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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开口,众神才想起来,阿伽门农要献祭伊菲革涅亚,正是因为在希腊联军开拨前的例行狩猎中,他捕获一头白鹿,这白鹿却恰好是阿尔忒弥斯座下的眷属。为了让阿尔忒弥斯息怒,阿伽门农这才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推上祭坛斩首。 然而阿尔忒弥斯如是开口后,身为万众瞩目焦点的俄瑞斯忒斯竟也开口发声了,数日未进水米的声音嘶哑难听: “我的父亲要献祭伊菲革涅亚,并非因为过于珍惜他自己的性命,而是因为伊菲革涅亚是他最宠爱的长女。为人子女者,替父母赎罪;为人姐妹者,替兄弟牺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这位凡人一开口,刚刚被忒弥斯压制得安静了不少的法庭瞬间又喧哗了起来,其中以复仇女神和阿波罗两位神灵的声音最为响亮: “唯有女性可以保证血脉的纯洁正统,就像地母盖亚独自生育了乌拉诺斯,又从乌拉诺斯的血中诞生了我们三姐妹、梣树三女神和巨人族那样!男人无法保证子嗣传承的正统,又为何能凌驾于女人之上?狡辩,这是狡辩!” “纵观人类与神灵,男人创下的功绩,不都居于女人之上么?那场将神灵都牵涉其中的特洛伊之战,正是由女神间的争夺和一位凡人女子而起;在长达十年的战争中,也不见有多少女性立功扬名。” “你是在说雅典的普洛克涅女王的声名不够显赫?她立下的法条令无数女子受益。你是在说掌管灶火的赫斯提亚的功绩不够昭彰?她看守的灶火是无数家庭的立足之本。你是在说灵巧的阿塔兰忒的武艺不够超群?死在她手中的男人数不胜数,更有罗伊克斯与海拉伊欧斯两人的尸体为证。” 在这场愈演愈烈,眼看两边就要抄家伙变成全武行的争论中,阿尔忒弥斯自高台上垂下眼,凝视着场中始终一言未发的燕北北,开口询问道: “陶里斯的庇护者,我的北国来客,你有什么要说的?” “尽管在此说出口,天上地下的无数神灵都可为你做主。” 作者有话说: ①他憎恨他那性欲旺盛的父亲。 ——赫西俄德《神谱》 本章克洛诺斯阉割乌拉诺斯的部分为了过审有改动,更纯洁了,但是绝对失真,故本人不对此处资料可靠性负责,一切以维基百科/百度百科/希腊神话实体书/知网论文为准,特此声明。
第19章 Chapter 19 阿尔忒弥斯这么一提醒,刚刚还在吵成一团的神灵们这才恍然大悟: 对啊,被告人的姐姐伊菲革涅亚不正在这里么?与其在这里吵个天翻地覆,不如直接问问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如果当事人真的如俄瑞斯忒斯所说的那样,十分乐意代替她的弟弟成为替父认罪的祭品的话…… 那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丈夫,就纯属是个人私怨,无中生有;俄瑞斯忒斯杀死母亲一事,也就是名正言顺的“为无辜的父亲报仇”了,轻轻松松就能把这桩案子给了结个彻底。 于是掌管法庭的雅典娜率先开口询问道:“伊菲革涅亚,你意下如何?你是自愿成为祭品,为父亲和弟弟赎罪的么?” 俄瑞斯忒斯满怀欣喜地望着他的长姊,心想,按照他长姊一贯以来宽和温柔的形象,她肯定会保护自己这个弟弟的,正如她哪怕在野蛮国度的土地上,将同等的关怀施与异邦的野蛮人那样。 然而燕北北并未立时出声。 她沉默得太久了,久到不少神灵都发现了她的异常,愿意停下争论,听一听这位陶里斯的庇护者有什么话要说;久到俄瑞斯忒斯都有了极为不祥的预感,只觉一道缓慢而刺骨的凉意攀爬上了自己的后背。 那一瞬,种种往日不甚明显的异常竟变得无比清晰,在俄瑞斯忒斯的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飞速旋转而过,最终定格在二十年前风雨交加的那个夜晚,他向来宽仁温柔的长姊在十万希腊联军前,在痛哭失声的母亲和要送她去死的父亲面前,说出的那句格外冰冷的话语: 日后不管你落入怎样的境地,你的长姊亦可如是回报你。 俄瑞斯忒斯当时的确被燕北北的言辞给吓了一大跳,可孩童的记忆能有多好呢?再加上这些年来,他一直没再与这位流离在外的长姊见面,也就逐渐将那一晚的心理阴影自我淡化、忘却了。 直到今日,在辉光大作的雅典,在众神的法庭上,他望着神色冷淡的长姊,终于后知后觉地自内心萌发了最由衷、最刻骨的恐惧,并哀求出声: “伊菲革涅亚姐姐……” ——救救我,姐姐,求你救救我,你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你可不能对我见死不救!只要你说一句“我是自愿成为祭品的”,就能将我从弑母的罪名中解脱出来了! 然而他最不祥的预感也果然应验了,这位与他血脉相连的姐姐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抬头看向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英俊潇洒的医药、音乐与预言之神阿波罗,询问道: “昔日我尚置身于迈锡尼城中之时,曾听闻您能够预测未来的威名。若我将无意中发现的某种学识转述出口,您能否判断出,这是我一时恍惚所致的错误,还是未来的确可以被证实的某种真理?” 英俊的太阳神阿波罗含笑注视着他的胞妹带来的凡人,然而这位高高在上的神灵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这便是神灵对人类最常见的态度了: “自然可以。” ——虽然不知道这位人类女子想要干什么,但既然她的要求看似无害,不答应又会有违自己“预言”的神职,便姑且答应下来,看看她目的为何。 