相依为伴。大学时期遇上苏贺安,可偏偏又因家人反对,两人没能在一起。后来苏贺安结婚生女,李曾素也一直未嫁。再后来就是苏贺安偷偷与她走到一起,他想要再婚,可苏家和顾家都没有同意,于是二人婚姻一再坎坷被搁浅。 不被爱人家庭接纳,生女又夭折,她经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命运打击。李曾素的母亲怕她整日恍惚出事,就在孤儿院里收养了一个女儿,起初苏贺安并不同意,一来总不是亲生的,二来这样的替代,其实是一件残忍的事。难道说,抱养一个女孩,就能取代他们的荷荷了么,将爱都给她,那他们的荷荷,又是谁呢?甚至于有一天,是不是就没有人能记得,这世上原本的荷荷是谁? 这个念头就一直搁浅,直到有一天李曾素吞药自杀,被发现抢救回来。 李曾素的母亲跪地求苏贺安,苏贺安自知自己一生都对不起李曾素,就答应了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孩子,以此宽慰李曾素脆弱的精神状态。 苏家不同意这个孩子进门,更不允许她跟着苏贺安。李曾素因为这个孩子也渐渐活了过来,一直独自养她到六岁。 直到李曾素旧病复发,几乎不能自理。李曾素母亲去世,无人能够照料这个孩子,苏贺安就将她带回苏家抚养。 彼时,苏贺安一点点撑起了公司,有了经济大权,父母年迈,也再没有力量说什么了。 李曾素这些年来一直病卧在床,靠着仪器存活。每天仅存的一点意识,只记得苏青荷一个人。 其实李曾素的精神一直不大好,按医学上,她患有精神障碍疾病,不能自理。 苏贺安这些年来也一直照顾着她和苏青荷。苏青荷在苏家,也一直以苏贺安女儿的身份生活,直到去年苏贺安癌症去世,苏青沅接管苏家一切。 苏青沅起初也一直以为,苏青荷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其实怨恨她的父亲,因为隐约知道,母亲车祸去世,与他争吵的那一天,就是为了李曾素。 她知道那个时候,苏贺安和李曾素还没有走到一起,是母亲无意间发现了父亲字典里当初给李曾素的情书,二人争吵,母亲负气开车,才出了意外。 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 或许大人的世界里复杂,她无法认定,究竟谁对谁错。可母亲却因此出了意外,永远离开了她。 苏青沅将李曾素认定是父亲出轨的对象,而这个凭空而来的苏青荷,是他出轨的佐证,是这个苏家的闯入者和私生女。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概是十岁的孩子,爱与恨都那样浅薄,在与苏青荷那几年的生活里,她也逐渐接受了这个妹妹的存在。 直到十五岁那一年,李青荷生病住院,她无意间发现了李青荷是AB血型。 父亲是O型血,不论李曾素是什么血型,他们也无论如何不会有AB型孩子的出生。她那时候正学生物学,发现这件事后,她惊愕地愣住,当下找了父亲质问。 至此,父亲才向她坦白了一切,那时候苏青沅已经长大,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苏贺安告诉她,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荷荷。 没有人会愿意知道,自己亲生的父亲和姐姐,有一天都变成了没有血缘的陌生人。那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太残忍。 于是,苏青沅就同父亲一起守住了这个秘密。 可或许就从此开始,她开始以另一种目光与身份看待身边这个人。 可她究竟又没有意识到,在得知荷荷不是她亲妹妹的一刻,她不是震惊伤感,而是一种连她自己没有察觉的庆幸。那像一个揭开她丑陋面目的借口,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让她那一点点微妙的情感,彻底如洪水滔天一般涌泄,且再也没有收回来。
第7章 从康苑出来,苏青沅开车带她往市中心商场。 一路上出来,苏青沅看她都只趴在窗边,风吹起她额角的刘海,眼神呆呆的,一句话没有说。 去康苑看望李曾素,是每月几乎固定的事情。苏青荷和母亲的关系不怎么亲近,因为六岁起就几乎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况且李曾素清醒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连话也不能说。 起初苏青荷还会哭着说想妈妈要回家,后来渐渐的,也就不再提了。 也是很后来十几岁,苏贺安才重新带她常去康苑看望李曾素。康苑是顶级康复中心,隐私与设备都是一流的,李曾素也是因为此,这些年才保住了这条命。 两个多月前,苏青荷也才知道,自己是母亲抱养的孩子,她是个孤儿,连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 这些年来的记忆里,她的亲人只有父亲姐姐,还有母亲。可有一天,忽然有人告诉她,他们都不是她真正的亲人。 虽然没有血缘的羁绊,可这些记忆无法消除,她心疼母亲,也从来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 “风太大,当心吹得头疼,窗户关起来吧。”苏青沅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细心提醒道。 苏青荷情绪低落,只想这样吹吹风放空一下脑子,听见身后的话也并不理会。 “素姨这回体检,身体有两个指标有点异常。” 苏青荷一愣,直起身转头看向她。 苏青沅察觉她目光里的担忧,忙又说:“你不用担心,不是大问题。一个是肠胃,还有一个是血压有点高,年纪上来,这都是不可避免的。我已经让他们注意了,会细心照顾的。” 苏青荷听见她的话这才放下心来,她轻垂下长睫,落寞地说:“谢谢你。” 苏青沅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怔,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堵在心口。 其实这就是苏青沅迟迟没有告诉她身世的原因,她不想她因此跟她生疏,连对她的一点点好,都会演变成了愧疚和感恩。 她们之间,早已超出这些。 这两个多月来,苏青沅眼睁睁看着她像变了一个人,忧愁痛苦一直围着着她,她也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荷荷的笑容了。 从前,她会高兴地和她分享很多的事情,自己的心情、学校的人和琐事,没有任何负担地把自己完完全全交托与她,可是现在,连碰触都是带着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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