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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樾听完她的话,露出稍微迷茫的眼神,像是真的在顺着她的话思考,沉默一会,最后很简单地给出结论,“我想去。” 看起来是真的。 迟小满松开攥紧的手指,看到陈樾很罕见地露出迷惘和迟钝的样子,她产生某种无能为力的难过。如果可以,她想替陈樾承担现在在她脑海中盘旋的一切痛苦和思虑。但好像就是不可以。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她好像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外,也只能缓缓点头,“好。” “那要多穿一点。”迟小满重复这句话。 陈樾对她笑笑,说,“好。” 美术组组长名字叫作陈芳,也是广东人。跟组了一段时间后,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 迟小满担心她这样下去会很辛苦,便坚持要提前一个月送她回去放假。 从剧组到机场要开两三个小时的车,芳姐的大女儿会在那个时间赶到这边来和她一起坐飞机。迟小满这边只需要把芳姐送到机场。她没有开那辆容易颠簸的旧皮卡,特意租来一辆更舒服的轿车。 理所当然的,在下楼询问过芳姐更想坐哪个位置之后,陈樾将更舒适更宽敞的座位让给芳姐,自己坐在副驾驶。 车上一个孕妇,另一个看起来情况也不是太好。 迟小满不敢把车开得太快。整个过程,她都是双手握紧方向盘,也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况。只有遇到红灯,稍微停一会,她才敢去看一眼副驾驶的陈樾—— 从上车起,陈樾就没有说过太多话,只简单地关心了几句芳姐,之后就靠坐在副驾驶,很沉默地看车窗外的风景。 衣服倒是穿得还挺多的。 迟小满这样想,却也在红灯起步后,把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哎哟——” 车后座的芳姐突然捂着肚子来了一句。 “怎么了怎么了?”迟小满一脸紧张地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陈樾也像是被惊醒,回头有些惊魂不定地看向芳姐—— 芳姐“啧”了声,“没什么。” 她两只手臂舒舒心心地放在肚子上,一只手里捏着果干, “就是你这车开得太慢了,还不如我自己骑单车过去。” 芳姐平时就是很喜欢开玩笑的人。迟小满看她的表情,应该没有觉得坐车太辛苦,就是单纯在打趣。便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太放松,“要不你睡一会——” “不睡。”芳姐很利落地拒绝她的请求,又看一眼在副驾驶有些发愣的陈樾,叹一口气,嘟囔着说,“以后再也不要和你们两个坐在同一辆车里。” “我们两个?”迟小满觉得困惑,“我们两个怎么了?” “一个车开得慢吞吞像乌龟。”芳姐捏着那一点咬了半块的果干,毫不留情地吐槽,“另一个也坐在副驾驶一直不讲话。” “没有。”迟小满抿了抿唇。 看了眼陈樾,声音很轻,“陈老师可能就是在想戏,这段时间也确实很辛苦。” 陈樾像是因为芳姐的话稍微回过神来,听到迟小满替自己解释,只低眼笑了笑,“嗯,在想今天的戏。” “不过我的车确实开太慢了。”迟小满这么说,又多踩了一点油门。 “今天的戏还有什么好想的!”芳姐摆了摆手,“拍完了就过去了嘛,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想得还要多!” 说着。她从自己拎的小包包里翻出两颗糖果,伸着手,有些费力地来递给陈樾,“呐——不高兴就给自己吃口糖先咯。” 陈樾怕她动作太多压到肚子,自己连忙伸手过去接。 迟小满也在这时放慢车速。 芳姐把糖递过去,便又有些辛苦地坐回到座位上, “我女儿从小不高兴就要吃这颗糖,每次都只吃这种口味,后来长大了,有一次她回来肿着眼睛跟我说——妈咪,工作好辛苦,我不想去外面上班。” “我就把这颗糖剥开,塞到她嘴巴里面,我什么也不说。她就要自己哭起来,呜呜哇哇地说自己在外面有几多委屈,讲有几多人唱衰她……” 可能是提起自己的大女儿。芳姐的话稍微密了起来,后面话里面也多了几句广东话,讲着讲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打起了瞌睡,垂着脑袋,打起了很小声的呼噜。 迟小满从后视镜里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便把车靠边停下来。 陈樾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等她停车自己就下车,打开副驾驶,重新上车。给芳姐扯了块毛毯盖上,扶好她的姿势,不让她压到肚子。之后再重新上车。 车继续开起来。 雨停了。但天气还是很冷。 陈樾重新坐回副驾驶,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糖果发呆—— 是流行了很久的一个牌子。那种一大包里面有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扁扁的,扯出来就可以直接吃。 “迟小满。”陈樾侧脸去看正在开车的迟小满,语气很认真,“你要吃什么口味?” “嗯?”迟小满开车的时候很专注,“我都可以。” “有葡萄和香橙。”陈樾说。 “我都行。”迟小满再次说。 “好。”陈樾想了一下,把葡萄味拆了开来,直接递到迟小满的嘴边。 