在得到了确定的回答后,燕北北又转向手执长矛、肩头停靠着猫头鹰的雅典娜女神,开口道: “目光锐利的智慧女神,我曾听闻在雅典的法庭中,曾降下一场无罪的审判,您的慈悲智慧、不畏强权从中可见一斑。故我在陶里斯也多有供奉您的神像,您应该知道我对智慧的渴求与虔诚。” “既然我此刻同样身在雅典的法庭,那么这份陌生的学识,便是我献给智慧女神的祭品与赞礼,雅典的庇护者是否愿意将智慧的光芒普照到地处偏远的陶里斯?” 奥林匹斯山上,那一场旷世的争论早已结束多年,雅典娜只领受“智慧”的神职,未曾得到预言的眷顾,也就未曾将异界的来客、菲罗墨拉和伊菲革涅亚这三人联系到一起,自然而然就放松了对燕北北的戒备,颔首道: “自然可以。” ——既然她是陶里斯的庇护者,则必定是有大智慧之人,如果她真的能带来全新的知识,为我的光辉锦上添花,增强我的神力,我又为何要拒绝这份厚礼? 在得到了雅典娜的确认后,燕北北敛去了所有的笑意,面无表情上前一步,以人类女子的身份,在这众神云集、明光煌煌的法庭中高声开口,声音清越如长剑出鞘,碎玉相击: “我带来的这份全新的知识是,未来有生灵可以仅凭女性一方便能繁衍生息,自我生殖,乃至人类未来,亦有此种可能。” 她这番话简直堪称荒谬,话音刚落,便在雅典法庭内一石激起千层浪。 无数神灵目露诧异之色自高台上向下望来,均在打量这位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的人类,心想,她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敢在智慧女神的面前大放厥词? 她难道不知道,假使她说的这些话中,有一星半点的虚假,就会被明眸的智慧女神看穿?她难道不知道,自德尔菲神庙的三角鼎中飘出的烟雾,足以完成世界上最精准的预言,揭破那些假托未来之名的谎话? 然而出乎所有神灵意料的是,身为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阿波罗,竟只是面色不虞地凝视着她,完全没有开口喝止她的意思,甚至还在沉默半晌后扭转了头,不再看面如土色的俄瑞斯忒斯半分。 与此同时,既掌管战争又创始艺术的雅典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披坚执锐、体态婀娜的处女守护神终于第一次正视了燕北北,以并非“神灵藐视人类”的散漫目光,而是“神灵正视智者”的凝神以待,似乎要透过这张面容清秀平凡的人类女子的外皮,看透蕴藏在其中的灵魂本尊似的。 两大神灵格外反常的沉默,成为了彻底引爆众神心中疑虑的导/火/索;也正是在这一刻,燕北北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 身为“预言”之神的阿波罗,无法阻止自己说出的这份知识,因为对生活在神话时期的神灵而言,来自公元一千九百年的知识,的确是“预言”。 他若否认这道预言,就是在否认自己的神职,将自己的权能拱手相让。在弱肉强食、诸神相争的神话时代,这么做简直就约等于找死。 所以,他只能默认! 身为“智慧”之神的雅典娜,也无法拒绝自己带来的这份厚礼,因为这些来自千百年后的知识,是经过理论推演和实验证实的,极大地加强了雅典娜力量的同时,也为她敲响了前所未有的警钟。 她若拒绝这份知识,就等于拒绝了“智慧”,届时不知有多少早就对雅典娜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虎视眈眈的家伙,会一拥而上,先抢走这份赠礼,再与雅典娜平分神权。 所以,她只能接受! 在阿波罗与雅典娜这两位法庭中至关重要的人物格外反常的沉默中,燕北北继续扬声道: “小至蚜虫、蛙类与植物,再至吐绶鸟与变色龙,日后甚至在更高等的动物身上,无数生物均可依靠母亲完成繁衍,无需父亲的存在。我在陶里斯的二十年中,的确亲眼见过仅凭母亲留下的卵,便能自我繁殖的蟾蜍。” ——王阳明可以拿七天的时间去格物致知死盯竹子,朱教授可以从山村中走出来成为博士,我为什么不可以用二十年的时间,发动全城百姓,去找一只产卵期的青蛙?① “最神圣的生育的权柄已紧握在女性手中,既然如此,男性的权益又如何高过女性?” ——总而言之,吃我一记来自一千九百年后的孤雌生殖科学理论暴击! 不管燕北北刚刚说的那番话,再怎么听起来荒谬不经,也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真理,更令雅典法庭上的诸神瞠目结舌,言语不能: 看啊,“预言”之神阿波罗并未反对,“智慧”之神雅典娜无言默认,也就是说,陶里斯的庇护者所说的,都是实话,都是真理! 顷刻间,雅典法庭内的交谈与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连之前坚定地站在阿波罗一方的神灵,认为“妻子杀死丈夫乃是重罪”的神灵,都开始质疑自己之前的决定了: 杀亲的确是重罪,但如果一个家庭中,根本不需要丈夫这个角色的存在呢?既然不需要这个角色,又何来“亲族”一说? 如果血脉的繁衍,真的可以全然借助女性的力量来完成,那么上至地母盖亚,下至复仇三女神厄里倪厄斯,她们这些旧神象征的“女性”与“母亲”的权益,足以凌驾一切因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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