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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现在回过头去望,迟小满都不太清楚,这九年来,自己在每个角色上所付出的情感,是否都能比得上,最初她拿到的第一个角色。 现在她想试一试演小鱼。 生机勃勃的,倔强大方的,坦荡而并不讨喜,也不害怕自己不讨喜的…… 和她自己完全相反的小鱼。 迟小满别无它法。 她不想成为自己曾经唾弃的那种、尽管不合适,却因为自己有资源,有人脉,就可以理所应当获得机会、并且抢走别人机会的人。 只好采取自己过去也频繁采用的,拙笨的,不太灵巧的方法,躲在陈樾公寓的浴室里进行练习。 选择每一个试戏演员都会递交的试戏片段。 不到两分钟的片段。 她对着镜子练习多次。 调整表情,呼吸状态,和每一个呼吸里的情感状态,反复说服自己就是小鱼。 最后。 一分四十五秒的视频录制结束。 她对着洗手盆发很久的呆,几乎难以再进行一次放松的呼吸,也因为消耗过度无法再准确调动脸部肌肉,更觉得这已经是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好答卷。 便再洗脸。 洗去自己作为小鱼流下的眼泪痕迹。 动作很慢。 慢到她觉得可能今夜过去,自己要给陈樾补很多水电费。 最后。 迟小满精力不济地走出浴室,发现已经天亮,而陈樾的卧房仍然紧闭。 没有精力思考太多。 她谨慎地将自己的录制片段检查三遍,按照每一个试戏演员提交试戏片段的格式,用姓名+角色+试戏片段进行命名。 发送邮件时她下意识反应,先发送到陈樾的邮箱。 之后才反应过来,发送到沈宝之的邮箱。 直到两封邮件都发出去,留下发送成功的提醒。 迟小满仍然觉得不真实。 也觉得恍惚。 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发去了试戏片段。 不过也没有更多后悔机会。 她盯着手机慢慢熄屏。 不敢直面回复。 也终于萎靡不振地歪头,在沙发上沉沉睡过去。 - 收到迟小满试戏片段的时候,陈樾什么也没有做。 或者是说。 从得知迟小满在浴室中偷偷练习开始,她就什么也都没有做。 只是在耐心等待迟小满出来,并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询问她是否需要食用早餐。 但她没想到迟小满会发这么正式的试戏片段给自己。 《霓虹》故事主线比较简单,讲述的是两名在北京北漂的、梦想成为演员的年轻人的故事。 刘树性子倔强,甚至有些古怪,偏执。李小鱼性格天真,对自己的“用力追逐”并不感到羞耻,从头到尾也都坚持要将刘树送到终点。 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凑到一起,自然会产生很多矛盾。而最大的矛盾,也就是故事主线—— 在她们北漂仍然无果的九年后,刘树的身体开始出现某些症状,被诊断出某种罕见病,无法治疗,只剩下不到三十天的寿命。刘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决定放弃梦想回老家,独自接受死亡。 但李小鱼得知消息后,坚决要自己亲自将刘树送回老家。 一路上她们产生很多争吵,分歧。 而刘树也因为身体状况愈演愈差,从一开始的步行出发,到最后只能被李小鱼推着轮椅行走。一开始本来打算回老家的计划,也因为在旅途中的变故,争吵,和眼泪,最后转变成为去香港,去一次她们最喜欢的、九年来看过上百次那部电影的拍摄地。 作为完成刘树的遗愿。 改变路线,重新出发。 而迟小满发过来的试戏片段,和每名演员争取小鱼这个角色的试戏片段一样——都是剧本里,小鱼刚刚得知刘树病情的那一段戏。 并不长。 但因为分镜剧本里,这场戏几乎没有任何刘树的镜头和反应。 一分多钟的长镜头。 要完整入戏,要独自呈现出小鱼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由刚开始的呆愣,讶异,到慢慢的慌张,急促,不安,再转变成与最开始层次不一致的迷茫,到最后,她坐下来,望向刘树,轻声喊她的名字, “刘树,刘树。” 喊两遍。 两遍之中的情绪完全由演员自己处理。 是平静,还是彻底崩溃的平静。 完全都依靠演员自己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这就是电影的难点。 不仅因为剧本上的一句话要让演员琢磨多次才能给出合适的反应,还因为剧本中的很多地方都存在留白,要依靠导演对现场的把控,和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是否完整,以及在现场与对手戏演员的交流来呈现。 电影好坏从来都不是一个剧本决定的。 它永远都是共同创造的艺术。 陈樾点开邮件,点开迟小满发过来的试戏片段,视频封面截止在浴室,很简单的环境,也与《霓虹》中发生这场戏的场景并不重叠。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什么也没有的封面,陈樾还是停顿很久,才缓缓点开—— 视频最开始只是场景。 没有人物。 