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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小满比较拘束地在沙发边角落座,也在看清屏幕中央暂停的一帧画面后,僵了一瞬,轻轻地说,“继续看吧。” 投影室空间不大,也没有太多装饰,除了白墙上的投影以外,就是一张摆在中央的蓝色沙发。沙发躺上去不太舒服,或许陈樾本来也不希望自己在看电影时因为太舒服而觉得这是一种享乐,而不是工作。 陈樾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有这么高。 但可能是考虑到迟小满,她又单独找来靠枕和毛毯,也解释,“我不喜欢家里东西太多,你先盖一点。” “好。” 迟小满答应下来,也接过靠枕和毛毯,比较拘谨地抱在怀里,又很迟钝地想起一件事,抿了抿唇,还是开口, “你刚刚说有推荐的演员,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来和我说?” 又为什么觉得她不会同意? 难道是觉得违背了她们之前的约定? 如果是这样,迟小满认为自己需要和陈樾强调,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要去演《霓虹》的想法。说实在的,尽管沈宝之在病急乱投医时和她提过,但她也始终没有改变想法。 虽说演员的工作,就是懂得去扮演与自己的行为、态度、观念截然相反的角色。 可实际上大部分时候,很多演员都会选择、或者是被迫选择待在舒适区,原因很多,包括市场、资本选择、公司推动和自身定位等等…… 当然,也会有业务能力极强的、毅然决然跳出舒适圈并且抓住机会的演员,做到一部戏一张脸,一个角色一种表现。 只是迟小满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属于其中一员,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做到让大部分入场观众,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大荧幕上时—— 会认定她是小鱼,而不是迟小满。 而迟小满和小鱼并不像。 这就是她需要面对的现实。 不可以去责怪谁,只可以责怪自己的现实。 尽管这种现实,和她十年前幻想的未来有着很大出入。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迟小满并不后悔。 也明白自己能走到现在的位置,已经算是时代洪流中的幸运儿。 因为相比她得到的,这些代价并不算多。 出乎意料的是,陈樾没有很快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在投影蓝光下看了她很久,轻声说, “我们先把电影看完吧。” 投影中的电影画面暂停在某一帧。 不知为何,迟小满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感觉,想要开口询问,却因为陈樾在这时已经将电影继续,只好将话堵在喉咙里,期望陈樾的想法不会如自己所想。 她们两个从前看电影都非常专注,到看完之前,中途不会有太多交流。 现在这点也没有太多变化。 迟小满没有打扰因为电影而表情变专注的陈樾,她将视线投到那场电影上,也变得专心起来。 这是陈樾的第一部电影。《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是名深圳女青年发生在香港的故事。 内核是寻找自我。 不管是在那个年代,还是在现在,这部作品的故事表达和美术风格都比较少见。 电影里有很多晦涩难懂的长镜头。 用很多特写表达情绪转变,也用很多空镜用以表达意象,所有台词都是粤语,这个版本还没有字幕。 但迟小满并不觉得观影困难。因为里面的每一句台词,她都能背下来。 因为陈樾在拍这部电影时,她还在她身边,每天打很久的长途电话陪她练台词,也在这些电话里,自己把台词记下来,找认识的深圳老同学录音,陪陈樾纠正自己的粤语发音,更靠近深圳那边的口音。 不过不管是从前在摄像机外面看,还是后来自己躲起来偷偷看,都和现在坐在陈樾身边再去看,心情不太一样。 这算是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观看对方的主演作品。 看完之后也没有立刻进行讨论。 而是安静地并排坐着。 看着片尾所有字幕都滚动完毕。 说不上是一种默契,还是某种共同养成的习惯。 直到字幕滚动到最后一条。 陈樾才将目光移到迟小满脸上。 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像是真的想要得到她的评价。 迟小满静了会,摩挲着毛毯一角,轻轻地笑,“陈樾,你是个很好的演员。”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足够真心实意。 如果说从前迟小满只是因为看见陈樾的脸,觉得她适合拍电影。那么说现在,迟小满就是真心觉得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演员—— 不仅形象适合,在大荧幕上一出现就格外引人目光;而且作为二十三岁才走上这条路,半年以后就试戏通过,主演第一部影片电影的女演员,陈樾的确很有天赋,情感表达和台词表达,都很到位。 足够让人相信,她真的是那名迷茫的、彷徨的女青年。 虽然相比现在,这部影片中的陈樾可能还有很多青涩,却也有着那个时期的魅力。 