迟小满开车的时候真的很认真,像是没有办法走神。 所以陈樾送过去。 她就很乖地歪头,动作很机械地来咬住棒棒糖。 像来蹭手的猫。 陈樾笑。 迟小满大概听到她笑,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可能脑子没办法同时运转很多事情,便有些困惑地侧了侧下巴,最后没有讲话。 于是陈樾也把香橙味的剥开来,慢慢送到嘴里来吃。 可能糖果的甜蜜真的能让人心情变好。 之后的过程。 考虑到芳姐睡得很熟,她们其实也没有说太多话,但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的气味,于是气氛总算没有那么沉闷。 车在冬季的寒风中缓缓开到机场。 停下来。 迟小满终于松口气,也看见副驾驶的陈樾也在眯着眼睛睡觉,便下车,小声地绕到车后面,去喊醒芳姐。 芳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迟小满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芳姐便也不讲话,被她扶着,下车,去到机场里面。 她的大女儿已经在里面等她。看见她被扶过来,不太高兴地看了迟小满一眼,又不太高兴地看芳姐,“怎么穿这么少?” “你别一见面就教训我!”芳姐气鼓鼓地叉着腰,被她的大女儿扶着就要去休息。但临走之前,她回头,很突然地问迟小满,“你们两个,刚刚吃了糖没有?” 迟小满滞住。 好一会,反应过来,“吃了。” “那就行了。”芳姐叉着腰, “糖都吃了,那你们就要把自己的委屈都说出来给对方听。” “知不知道?”她站在那里,有些严厉地问迟小满。 迟小满愣住。 好久,蜷了蜷手指,说,“好。” “真是的。”芳姐挥了挥手,“快回去。” 转过身。 又小声嘟囔着,“两个小朋友闹什么别扭,赶快和好。” 我们没有闹别扭。陈老师是很好的人,你不要误会她。 迟小满想要这样解释。 但等她回过神来,芳姐已经被她的大女儿扶着走远。 最终没有解释。 迟小满抿着唇,失魂落魄地回到停车的地方。 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晚。车还孤零零地停在很多辆车的中间。 怕陈樾还在睡觉。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走回去,也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尽量放轻动作,坐上驾驶座。 她去看副驾驶坐着的陈樾。 对方睡得很熟,大概是觉得冷,便用两只手紧紧环抱着肩膀。 迟小满返过身,找了芳姐刚刚盖的毯子给她盖上,忽然觉得愧疚——因为陈樾永远会是那种只有一条毯子,就会让给别人的人。 其实是迟小满一开始就应该备好两条毯子。 迟小满这样想。 然后又注视着陈樾的睡脸发呆。 睡着之前,陈樾不想耽误她开车,特意把她吃过的糖棍拿下来,和自己的一起包在卫生纸里,又可能因为没有地方扔,现在又紧紧攥在手里。 陈樾永远会是这样一个人。 把好的给别人。把坏的留给自己。 甚至……也从来都不肯让人觉察到自己承担了太多坏的东西。 但芳姐说—— 吃过糖,就要把委屈全都讲出来给人听。 迟小满自己没有妈妈教过。她不知道从小到大,陈樾的妈妈,会不会完全在用相反的方式教育她,才会让陈樾总是习惯这样做。 刚刚站在机场,迟小满看着芳姐和她的大女儿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心口像被揪起来了一小块皮肉。 其实她总是在看到别人母女的相处时觉得无所适从,也总是羡慕,羡慕沈宝之可以随时都不太高兴地对沈茵说“不要在外面叫我宝宝”,羡慕芳姐的大女儿可以嘀嘀咕咕地说“怎么穿这么少”……只是这次,好像不是因为她自己没有找到妈妈。 可能陈樾自己的妈妈也很好。 但迟小满看着芳姐和她大女儿慢慢走的时候,忽然就很狭隘很小气地想——要是小时候,会有一个愿意和陈樾这样讲的大人。那陈樾是不是就不会总是在这种时候独自痛苦了? 迟小满愣愣地想。 “嘀——” 汽车鸣笛。 她如梦初醒。 再次瞥到陈樾手中紧紧攥着的糖棍。 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去取—— 尽量不让自己去碰到陈樾。 所以缩着手指。 却在刚刚碰到糖棍的时候—— 手指被勾住。 迟小满怔住。 是陈樾用手指勾住她的食指。 幅度很小。 力度很轻。 像一片羽毛轻轻下落。 一座沉在海平面下面的冰山一次很小很小的颤动。 迟小满恍惚间侧脸。 车内没有灯,光影是从外面的路灯淌进来的。陈樾原本在睡觉,却也大概是被她吵醒,缓缓睁眼,看她的目光有很多惘然,却还是有着一如既往的安静。 “陈童姐姐。”迟小满轻轻喊她,“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讲啊?” 陈樾看她。 可能是刚醒过来反应迟滞。 隔着灯光看了她一会。 她轻轻闭眼,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低声喊她的名字,“小满。” “嗯?” 陈樾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迟小满努力凑近,在昏暗灯影下,有些焦急地去查看她的脸色,“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陈童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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