浴室没有开灯,看上去是天亮时才录制的,只透着灰暗的灯光,环境看起来惨白而晦涩。 两秒。 人物走进去。 最开始。 她安静背对着镜头。 不说话。 两秒过后。 她慢慢坐下来。安静两秒,然后抬眼,对着镜头,眨一下眼睛,接着是两下,三下,泪光慢慢泛出来,她略带仓促地笑了一下。 这段一分多钟的长镜头,在剧本里都只有一句台词。 演员要让观众相信她,不离场,不出戏,那么对情绪的处理自然重要。 陈樾注视着视频里的人,蜷了蜷手指。 视频里的人也看着她。 并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刘树—— 事实上,电影镜头里很少有演员会直视镜头,因为她们需要看角色,需要不让观众出戏。在任何时候,选择直视镜头都是件非常大胆的行为。曾经陈樾拍的第一部电影,其中就有很多直视镜头的场景,也让那时刚刚尝试都并不习惯镜头的她感觉到吃力。 不过幸好,那个阶段,始终有个人在她身旁,在电话里陪着她把一段一段戏吃下来,也为她提供很多的支持。 现在这个人在视频里看镜头。 不免让陈樾也跟着她紧张起来。 但视频里的人表现很好,尽管在看镜头,也没有任何让人出戏的感觉,而是让人感觉,镜头外的每个人,都是在被她注视着的刘树。 她看着刘树,嘴角的笑,从最开始的仓皇,呆愣,到试探,再到刘树持续的安静,转变成僵持。 然后突然站起来。 却又在站起来那一刻愣在原地。 不敢上前。 躲刘树在镜头背后的视线。 躲那个事实。 眨了眨眼,又相当迷茫地坐下来。 以上这些,从诧异到接受,再到迷茫…… 每一位发来试戏片段的演员,都将其处理得各有特点。迟小满在其中也说不算是有优势。 能将她区分开来的,一定是她对最后两句台词的处理。 而之前发过来的试戏片段里,也有不少演员在最后选择加台词,增进戏剧的感染力。这并不是不被允许,因为电影拍摄时改台词的情况很多。 只是,要改台词改得让人接受,让人觉得比原来剧本好,而不是多余,十分困难。 视频里的人坐下来。 看着镜头。 蠕动着干燥的唇,喊第一遍, “刘树。” 没有人回应。 试戏片段都是独角戏,需要演员想象对手的反应。 她注视着镜头,蠕动着唇。 喊第二遍的时候。 可能是练习一晚喉咙干涩,她没能发出太多声音。以至于这句台词在视频中显得很含糊,不够清楚。 陈樾动了动手指。 可视频里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个小细节,而呈现出任何不属于小鱼的慌张。 她仍然看着镜头,身体僵硬,努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刘树,你好像长白头发了。” 陈樾按在桌面上的手指颤了颤。 视频里的人说完这句,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却又没能笑得出来,嘴角的弧度瘪得很难看。 于是她低头。 捂着脸,像恸哭,也抬起袖子,用发抖的手背一遍一遍给自己擦眼泪,第一遍她没有发出声音,第二遍她动作急了些,第三遍她抽泣出声…… 整个过程她不再去看刘树,直到最后一遍,她努力抹干自己的眼泪,努力平静,也在彷徨间,用像是轻松的语气,盯着拖鞋,很慢很慢地说, “你怎么突然……长白头发了。” 试戏片段结束于这句话被吞掉的尾音。 和视频里。 女孩苍白而努力想要朝镜头后的刘树扬起的笑脸。 最后黑屏。 映出陈樾自己失神的脸。 她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作,连放在鼠标上的手指都很久都没有动。 直至电话响起。 急躁不安。 沈宝之的名字跳出来。 陈樾抽出思绪。 很平静地滑到接听键,听到沈宝之在电话那边很兴奋地说, “陈老师,你要不要看小满的试戏片段?” 陈樾不讲话。 在电脑上打字回复: 【她也发给你了?】 “陈老师?”沈宝之喊了她一声,嘀咕着,“怎么不说话?” 陈樾敲了个1发过去。 沈宝之把电话拿远了些,像是看过信息,才靠近,有些疑惑地说,“对,陈老师你也收到了?还是有什么问题?” 陈樾悬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了几秒,打字发过去: 【没什么问题,很好。】 “我也觉得很好。”沈宝之松一口气,“其实之前我还很担心来着,也可能是看小满老师的剧,没看出小满老师能演这么好……” 说到这里,她声音小了下去,也带着歉意,“是我太狭隘了。” 陈樾打字:【不怪你,很多人都对她有误会。】 “也是。”沈宝之说,“但陈老师你似乎就从来没对她有过误会。” 陈樾倏地停下打字的动作。 沈宝之像是终于觉得她不说话很奇怪,“陈老师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陈樾低眼。 将打好的字删去。 重新发过去一句:【家里有人,不太方便。】 “家里有人?”沈宝之语气吃惊,“什么人?这么早?” 陈樾无从得知迟小满是否愿意将去向告知沈宝之。 或者,是她自己也并不想要和沈宝之解释得太清楚,她可能希望沈宝之产生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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