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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腔好像变成了摆设,或者我周围的空气已经被我吸干了,总之我无法呼出气体,只是徒劳地吸气、吸气、吸气。 眼前一阵发黑,我疲软的身体顺着低矮的床沿滑落在地上,“咚”的一声,手没有支撑,是头磕碰在了地上。 熟悉的濒死感。 我的大脑叫嚣着“我要死了”,恐惧感代替氧气在身体里流窜,但在心底那个最深的那个角落里,有个声音在阴冷冷地窃笑。 “终于要死了。”那个声音这么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期待你死掉的人比希望你活着的人还要多吧?” “或者说,真正认识你的人都期待你死去,希望你活着的人也只是被你的假面欺骗了。” “只要你死了,流淌在你身体里的恶毒血液和恐怖基因就彻底消失了。” 我不甘心地想要抵抗:那外婆、外公、小姨呢,她们身上不也流动着可怕的基因吗? “从上至下的血液,在上游可能是纯净的,但中间一旦被污染了,那么下游必然污糟。”那个声音不急不躁,如蛇一般低沉地嘶鸣着。 “就像基因,一次突变后产生了暴力因子,那么你说,是再次突变归为纯良的可能性大呢,还是继续把暴力因子遗传下去的可能性大呢?” “她们是上游,是平行线,而你却是坏壤结出的恶果啊。” 嘶嘶声在我耳边渐渐消失了,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恍然发觉,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嗡———” 头痛欲裂。 凭借着本能,我伸手在床上摸到了手机,关闭了闹钟。 我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几分钟,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地上躺着。 因为无法呼吸从床上跌倒在地上,磕到头后晕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昏睡了两个小时,却还能在闹钟响起的第一秒钟惊醒——我的身体实在愿意苟活。 我摸着心脏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愤怒、戏谑、绝望……通通没有。 空。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就像平日的任何一天一样,洗漱,换上校服,出门,心里盘算着月考完找师傅上门修一下空调。 我的生物本能成为了我行为的全部动力,脑子里只用考虑如何继续独自生活下去。 走在夜里下过雨的街道上,空气毫不清新,反而凝结着灰蒙蒙的雾气。 不平的路面堆积着大大小小的水坑,我无心绕路,于是鞋子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裤脚,脚踝处一阵发冷。 不过我不在意。 到校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文具,挤在人群里找了一下考试的班级,座位号就不用看了,我是第一个。 找到教室,入座。 坐在我后排的那个男生像得了多动症,一边抖腿一边把桌子向前挤,鼻子不停发出哼哧哼哧的粗气。 传阅卷子的时候,他迟迟不接,笑得猥琐:“你头发好香啊。” 我把卷子甩在他的桌子上,感受到胃里一阵翻涌的呕吐感。我生生忍了下来,胃收缩抽搐几下,开始一阵一阵地刺痛。 我习惯了。 昨天考的是副科,今天第一门就是数学。疼痛让我满头细汗,做起来得心应手的题目在眼前变得模糊。我加快了做题速度,想提前交卷去医务室讨点药吃。 提前四十分钟,我起身把试卷递给这位脸生的监考老师,还没开口,卷子就被他递了回来。 “成绩好也不能这么骄傲啊,虚心使人进步,你再多检查几遍吧。”他挺着肥硕的肚子,用手在杂乱的头发里胡乱捋了几下,看上去一脸为难、但又绝不松口的样子。 “老师,我有点胃痛,想去医务室。”明明说这么一句话可能就有回旋的余地,可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你不舒服?在桌子上趴一会吧。”他似乎看出了我脸色不对,但仍然回绝了我提前交卷的请求。 我回到位置,直立着身子发呆。 “真装。”后座的男生窸窸窣窣地从喉咙里掏出两个字。 这些都无所谓。 考完了数学,紧接着又是语文。一上午过去,我握笔的手已经颤抖、发软,身上也一阵阵发冷,仿佛皮肤和衣服之间有一层薄冰,怎么也无法暖和。 “倪阳,走,去食堂呀。”祝如愿蹦蹦跳跳地跨进我的考场。她今天穿了一件亮橘色的毛衣,走起路来像个围绕银河系中心公转的太阳。 我点点头,拿起放在讲台一侧的背包,在里面瞄了一眼手机。 微信有12条未读消息,不正常的数字。我点开,发现是房东一条条十几秒的语音,还有几个未接通语音。 “祝如愿,你先去食堂吧,我有点事。”祝如愿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情愿,但仍然说要给我带鸡腿。 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我戴上耳机点开语音。 “物业给我打电话说楼下邻居投诉房子漏水,敲门也没人在家,怎么回事啊?” “物业说邻居家墙壁湿了一大块,现在还在不停渗水,你赶紧去看看是不是哪里水没关。” “我人在外地,没办法过去看,也没有房子钥匙,你们谁有空回去处理一下,别让邻居埋怨。” “物业和邻居都在门口等着呢,你收到消息赶紧过去看看呀。” “都快一上午了,不至于看不见消息吧!房子租给你们一直很省心,结果有事情找你们找不到人,这算怎么回事?” …… 未接语音通话、未接语音通话、未接语音通话。 我火速打字,给房东发送消息:“不好意思,我现在人也在外地。