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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勇敢远超过你的兄弟姐妹,甚至要胜过我的亲族。在如此紧急危难的时刻你为我挺身而出,我定然会铭记你的功勋,褒奖你的勇武。” “既然如此,我定要给出与你的光辉相匹配的奖励。不管是更多的权力还是别名,不管是更多的金银财宝还是归属你麾下的侍女,阿尔忒弥斯,你有何所求,只管放心大胆提出,我指永不崩毁的奥林匹斯山发誓,无不应允。” 还在宴席上的众神听到了宙斯的许诺后,虽心中略有不平,认为这样一来,阿尔忒弥斯享有的荣耀未免也太多了。可到头来,他们竟半分辩解和抗议的话也无,毕竟在提丰来袭之时,仅有的愿意与宙斯一同并肩作战的神灵仅有两位,其中之一便是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只觉胜券在握,便极为难得地缓和了神色,眼含笑意,信心满满地准备开口,替她神殿中的凡人祈求一个恩典。 然而还没等她说出什么,一道仓皇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神殿外陡然爆发开来,引发了在殿外的神灵们的喧哗与争议。只见月神神殿中的一位宁芙侍女神色慌张地踉跄奔来,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与衣饰都散乱了也来不及整理,就这样披头散发地跪在众神的欢宴上,痛哭出声,字字句句都是凄惶与痛苦: “阿尔忒弥斯殿下,阿尔忒弥斯殿下!” 立刻便有神灵对这位宁芙的失态表示不满,毕竟今日的宴会非同寻常,最好半点坏消息也没有,才配得上这平定动乱的宴席,毕竟大家都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是谁这么没有眼色,胆敢在论功行赏的宴会上打断神王的话语?” “就算你是阿尔忒弥斯殿下的侍女,在她即将领受前所未有的荣耀之时,她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真是不知礼数。” 尽管如此,依然有好心的神灵悄声提醒这位花容失色的宁芙侍女,提点她今日的宴会非比寻常,意义重大: “提丰之乱刚刚结束,众神急需一场宴会来安抚,天父更要趁此机会立威。你可千万别再带来什么坏消息了,依我看,只要这事不重要,不关乎神灵的生死,就随它去吧。” 宁芙侍女充耳不闻,只一声又一声地呼唤阿尔忒弥斯,重重顿首在长阶上,哪怕是九位缪斯女神的欢歌,也无法阻拦她的悲声: “阿尔忒弥斯殿下,伊菲革涅亚公主……她要死了!求您,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伊菲革涅亚。 这个独立于人类和神灵,甚至内里包含着异界灵魂的名字,刚从宁芙侍女的口中说出,便在这场庆祝和平与战胜的宴席上,激起无数回音。 无数神灵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无数神灵褪却了面上的笑容。千百双眼睛看向半跪在神王金座前的阿尔忒弥斯,千百张窃窃私语的口为她的神色噤若寒蝉。 金发蓝眸的狩猎女神虽未领受神王的赏赐,却已缓缓从地上站起,面上一片冰冷,神色无悲无喜,似乎任何事都不能让她改变半分心意,就连那命中注定要来爱她的人类,都不能让她的心灵动摇。 可只有与她最亲近的神灵才能看出,她的这番情态并非真正的冷漠,而是被难以接受的噩耗打击到心神一片空白的表现。 就在这一瞬间,生来拥有万物、高高在上的月亮女神,终于感受到了什么是“万念俱灰”。 在猎猎的长风里,阿尔忒弥斯心下茫然若失、一片空白。在这短短的数息时间里,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到与尼俄柏的女儿初见时,便射出的那支携月华与风声的长箭。 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得手之后便漠然远去,甚至没有回头多看那具小小的尸体一眼,对她仅有的印象,便是雍容美丽的王后痛苦得褪去了脸上所有的血色,抱着怀中那个染满鲜血的丝绸襁褓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她想到与雅典的爱歌者在审判结束后,于神庙中立下的誓言。 黑发的公主要求一道能够将自身所受的伤害与痛楚,完完全全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庇护,而自己也答应了,甚至许诺菲罗墨拉能够通过触碰,将双方所受的伤害完全转移,直至另一方承受不住这份痛苦枯竭而死。 ——她想到迈锡尼的公主在获救时,露出了无牵无挂又得偿所愿的笑颜。 那是她们第一次交换心中所藏的情感与言语,也是自己的恩赐第一次被拒绝。自此之后,伊菲革涅亚公主留守陶里斯二十年,将蛮荒之地改造成人间乐土,自己的光芒也因此更胜以往,可她们竟半点爱情的欢乐都未能再有。 就这样,在茫然地回溯着过往之时,阿尔忒弥斯陡然间想起百年前,奥林匹斯山上的那一场争论,昔日之事,犹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身着美衣华服的阿弗洛狄忒佩着星光闪烁的钻石腰带,在无数情人的簇拥下,对三大处女神笑吟吟发出挑战的预言。 彼时的自己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便能对着阿弗洛狄忒的宣战,说出这样骄傲又自矜的话语以夸耀自身: “还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直至今日,她终于明晓了何为情深似海,何为朝生暮死,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贵为她这样的神灵,也得不到的东西: 那便是人心。 因为人类的心,是世界上最脆弱也最坚强的东西。 只可惜她知晓得太晚,明悟得太晚。等到阿尔忒弥斯终于明白这点后,早已在凡人的心的面前一败涂地,溃不成军,哪怕接到了这么个噩耗,也只能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神殿的方向,半分被愚弄了的怒气也无,惨淡地心想—— 原来命定我要输给你。 作者有话说: ①此段与提丰的大战描写化用自古希腊诗人农诺斯的《狄奥尼西卡》。
