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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真的很长很长,长到就算这段视频再次出现,陈樾也无法回忆起,在那一天相同的问题出现时,自己给出的回答究竟是什么。 她想知道答案的人可能是迟小满。 她想要去找迟小满。 陈樾将u盘退出,将表姐的电脑合起来,装进电脑包里,自己也从蓝色座椅上站起来。 走进病房,拉开床帘。 她看见陈小萍已经清醒,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看见她进来。 陈小萍有些勉强地撑着眼皮,第一句话就说,“你还没走?” 陈樾不说话。她把表姐的电脑包很安静地放下来。 “不是说我让你错过一场重要约会吗?”陈小萍嘟囔着说,“想走就走,别什么都赖在我头上。” 陈樾张了张唇。 表姐看到她们两个脸色不对,便过来拉了下陈樾的手臂,主动打圆场,“童童,其实姨妈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陈樾这样说。 陈小萍没有继续说话。 表姐看了看她们两个的脸色,继续在其中周旋,“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也是希望你去做自己的事情的。” “你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去做,放心,这边有我照顾着。” “她现在也慢慢恢复了,有什么事情我打电话通知你。” “好,我知道。”陈樾低着声音说,“表姐,我想和她单独说几句。” 表姐愣了几秒,看了看她们的脸色,有些犹豫,“好吧,那你们不要吵架,毕竟是在外面。” “嗯,不会的。”陈樾说。 陈小萍至始至终没有看陈樾。她精力不济地阖着眼皮,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情进行任何对话。 表姐叹了口气,掀开床帘走了出去。 陈樾想了想,在陈小萍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些了吗?” 陈小萍勉强掀开眼皮,“你要走就走,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没有什么语气。讲话的力气很小。这几年陈小萍和陈樾说话就始终是这个样子,对她做的任何选择都没有意见,但心里大概率也不会太高兴。 陈樾看着她,再次很深刻地明白迟小满看见自己总是选择独自承担时会是什么感受。 很久。 陈樾开了口,“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不会去,也不会和你说我的真实想法。” 陈小萍不说话。 病房人来人往,陈樾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在你床边守着,但也不跟你说话,因为我觉得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让我把这件事处理好,你也大概率不会和我说话,因为你觉得我根本就是不情不愿地待在这里守着你。” “我们两个都会对对方摆很多脸色,但是过两天,三天,可能就会因为一件普通的事情和对方说话,彼此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陈小萍阖紧的眼皮颤动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陈樾明明是在和她说话,却忽然想起迟小满,想起迟小满跪坐在床边狭窄的空间用力来拥抱她,想起迟小满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只问她想不想吃拔丝红薯,想起迟小满站在雪地里很用力朝她挥手,想起迟小满说——把委屈讲出来,会有奖励。 因此陈樾闭了闭眼,很罕见地没有在陈小萍面前因为某种童年的应激反应变得焦躁不安,反而能心平气和地将自己觉得矛盾自私的、并不高尚的、无法禁得起抠字眼、凝视的想法诉诸于口, “但是现在,我会跟你说,我想去。因为我总是想要把每件事都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做得很完美,于是总是用一种固执的方式去处理,但到最后,其实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处理这些。因为我根本没有像我自己以为得那么强大,无私,高尚。” “甚至坚持到最后,我把我的想法瞒起来不说,做出很多自以为是的选择,反而会给我爱的人带来更多麻烦。” “因为我的的确确是你的女儿,但我也的的确确自私,任性,我怨怪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这样我就可以避免总是做出这类的选择。” “但这段时间,有一个人让我彻彻底底明白,我不想再和你一样那么固执了。” “所以我会告诉你我想去。” “还会跟你说,我在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想要从你身边逃走去见她。” 被拔下来的u盘还在口袋中。 陈樾紧紧握着,指节摁得有些发疼,让她不得不蜷起手指。u盘很轻,因为里面只装着一段十年前的视频。好像又很重,因为里面可能装着十年那么久。 她冲仍然紧紧闭着双眼的陈小萍笑, “但我还是会在这里陪着你。” 这句话似乎让固执的、坚持己见的陈小萍有所意外。于是她缓缓睁开眼,看向陈樾的眼神像是觉得她奇怪。但她只是张了张唇,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是你没有提前告诉我给我带来的麻烦。也因为这是我作为女儿应该担负的责任。” “因为我小的时候,你也会因为我生病,就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照顾我。” “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可能也会因为我,错失掉很多可以获得爱、获得工作的机会。虽然我现在不认可你的这种选择。” 病房中吵吵嚷嚷,陈樾的声音很轻, “但我始终坚定地相信,我喜欢的人不会那么幼稚、弱小、片面到觉得我现在不马上去找她,就因此生我的气,甚至是再次跑掉。” “她永远都不会这样做。” “我相信她。” 