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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小满没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陈小萍坐在玻璃门前,整个人被太阳晒着,微微佝偻着背,显得很瘦小, “因为陈童和我相处的时候很安静,基本不会主动和我说什么。”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才继续往下说,“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我会去看她看的东西。我想要了解她,关心她,但是表现出来就是我在控制她。你明白吗?” 迟小满发着愣。 于是陈小萍又问一遍,“你明白吗?” 像是一定要她回答。 因此迟小满只好摇摇头,给出回答,“我不太明白。” 陈小萍忽然不说话了。 迟小满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陈小萍看了她一会,叹口气,“其实我以前遇到这种事,是不会上去帮忙的。” 迟小满知道她指的是刚刚帮自己赶人的事情,也想起自己连声谢都还没说,便连忙补充,“刚才的事情,谢谢阿姨您来帮我。” “不用谢。”陈小萍说,“其实陈童从小我就教她,我跟她说遇到这种事情不要管,要顾好自己才最重要。” “但是最近这几年,她反过来教我。” 可能是十年间真的发生很多事,现在陈小萍讲话,也不会像十年前语速那样快,讲整段话都是慢悠悠的,“再加上也认识你那么久,刚刚看见你被人欺负,我也不可能不去管。” “那也还是要说谢谢的。”迟小满忽然说。也在陈小萍顿住之后,轻着声音解释,“有时候再亲近的人,也是会需要一句谢谢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因为一句‘认识’就可以理所应当。” 陈小萍不讲话了。 迟小满也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把这件事说得太认真。尤其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 便想要解释。 但这时,陈小萍却已经开口,“我女儿有时候也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声音变轻许多,像是在阐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其实我知道,她是从二十三岁那年夏天开始,忽然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不仅好端端的辞了工作,还突然跟我说要跑去香港当演员,好像很多事情都一定要和我对着干,她才会开心。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在北京有人带坏她?” 迟小满发怔。 或许是在陈小萍脸上看到了一个妈妈的担忧和操心,迟小满没有因为她的猜测,而急迫地想要去替自己辩解,她也不再像二十岁的自己那样,觉得自己在陈樾妈妈面前抬不起头。 相反,她注视着陈小萍,在听到陈小萍说“二十三岁那年夏天”时忽然产生很多动容。 因为陈小萍会清清楚楚记得,陈樾是在哪一年哪个季节开始产生变化。似乎在一个人生命中,对所有关键节点最清晰的那名记录者,永远都是妈妈。 “她没有变坏。”迟小满这么对陈樾的妈妈说。阳光普照,她的声音柔柔细细,亲和无害。 三十岁的迟小满终于获得在陈小萍面前辩解的机会,但她想要说的,不再是那句“我不是坏人”。 陈小萍也因此侧过脸看她,很久,才慢慢对她说, “我知道。” 迟小满笑了,真心实意的笑,“嗯,那就好。” 陈小萍看着她笑,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突然又说, “昨天晚上,陈童的表姐忽然问我,对你的看法怎么样?我没有回答。” “然后她表姐就和我说,很多年前她在生病的时候,陈童过去上海看她,带了五百块钱给她,说是自己喜欢的人想让她在冬天多吃几颗烤红薯。” 十年前的事情过去太久,后来又发生那么多大事。十年后,迟小满再次坐在医院里,听见陈樾的妈妈和自己讲这件事,花了很久,才勉强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这件小事。 这件小事被陈樾表姐记住让她出乎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陈小萍竟然会愿意和她说这么多。 “她和我说,虽然她那个时候生病,实际上也吃不了烤红薯。” “但她一直记得这件事,就算后来离开上海也一直没有忘掉。她说谢谢你,让她在最后离开上海的时候还给自己买了一个没有办法吃,但还是愿意买来让自己开心的烤红薯。” “她还说自己觉得,在那个冬天,托陈童给自己带五百块钱让自己多吃烤红薯的女孩子很可爱,很善良。到昨天不小心看见你在医院走廊里等陈童的时候,也仍然这么觉得。” 陈小萍的手术强度并不大,因此第二天,她就已经能够独自下楼,在太阳下和迟小满说这些事情的脸色看起来恢复了些红润, “总之昨天晚上,陈童不在的时候,她表姐就一直在和我说这些。” “她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是你。” “我说我知道,但是我不说出来,我觉得我只要不说出来,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迟小满不讲话。她安静地看着陈小萍的侧脸,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马上强调——她和陈樾是真心相爱,以后会在这座城市一起变老。 