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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迟小满每次看着她,都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绞痛的感受。但她分不清自己身体里面到底是小鱼在为即将离去的刘树难过,还是迟小满自己在难过。 “陈樾。” 喝过几口姜茶,迟小满低着眼询问,“你觉得最近的拍摄强度能吃得消吗?” “还好。”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仍然有些担忧。 实际上,文艺片基本都是靠演员在撑,对演员的情绪消耗本身就大。再加上,对陈樾来说,这部戏也不只是情绪消耗,更是在身体上的消耗。 迟小满看着她越来越痩,整个人状态也越来越消沉,没有办法不去担心。 她们在贵州的拍摄周期才过半,还剩下另外一半。 “小满导演。”陈樾忽然喊她,“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 迟小满愣住,好一会,回答,“吃……吃清汤火锅,行吗?” “清汤火锅?”陈樾笑,“你要进城去逛超市吗?” 公路部分转场环节很多,既需要取景偏僻的地方,也需要取景车水马龙的城市。所以在贵州的拍摄,转场环节特别多。 前段时间,她们已经在城市里拍完一部分,现在拍摄的部分需要很亮很宽的景,因此选景比较偏僻。 为了保证每天的拍摄时间,她们只能住在附近的小镇上。剧组乌泱泱一群人,已经把镇上的招待所和小酒店都住满。 这些天拍摄和居住条件都不怎么好。 迟小满怕陈樾拍戏这么辛苦,回去还吃得不好、睡得不好,便总是在收工间隙去进城逛逛,买点菜回来,看看吃什么能有营养一点。 “昨天去的,已经买好菜了。”迟小满这样说。 “好。”陈樾看着她,柔柔地说,“那就清汤火锅吧。”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忽然又想起被陈樾岔开的话题,想要再开口询问—— 陈樾却先开了口,“不用太担心我。” “这是我的工作。”她强调,之后注视着迟小满,目光放柔,“我会负责好我自己的。” 迟小满微微蹙眉,还想说些什么。 但副导演这时喊了一声,下一场准备开拍。 于是陈樾看她一会,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眯着眼笑, “你的戏到了,小满导演。” “好吧。” 场景准备好,所有人都在等。迟小满也没办法和陈樾说些什么,只好妥协, “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 她这么说。 陈樾点了下头,也在她进入镜头后柔柔注视着她。 迟小满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到镜头里面。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陈樾一眼。 陈樾站在镜头背后,被很多个人围着。但她看着她,表情始终在笑。 分不清到底是刘树在看着小鱼 还是陈樾在看着迟小满。 “Action——” 迟小满背对着镜头,背对着陈樾,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看得见自己身后的陈樾,觉得自己心口很空,胃很空,眼睛里能看到的一切都很空。 这是一场迟小满单独的哭戏。 因为刘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在路上也总是出现呕吐和痛到蜷缩的情况。小鱼也从一开始坚定地想要带她去香港,到后面开始怀疑自己。 这场戏,就是她在再一次被刘树抛下之后,头一次没有去追,而是自己瘫坐在路边,从开始的迷茫,到后面的怀疑,自责,再到失声痛哭。 哭戏的拍摄和酝酿都会给足演员充足的时间。 这次镜头里的世界,只有迟小满一个。她没有锚点,却又好像有一个从未离开过的锚点。 她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陈樾,独自注视着一望无垠的马路,枯坐很久,眼泪从最开始的一滴,抹去,再到后面的决堤而下。 最后突然演变成收不住。 一条过。 副导演喊了“Cut——” 迟小满没有起身。 公路边寒风萧瑟,远处树木在风中飘摇。她独自坐在那里,仍然还是穿着短袖,手被冻得发红,但还是抱着膝盖,慢慢地抽泣着。 副导演在镜头外喊她,“小满导演,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好。”迟小满背对着整个剧组,勉强应了一下。 于是刚刚那个拿着热水袋的场务走过来,迅速给她披上羽绒服,然后又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肩,“小满导演,你有没有事?” 迟小满摇头,想说没有事,但眼泪还是没有办法收回去。 她眼圈发红。 整个人身上很冷,却也因为刚刚的哭戏仍然有些止不住地发抖。 场务有些无措,很慌乱地在她旁边站着。 “我,我没事……”迟小满努力平复自己,“你,你去休息,休息吧……” 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她抱着膝盖,蜷缩着手指,低眼,仍然觉得自己心脏像是变成一颗变质的柠檬,在被人用力地拧着,挤出像液体一样的悲戚和疼痛。 于是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来,影子在她脚尖落下,飘飘轻轻。 没有说话。 光是看着影子。 迟小满就已经有些受不了。 刚刚还强行忍住的眼泪,瞬间又从身体里面溢出。 仿佛她身体里面有条小鱼,在拼命地流眼泪。 迟小满低头。 