开了一上午的会没看消息,实在抱歉。我让我女儿中午放学过去看看,您别着急。” 房东回得很快:“抓紧吧,等着你们呢。” 我可以搞定的。 记得赵泽问过我,为什么我的头像总是看上去老气横秋,像个中年人。 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要扮演那些缺席的成年人。 我斜靠着墙壁缓了一下,太阳穴传来一阵抽痛。 午休时间不长,但好在房子离得不远,如果处理得快,应该不会影响下午的英语考试。 只是应该没时间吃饭了。我微微揉了一下依旧不适的胃部,希望它能坚持到考试结束。 我加快步伐,在十分钟内赶回了出租房。刚走上楼梯,就看到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一脸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旁边是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士,像是物业派来的。 没关系的。 我深呼吸一下,迎了上去。 “你就是住这里的?”那个男人看见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父母呢?让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应付我?” “不好意思叔叔,我这就开门。”我低着头,从兜里掏出钥匙,刚要开门,手中的钥匙就被一股蛮力打落在地。 钥匙刮到了我的手指,带来平淡的痛感。 “开什么门啊,打电话叫你爸妈过来,你做不了主。”男人把我的钥匙打出去好几米远,钥匙落在一旁灰破的台阶上。 “哎,咱有话好好说……”物业人员看上去工作经验不足,一脸为难地拦了一下怒气冲冲的男人,发现徒劳无功后,小跑着把我的钥匙捡了回来,递给了我。 “谢谢姐姐。”我接过钥匙,转过身和男人对视,“我爸妈现在都在外地出差,暂时赶不回来,我们先把漏水的问题处理了吧,后续你的损失他们会赔偿。” 男人怒目圆瞪,抡起浑圆的胳膊在空中激动地挥动:“怎么有话好好说?我从早上开始就让房东联系你们,这一上午了,我班也没上成,你以为就你爸妈用上班吗?你说什么也没用,我不跟你这个小孩讲这么多,我就要个明确的态度!必须让你父母来!” 没事的,我没事的。 “叔叔……” “打电话!别说有的没的,我耗得起!”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见我傻站着,依旧不依不饶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打啊!就让你打个电话有这么难吗?赶不回来至少也能接个电话吧?”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面空空如也。 “你手机不能用吗?你把手机号报给我,他俩谁的都行,说吧!”男人掏出他的手机,看上去完全失去耐心了。 “说啊!”他怒吼着,把一旁的物业人员吓得一抖。 不要崩溃,不要崩溃,崩溃没有用。 想办法,倪阳,要想办法。 可是我该怎么办,我的胃好痛,我的头也好痛,好想缩起来。 我要怎么告诉他,他想找的那两个人,一个早已经魂飞魄散不知道是不是下了地狱,一个丢了七魂六魄形如孤魂野鬼、像牲畜一样被抓去繁衍新后代了。 今天所有伪装的轻松都在此刻被击垮。我看着他开合的嘴巴,被“你爸妈”这两个字凌迟了一遍又一遍。 好痛,带我走吧。 谁能带我走? 时驰夕的脸像突然切入的广告一样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时驰夕……为什么会想到时驰夕? “她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世界玩游戏了。”说出这种话的时驰夕,会怎么做呢? 时驰夕……她演戏的时候瞳孔会变得特别黑,像鬼上身一样。 她会适当卖惨、扮演弱者、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上。 她最会扮猪吃老虎,眨着一双看似无辜的眼睛说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话。 只是想着时驰夕的脸,我的眼泪就从心底的一口枯井里滚涌而出。 “哎……你哭什么?我一没骂你,二没揍你,让你打个电话而已啊!”男人高昂而凶恶的声音变得低沉许多。 物业人员一把搀住了我:“小妹妹,你没事吧?” 时驰夕,像八爪鱼一样,总是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牢牢扒在我的脑子上,甩也甩不掉。 我也没那么想要甩掉。 “我……我爸妈正在闹离婚,他们都不想要我……我不想给他们打电话。” 我抽泣着,想象着时驰夕站在我身边,一字一句地教我怎么扯谎。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生怕别人看出我的眼泪是假的,是想时驰夕想出来的。 剩下的事情一下子变得很简单。 那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松了口,让我打开门把物业带了进去,找到了漏水的源头。凌晨我关空调关得匆忙,又磕晕了脑袋,没有发现它一直在漏水。 最后,那个男人连赔偿也没提,嘟囔了一句“这种家长就只会坑孩子”,就跟着物业人员一起下楼了。 我没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时间,只是洗了把脸,就跑回学校去赶场英语考试。 错过了三道听力题,但从第四道开始我就不会出错了。 考完试,后座的男生朝我弹了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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