而在这之前,陈小萍已经率先讲出一个令她觉得吃惊的事实, “陈樾可能清楚我的性格,所以她从很早以前就和我说了。” “她让我没有办法再去装傻。” “她这几年变得越来越直接,逼我去面对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事情,越来越不像是我的女儿。” 说到这里,陈小萍静了很久,像是为此感觉到有些失落,却又不得不承认, “也真是变得越来越好了。” - 迟小满与陈樾妈妈的初次见面并不正式。但交谈却比她想象中多很多。 不过相比于如今擅长沉默、不擅长回应的迟小满,陈樾妈妈反而说得更多。 对话基本是在陈小萍单方面的倾诉中结束。 是在晒了一会太阳后。陈小萍突然朝一个从医院门口走进来的人挥了挥手。 迟小满回头去望—— 便看见一个和陈小萍看起来很像,但年纪更大一些的妇人朝她们走过来。 陈小萍站起来去迎接这个妇人。 也在和迟小满分别之前,沉默一会,可能不知道说什么来作为这场对话的结束语,最终比较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今天早上起来换了VIP病房,你要找我女儿的话,要去顶楼的最后一间。” 看着陈小萍与妇人一同走向住院楼外,慢着步子去晒太阳的背影。 迟小满独自愣了许久,才登上电梯,去顶楼寻找陈樾。 通向顶楼的电梯十分漫长。 之后迟小满花费一段时间,才找见那间在最里面的VIP病房,也在病房套房中的单人沙发椅上,找见在其中蜷缩着入睡的陈樾。 沙发椅是棕色的。陈樾还是穿昨天出门那间墨绿针织衫,皮肤很白。她脱了鞋,整个人像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那样,曲背,蜷腿,黑发散落。身上盖了件薄薄的毛毯,看上去睡得很安稳。 沙发椅旁边是另一张横沙发。但坐上去就会离陈樾太远。 于是迟小满没有坐沙发。 她摘了鸭舌帽和口罩,直接坐在地上,用一种并不端正的姿势,抱着膝盖,靠在单座沙发边,侧着身子,肩膀和头都紧紧地挨着沙发。 像隔着沙发与陈樾进行一场亲密无间的依偎。 很久。 陈樾大概是醒来。 呼吸声稍微变得快了一些。 也在沙发上动了动。 迟小满听到声音,连忙侧头去看。 从这个视角,她看到陈樾的脸是反的,但纵然是反过来,这个女人流露出疲惫的脸庞也依旧有种独特的美。 她看了很久,看陈樾睁开眼睛又有些精力不济地闭上,才很小声地喊了一句,“陈童姐姐。” “小满?”陈樾像是觉得诧异,有些迷惘地掀开眼皮。 迟小满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爱。 但也不想太吓到她。 便主动伸出手,在她上方挥了挥,“陈童姐姐,我在这里。” 陈樾怔了一会,忽然笑了。 她有些困倦地在沙发上转了个身。 却仰脸看着她挥来挥去的手,眼梢弯起来。 迟小满觉得这样挥来挥去很傻,想要把手缩回去。 但在她收回以前—— 陈樾忽然抓住她挥来挥去的手。 也在她因此有些绷紧的时候,轻轻柔柔地握住她的手掌心。 这种牵手的姿势有点别扭。 但迟小满没有松开。 她也去握住陈樾的手,很安静,当作回应。 于是牵了一会,陈樾突然说,“小满,过来抱抱我。” “好。” 迟小满没有犹豫。她绕过去,没有办法再只是简单地缩在沙发椅旁边,而是自己也钻进沙发椅里面,很小心地拥住蜷缩在其中的陈樾。 单座沙发椅空间不大。 对陈樾一个人来说蜷缩着睡觉已经算是委屈。 更何况是加上一个迟小满? 因此她们只能将对方都抱得更紧。两个人面对着面,都蜷缩着,像生长在一起的脉络一样缠绕住对方。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几乎已经快要分不清其中的心跳到底属于谁。 陈樾像是没有睡得太醒。因此在迟小满上去之后。她展开双臂懒懒地抱住她,又稍微眯了会眼睛,才像是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来找你的时候,在楼下遇见你妈妈。”迟小满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妈妈和我说她今天早上换了VIP病房。” 这件事大概对陈樾来说有些意外。但她似乎是一个擅长处理意外的人,因此沉默一会对此进行消化,才轻着声音问,“那她还和你说什么?” “也没有说什么。”迟小满解释,“就是和我说她有在看我演的戏,还和我说,你表姐觉得我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之类的……” 陈樾听她说完,像是没有从中检阅到不好的话语,便稍微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嗯,那不管她。” 迟小满也没有觉得自己因为刚刚那番谈话,就有资格擅自对陈樾和妈妈的关系做出评价。她贴了贴陈樾的脸,感觉到女人的呼吸变得安稳,才犹豫着问出口, “陈童姐姐,你是已经和你妈妈出柜了吗?” “嗯。”陈樾没有否认。 迟小满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我也要找个时间跟王爱梅说一说。” 陈樾笑,“如果你愿意的话。” 迟小满没有笑。她小幅度地在陈樾肩膀上蹭了蹭下巴。 其实她很清楚,和陈小萍出柜的过程,肯定没有陈樾一个“嗯”字里面表现得那么简单。 “那你出柜是什么时候的事?”病房寂静,迟小满轻声细语地问。 “不太记得是哪一年了。”陈樾这样说。她可以记得迟小满在二零一八年五月份录的综艺里面说自己不喜欢下雪,却无法记清自己是在哪一年和妈妈出柜,“整个过程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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