陈樾说的这段话很长很长。 实际上,她今年三十三岁,但和自己妈妈的关系还是很奇怪,也从来都不会和陈小萍说那么多话,表达那么多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因为她觉得陈小萍不会理解,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说。因为她从没想过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需要解决的。 但。 吃了糖就要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 三十三岁的陈樾忽然开始相信这句话,也在意识到自己将所有内心不太高尚的真实想法诉诸于口以后,更加想念将这句话言传身教教给她的迟小满。 可以不必太完美。因为很多事情都没有两全其美。 可以在感受到委屈的时候说出来。 即便这种委屈并不光明磊落。 即便在自己母亲的病床面前想念自己爱的人并不高尚。 即便说出口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好像也真的没有关系。 世界不会就此崩塌。陈小萍不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孝顺让她滚,迟小满不会在远处打来电话责怪她失约,更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生她的气觉得她不配再去找她…… 陈樾忽然开始相信这件事。 而在她说完以后。 陈小萍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她这辈子都是这样活着,固执,无法接受意见,很多时候就算觉得别人说得对也会因为要面子无法承认。她可能会认为陈樾的话很奇怪,也可能并不能马上理解。 但最终。 她看了她一会,就阖了阖眼,像是觉得累,便只是说了一句,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没有太多语气。 陈樾因此觉得轻松。 因为她很了解陈小萍,很明白这是陈小萍把这些都听进去的表现。 之后陈小萍重新闭着眼睛入睡。 表姐走进来,一脸担心地问她们的对话是否顺利。 陈樾对表姐笑笑,然后看着病床上的陈小萍,说, “让她睡一会吧。” 大概是麻药作用。陈小萍入睡的速度很快。 在她睡着以后。 陈樾和表姐说了一声,便拿着手机去到病房外,想要行使自己在迟小满面前表达脆弱的权利。 她拨通迟小满的电话。 迟小满没有接。 陈樾觉得她可能只是没有看见,便拨打了第二遍。于是电话那边有机械女声提醒她,对方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陈樾迟钝地产生奇怪。 她想要打小棋的电话,让对方替自己去查看迟小满的情况。 却在电话拨通以前。 先看到了几通未接来电,以及小棋在下午时发过来的微信: 【姐,迟老师刚刚问我你妈妈在哪个医院,我没打通你的电话,就先告诉她了,这应该没事吧?】 消息发过来的时间比现在早五个小时四十九分钟。也就是说,如果迟小满要过来找她,理应早就到达。 陈樾突然产生一种无法控制的心悸。她有些握不住手机,茫然抬眼,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产生一种游离在外的失控感。 她强迫自己把手机藏进衣兜里。 也强迫自己平稳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奔向电梯,抖着手指按下电梯,在电梯闪烁的红灯中,看着这台电梯一层一层跳跃。 她继续给迟小满打电话。 没有打通。 电梯上行一层—— 陈樾盯紧电梯上的数字,攥紧手机,继续拨过去,也继续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梯继续上行—— 电话中的机械女声提醒对方的电话无法接通。 电梯门开—— 陈樾低着脸,步履摇晃,和在周围嘈杂晃动的人群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中有人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 挤在其中的人群喧嚷拥挤。陈樾低着眼,把脸藏进衣领里面,听到有人模模糊糊地说,“哎你们知道吗,有人——” “叮——” 电梯打开。 陆陆续续挤进来几个人,在陈樾身前站着。有个特别小心翼翼的,进来以后缩着肩膀,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别人。 陈樾拿着手机,听电话里的机械女声反反复复地说着对方的电话无法接通。 她低着视线。 看到这个人穿着一条很普通的白色裤子,可能是外面下了雨,裤脚上面溅了些泥。 电梯里很挤。这个人被挤得后退一步,差点踩到陈樾的脚,因此马上低头,很快速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对不起”。 陈童忍不住上前一步。 还没来得及开口。电梯里忽然有人惊讶出声, “咦?迟小满?”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三天[墨镜][墨镜]
第63章 「二零二三」 不记得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 迟小满很少再去为自己努力争取什么。 不会骑着电驴跑遍大街小巷只是去为找见一个人进行道谢;不会在烈日下毫不犹豫地在操场上跑十圈去为自己争取微乎其微的机会,之后也从不为自己的努力、付出而感到羞耻; 更不会完完全全为了自己去争取小鱼这个角色,甚至多次阻挡机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直到。 她收到u盘, 再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二十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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