第31章 Chapter 31 眼见阿尔忒弥斯竟就这样起身,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与她并肩作战过的雅典娜急忙开口提醒道: “你不再领受你的荣耀了么,阿尔忒弥斯?你是除却天父之外的所有神灵中,唯二胆敢与提丰抗衡的战士,你的名声将在这次封赏过后更胜以往,要超过你所有的亲族。你真的能够放弃这些荣光,只为了去见那个必死的凡人最后一面?” 她同胞的兄弟阿波罗也很不赞同地摇摇头,劝道: “阿尔忒弥斯,她不过一介凡人而已。凡人寿数有定时,或早或晚,她命运的纺线都要被剪断,最终归于常年黑暗的冥府怀抱中。更何况她的死亡来势汹汹,多半是急病所致,就算你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如此失态无措?” “我的荣耀,正是要为她而领受。如果她不在,我要再多的神名、再多的权能,又能有什么用呢?”阿尔忒弥斯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场庆祝胜利的欢宴,然而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落在奥林匹斯众神的耳中,便宛如雷霆轰鸣,几乎把他们的世界观都重塑了: “不仅如此,她的死并非疾病所致,而是为我承担提丰的伤害所致。” “如若要论功行赏,那么陶里斯的庇护者便是要与我一同领受荣耀的人!” 阿尔忒弥斯的身影刚从欢庆胜利的宴席上消失,白臂的赫拉便放下手中的金杯。她虽与阿尔忒弥斯不甚亲密,却也记得那位曾在阿瑞斯山的法庭中,在众神面前亦毫不改色,甚至胆敢对抗神王的凡人。 掌管婚姻的天后并非慈悲之辈,但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她曾将宙斯化成的杜鹃鸟庇护在怀中,使它免受风雨吹打;也曾出于怜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哺育过宙斯的私生子赫拉克勒斯。 赫拉的怒火皆由她风流成性的丈夫宙斯和他那数不胜数的情人而起,可出于神权考量,她又是——也只能是一夫一妻制的捍卫者。长久以来,她都受困于丈夫的花心与不忠,只是处理宙斯那层出不穷的情人,便已精疲力竭,心力交瘁,更无暇履行神后的职责。 但今日,赫拉突然感觉到,某种微妙的预兆与灵光如乌云中的闪电般掠过她的脑海,那是命运幽微的叹息。即便她未曾领受预言的神职,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这将是她前所未有的,也是自此之后唯一的,能够将她身为天后的权柄加以重申与唤醒的机会! 于是赫拉同样起身,快步跟上阿尔忒弥斯。她的这番举动令无数神灵瞠目结舌,却也让他们同样或蒙受那冥冥中的感召,或对阿尔忒弥斯命定的恋人心生好奇。就这样,跟随阿尔忒弥斯与赫拉的脚步离开宴席的神灵,愈发增多,最后留在宴席上的,唯有素来与她貌合神离、眼下神色不快的她的丈夫,神王宙斯,以及归属在神王麾下的神灵,依然沉醉于这胜利的宴席。 阿尔忒弥斯疾步走入自己的神殿,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神殿正中央的燕北北。 不再年轻的人类女子眼下的面容更是枯槁得可怕,已失却了全部的光辉。不仅如此,她的大半边身体都化作了漆黑的焦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焦糊味在空中弥漫。若不是她在月神的神庙中居住了太久,已经脱离了普通凡人的范畴,还有来自陶里斯的信仰为燕北北延续着最后一口气,她只怕早已魂归冥府。 可即便如此,她的伤情也不容乐观,甚至没有半分挽救的可能。宁芙侍女们不停从永远涌动的神泉汲来清水洗濯她的伤口,又用最昂贵的草药敷上,然而不管她们如何努力,燕北北的眼睛也在一点点失却光彩,瞳孔扩散,呼吸微弱,分明是命在旦夕的模样。 阿尔忒弥斯刚想上前,却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握着弓箭。她向来信奉唯有力量才能使人安心,因此在最茫然不安之时,她也不会放下武器。可眼下,如若她依然全副武装上前,这副弓箭上的神力当场就能震得经不起半点冲击和刺激的燕北北魂飞魄散,前往冥府。 于是阿尔忒弥斯将她往日视若珍宝的弓箭弃掷于地,缓缓半跪下来,珍而重之地握住燕北北骤然枯瘦了的双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哽咽: “……我的北国之燕。” ——她在山林间与宁芙侍女一同捕猎时,首次听到这凡人的悲声。无忧无虑的狩猎女神心生好奇,便放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将目光遥遥投向充满烟尘与战火的人间。 “你终生供奉我,我却不敢深究,令你苦楚多年;你曾将至高无上的爱情不求回报赠我,我又生性乖僻,未能应下你的心意。” ——她昔年首次给出许诺时,尚不明白何为“爱”,何为“心”。于是在前往陶里斯的路上,她只会学父亲眷爱情人那样,一股脑地给出凡人其实并不想要的珍贵礼物。 “直至最后,我才知晓爱情的真谛,可我的醒悟来得太晚太晚,甚至不能为你求一个后世的神职护你平安,不能与你天长地久、永无绝期。” ——二十年相望相闻,二十年扪心自问。审判结束后又是提丰之战,被月神藏在神庙中的凡人女子倒转了昔日求来的祝福,将提丰的伤害转移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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