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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陈樾答应下来,而后停了一会,很安静地重新躺回到床上,侧躺,面对着墙,背对着迟小满的姿势。 这段戏她的情绪不算太重。大部分机位拍的也都只是她的背影,侧后脸。因为出租屋部分会采用插叙的方式进行,而这一段重头戏会分别拍两次——一次以李小鱼的视角进行回忆,重点会落到迟小满身上。以刘树的视角进行回忆,重点也会落到陈樾身上。 开机第一段,她们选择以李小鱼的视角进行回忆的这段戏。 相比于电视剧拍摄,电影拍摄对于情感的需求更细腻,对于演员的情绪,也就不只是要求她展露这种情绪,而是要求她作为这个角色,自然流露出不同的情绪,还要求一种情绪要展现出不同区别,表演的每一分每一寸,能够经得起在大荧幕上的考验。 也经常会发生一段戏要磨好几天,甚至是十几天,一个月的情况。 选择先拍小鱼视角。 也就说明—— 按道理这个时候该紧绷的不是陈樾,该主动提出试戏的,应该也不至于是陈樾。因为她拍戏这么多年,不可能会连这样的情绪都给不出。 迟小满不知道陈樾到底做了什么噩梦。但她看着陈樾安静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想可能是陈樾为自己考虑,愿意与自己试戏。 想到这里。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看了眼在旁边噤了声的沈宝之,便也没有拖沓太久,自己也躺到了另外一张小床上。 背对着陈樾。 把自己当成小鱼。 天真的、积极的、得知刘树病情,流很多眼泪,第一时间有很多害怕,但直到最后也始终不放弃、在路上一次次把逃跑的刘树追回来,最后一个人把身体状况很差的刘树带到香港看霓虹的小鱼。 “好,我开始拍了。” 沈宝之说,“这只是试戏,我就不喊三二一了,你们也不要太紧张。” 话落就意味着开始。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酝酿很久。 深呼吸三次,眼泪落下。她撇一撇自己脸上的泪珠。 吸了吸很堵的鼻子。 这算是一段独角戏,因为她完全看不到陈樾给出的反应。 而且因为沈宝之拍的是全景,所以之后她也可能无法看清自己的每个表情。 但她还是把每个情绪的转变都演到,一点点把眼圈变红,溢出眼泪,直到眼泪再也没办法擦完,也直到场外的沈宝之给出提醒, “好,小满,你去抱陈樾。” 可能没有转变过来。沈宝之说的是小满和陈樾,不是小鱼和刘树。 迟小满听到时有一刹那的绷紧。 但很快,她抬手抹了抹脸,努力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转身。 看着陈樾足够单薄的背影。 努力眨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泪花泛出来。 她磕磕绊绊地下了床。 踩着拖鞋,不算太稳重地跳到陈樾的床上—— 陈樾似乎有所感知。 背对着她的肩用一种细微的弧度颤了颤。 说不清是出戏还是入戏—— 可能是作为小鱼在心疼这时候的刘树。 又可能是作为迟小满自己,十年后第一次靠陈樾那么近,也才发现—— 为了演好刘树,陈樾也已经那么那么瘦,肩膀很薄,后颈的蝴蝶骨将黑色毛衣都撑出松松垮垮的褶皱,又被黑色长发隐隐挡住。 她只能看到她的后背。 反而能够看得久一些。 迟小满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圈变得越来越红,眼角的眼泪也越来越多。 但她还是尽量隐藏着自己的抽泣声。 在陈樾因为她的抽泣,肩膀轻颤时—— 伸出手。 从背后很轻很轻地横抱住了她。 因为刘树在生病,所以小鱼的动作很轻。也因为这是戏里最亲密的一场戏份,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拥抱,所以小鱼的动作有些生硬。 还因为陈樾看起来不太好,所以迟小满的动作很轻。也因为这是她们很久以后最亲密的一次,感觉到陈樾身上的很多变化,觉得陈樾瘦了很多,觉得陈樾皮温很凉,好像很冷,又好像很难过,所以迟小满的动作也颇为生硬,不敢抱得太紧。 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而陈樾没有回应。戏里她不需要回应,戏外她也不需要回应。 只是在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十秒钟后。沈宝之在场外喊了声“卡”。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想要把手收回来,却在这时忽然感觉到——有颗凉凉的液体,落到自己的手背上。 好像是…… 陈樾哭了。 迟小满觉得讶异,也觉得慌张,还觉得是自己误会。 想要收手,却不太敢。 只能很是仓皇地眨眨眼,也颇为僵硬地维持动作。 不敢擅自收回手。 而沈宝之像是觉得她们两个奇怪,“小满老师?陈老师?” 迟小满无法应声。 她盯着陈樾的后颈,有些空洞地眨了眨眼,准备开口说是自己哭得有些收不住。 而陈樾却轻轻地说,“没事。” 声音听起来不像有哭过。 沈宝之便松了口气,问,“小满?那你呢?没什么事吧?” “我……”迟小满看陈樾薄得像张纸的后背。 她抿了抿唇。 尽管仍然有很多担忧和不安,却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不应该这样抱下去。 