能让这部埋在时间长河中的片子,在多年以后又被捞出来,得到关注,也是源自于陈樾对自己职业寿命的保护—— 每一个时期都只演一部,不重复自己,也不过分曝光自己。 “如果我是那位导演,当时也会说非你不可。”投影屏幕自动切换,热带鱼背景被投在白色墙面上,迟小满真心实意地说,也强调,“绝对不是客套话。” 陈樾像是没有对她的话有很多怀疑,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声音被埋在雨声中, “毕竟也是你鼓励我去香港的。” 她停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被风声模糊许多,“只是当时也不知道,后来会没有机会。” 因为等电影上映,她们已经彻底分开。 说实话,从见面起她们就很少聊到当年的事情。好几次,迟小满在深夜辗转反侧,都觉得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陈樾早已经将那间出租屋里的事情都忘干净,才能那么体面和她相处,也几乎从不对她表露怨怪和责难。好像她们只是两个过去的老朋友。 毕竟九年那么长。 不是两三年。 连那间出租屋都早就被拆干净,铺成高楼大厦。 发生在那里面的事情又有多难忘干净? 但迟小满没想到陈樾会主动提起来。 更没想到。 陈樾会在说完这句后,提起完全没有联系的下一句话, “小满。” “我的确是有一名推荐来演小鱼的演员。” 以至于迟小满当时思绪钝住。 很难给出好的反应。 “她是一名很好的演员。” 投影里的热带鱼屏保切换成海洋,海洋里的蓝色投在陈樾脸上,波光粼粼,吞掉她的侧脸,让她的脸庞看起来湿润又柔情, “还没成名的时候,她会大声说当演员是自己最幸福的事情,也会为了争取一个角色跑十公里路证明自己可以演那场最困难的戏。” “从来不会因为挫败而轻易放弃,还会为了一边生活一边做梦,在热气腾腾的笼屉面前,对着很多包子练台词。” “就算成名以后,也从来不用替身,为了补一场镜头被车撞也是第一时间息事宁人,躺在病床上还在笑,因为不想大家在看剧的时候想起的会是自己的新闻。” “也还是会偷偷躲起来练台词,为了揣摩角色在大年三十晚上去绿皮火车上体验春运。也曾经一个月去面馆里当服务员送餐,每次被客人骂也还是笑眯眯的,只是被拍到后才捂着脸不得不走开,后来因为这些事情被骂作秀,也是一句话都不解释,因为不想影响角色。” “我明白她现在有很多身不由己,但我相信她没有她自己以为得那么不好,因为她总是在自己能争取的范围里,最大限度去对自己的每一个角色负责。” 如果说现在还对陈樾的话没反应过来,那肯定是假的。 但就算弄清楚陈樾的目的,迟小满也难以完全给出好的、积极的反应。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断掉发条的木偶,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将目光聚焦在陈樾脸上,艰难问出那句, “你说什么?” 陈樾没有挪开目光。 她仍然望她。 过了很久,却突然很跳跃地喊她“迟小满”,而后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当演员?” 难以想象这两个问题之间的联系。 迟小满感觉这几秒钟的海洋屏保时间极为冗长,让她觉得难熬,好像在短暂的时间内被分割为两个自己—— 一个仍然不知悔改,想要得知答案。而另外一个,却因为害怕答案真的如同自己所想,害怕自己之后无法像这个答案一样给出好的回应,迫切想要逃离。 然后陈樾说, “是因为你。” 四个字,轻而易举。 让被分割掉的她,痛苦而甜蜜地弥合在一起。 仿佛重新回到二零一三。 北京夏夜,道路开阔,浪浪开着三轮车丁零当啷,坏掉的喇叭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她骑着电驴载陈樾,驶向幸福路,迎着风声很开心地大喊大笑, “陈童陈童!” 用力喊出的每个字都在风里蹦起来, “我们马上就要!到幸福路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五天[墨镜] (又到了我最爱的转场环节[眼镜]
第25章 「二零一三」 “幸福路!我们到了!” 二零一三, 夏,幸福路地下车库,旧三轮和旧电驴同时停了发动机, 像两只大小狗,并着排在外头喘着热气。 她们不急着收拾东西。 三个人停了车, 一人叼着根从浪浪楼上冰箱里翻出来的冰棍, 从廉价的、房东偷偷接电租出去的地下车库, 跑到小区里面那些只有正经租户和业主才有资格使用的游乐设施里面,一起仰头看月亮。 这天是满月。 浪浪坐在滑梯顶端,位置很高。她叼着冰棍,仰着头。 很专注地用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DV拍月亮, 说以后留在电影里面当素材。 迟小满和陈童坐在跷跷板上。 两个人作为新室友,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冰棍是当年很流行的小布丁。 一块一根。 迟小满吃东西快, 很快就只剩了根棍儿。 然后。 她就拿着这根光秃秃的棍儿,去看跷跷板对面的陈童。 再次因为朦胧月光下,女人轮廓尤其清晰美丽的脸, 忍不住想—— 要是让杨王八看见, 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不过因为迟小满不是杨王八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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