不敢看陈樾,整个人也哭得越发厉害,甚至开始发抖。 陈樾观察了她一会,慢慢蹲下来,在旁边搂抱住她,“没事的,我在这里。” 女人的体温裹过来,将寒冷抵御住。却又让迟小满真真切切感受到,对方真的很瘦很瘦。身后有很多镜头在拍,有很多眼睛在看她们。 但迟小满没能忍住。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回抱住陈樾,抽泣着,哭泣着,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刘树,你不要走可不可以。” 陈樾顿了顿。 她把她身上滑落下来的羽绒服往上提了提,整个人包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体温慢慢从凉变热,也轻轻在她耳边说,“好,我不走。” 演员出不了戏的情况经常会发生。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但这天。 陈樾还是像这样抱着迟小满,哄了她很久,一遍又一遍,很耐心地对她说——我不走。 于是迟小满从一开始的抽泣,到后来慢慢平复下来,看见自己把陈樾的衣领都哭湿,便很仓皇地抹抹脸上的眼泪,挪开脸,抬眼注视着陈樾的脸,“你,你冷不冷?” 声音还是有些抖。 眼睛还是红的。 整个眼圈都哭到有些肿。 陈樾拍她头的动作停下来。她垂着睫毛,轻轻地说, “我不冷。” “嗯,嗯,那就好。” 迟小满勉强平复,现在才有余力去查看周围的状况——很多人在看着她们,等着她们。 “我,我好了。”迟小满抹了抹脸上凉掉的泪水,看到陈樾下巴上也沾着自己的眼泪。 她想去给她擦一擦。 却又在伸出手后仓皇停住,转回头去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谢谢你。” “不客气。”陈樾这样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但她还是目光关切地注视着迟小满,“现在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于是陈樾放在她背上的手也慢慢挪开,“那就好。” 她替迟小满抹了抹眼角,“今天结束以后,好好休息一下。” 手指柔软,指腹力度很轻。 迟小满低眼,说, “好。” 片场人多,她们两个在路边很安静地并肩坐了一会,之后没有再拥抱。迟小满也没有再流泪。她们坐在那里,背影像小鱼和刘树,又像迟小满和陈樾。 沈宝之早上刚刚来到片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向旁边的副导演问清楚情况,便再去查看今天的拍摄片段,看完今天的片段之后,她若有所思地盯了这两个背影一会,转去打了通电话。 在陈樾的安抚下,迟小满努力将情绪平复下来,发现差不多到了中午休息时间,便让所有人都去休息。 陈樾被小棋叫去车上。 迟小满在拍摄现场静了一会,看见沈宝之在休息棚间看监视器,便走过去,“今天的片段看过了吗?” “看过了。”沈宝之点头。停了一会,又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打开一瓶矿泉水,用手捧着来洗了洗眼睛,“怎么啦?” 沈宝之不说话。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迟小满洗完眼睛,转头,有些奇怪地去看她。 沈宝之像是在走神,看见她看过来,便对她笑笑, “就是想和你说,今天下午,我妈咪可能会过来。” “今天下午?”迟小满忽然有些紧张,“她来找陈樾吗?” “嗯,就是来看看陈老师。”沈宝之解释,“你别紧张。我跟她说过了,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状况的。” “我知道。”迟小满抿唇,“你给她安排好住处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 “她不会在这里住。”沈宝之打断她,“就是路过,顺便来看一下。” “好。”迟小满点头。 沈宝之也没有跟她说更多。 她对她笑了笑,“小满导演辛苦了,中午好好休息。” 说完。 她便给迟小满递了张擦眼睛的纸,掀开棚布走了出去。 放饭时间。 迟小满一个人在棚里,洗完眼睛,擦完眼睛,便想着把下午的剧本再过一遍。 说下来。 她和沈茵也基本没有直接接触。 唯一一次联系,还是上次,对方打电话给沈宝之,让她转告迟小满,如果不尽快确定开机,将不会给陈樾留档期。虽然后面也确认是误会。 但想到沈茵下午会过来。 迟小满突然又有些紧促。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她迫切想要在沈茵面前表现好,向对方呈现出好的印象—— 自己是一名合格的演员,也是一名对演员不太苛刻的导演,在整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没有浪费陈樾的时间,也没有让陈樾向下兼容。 迟小满渴望沈茵会这样想。 所以只好利用午饭时间,去再次提前为下午的戏份做准备。 是在午饭时间快过半的时候—— 棚布被掀开。 陈樾走进来,看见她还捧着剧本,“怎么不去吃饭?” “我打算看会剧本就去吃。”迟小满这样说,然后又问,“你吃过了吗?” “嗯。”陈樾搬了条椅子,坐在她面前,仔细来看她的眼睛, “哭了这么久,眼睛痛不痛?” 很温柔的语气。 “不痛。”迟小满想起刚刚自己在陈樾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不好意思,捂了捂自己的眼睛,“就是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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