便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坐起来。 她抹了抹自己脸上的眼泪,看了眼陈樾仍旧蜷缩在角落的背影。 没说什么。 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陈樾都不希望自己和沈宝之看见。 想到这里,迟小满犹豫着,没有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静静下了床。 坐到另外一张床的床边。 沈宝之坐得远,这会才走过来,大概也看到迟小满流了那么多眼泪,匆匆忙忙地给她拿了些纸过来,“小满,你是不是和陈老师之前对过戏?” “谢谢你宝之。”迟小满接过她准备好的纸,擦了擦脸,听到这个问题,她停下来,将蜷成一团的纸攥在手中,摇头,轻轻地说,“没有的。” “没有吗?”沈宝之像是很讶异, “那你和陈老师的默契度这么好?第一次试戏就能给出那么多情绪?” 迟小满笑,也缓慢平复情绪,和那些残余的眼泪。 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说,“陈老师是个好演员。”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樾一直没有起来。迟小满没有去看陈樾,也尽量语气正常,不想让陈樾察觉到自己的担心,从而对自身的负面情绪进行回避。 “都是好演员,都是好演员。”沈宝之说,大概也因为这段戏确实是迟小满消耗太大,沈宝之没有注意到陈樾的不对劲,也对迟小满的关心更多, “小满你等下回去要洗一下眼睛,不然下午眼睛肿了,开机仪式会有人乱写。” “好。”迟小满应下来,也再擦了擦眼睛,冲沈宝之笑笑, “对了宝之,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嗯?”沈宝之觉得她奇怪,“是没有吃,对了,你和陈老师——” 她说着,就想转头去看陈樾。 “我们去买点早饭回来吧。”迟小满把沈宝之扯回来,然后笑着对沈宝之说,“我和陈老师确实是没有吃,而且陈老师……” 说这句话的时候。 她唇角平直,看了眼陈樾蜷缩着的后背,却也没看太久, “陈老师睡眠不太好,昨天估计也没怎么睡,我们就让她先回酒店休息,帮她带个早饭就好了。” 话来回说了好几句。 陈樾到现在都还没坐起来。 沈宝之也不是个太迟钝的,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顺着迟小满的话往下说,“行,那我们先让陈老师休息一下,去买个早饭。” 迟小满抿唇,说,“好。” 沈宝之和她对了下眼神,看上去也有些担心,但最后还是没问,只对着陈樾的背影,语气很是自然地说,“陈老师,我们先去买早饭。你再睡会,等下记得回酒店休息。” “开机仪式在下午两点。”迟小满忍不住补充,“大概八九点,现场就会有人过来准备了。” 陈樾没有说话。 让迟小满想起很久之前,她也会像是这个样子,不讲话,也不喝水。 像是对外面关上一张门。 只是那时。 迟小满有身份去问她为什么,也会不依不饶地想要把她拉起来。 但现在。 迟小满害怕自己去问反而对她造成负担,也不再擅长不依不饶。因为连迟小满自己也都失去很多的勇气。 没有办法不依不饶,只好选择尽量为陈樾摒除外界的打量。 哪怕这个外界。 也包括迟小满自己。 - 脚步声轻轻远离。 车库门被从外面拉下来。 很久。 陈樾轻轻掀开眼皮,很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故意做旧的墙皮,仍然无法集中注意力。 无法让迟小满看见这种状态下的自己。 也无法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落泪的原因—— 在你旁边的床上入睡,却没想到会梦见从前的你,醒来后看见现在的你,觉得好割裂。 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看见你如同我旧日所想,拥有很多瞩目和爱,却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被迫、或者是自愿丢掉我不希望你丢掉、因为知道如果你丢掉了就会产生很多痛苦的东西,产生一种庞大的、无法抑制的悲哀和难过,意识到永远都没办法回到过去,甚至宁愿自己永远活在梦中。 迟小满,我不希望你长大。 陈樾没有办法这样说。 因为对现在的迟小满来说——这种对比之下产生的难过和悲哀,也会是一种伤害。 陈樾永远都不希望自己会伤害迟小满。 于是只好选择最为拙劣的借口,让迟小满不必从中察觉到她残忍的缅怀,不堪的怀念,更不必从中受到来自她的伤害,对自己产生更多怀疑。 也因此获得迟小满的一个拥抱。 她想这是个划算的交易。 - 不过陈樾从来不是个会放任自己沉溺情绪的人。 缓了会。 她起身,整理情绪,也整理那个不必要的梦,希望自己至少可以抓住机会,对已经长大的迟小满好一些,不要伤害她,不要怀念她,也不要因为自己想念,就总是妄想让她做回以前的自己。 人都是会变的。 陈樾告诉自己要接受这一点。 在有人赶到片场之前,陈樾相当冷静地整理好昨天那个很长的梦,赶回酒店。 并不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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