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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姐姐,虽然也背负着大小姐的责任和压力,有着自己的烦恼,但总会第一时间跑来棠梨苑,抱着她这个妹妹倾诉,姐妹俩一起叽叽喳喳地想办法,或者至少,姐姐会毫无保留地把她当成最亲密无间的依靠和情绪的港湾。可现在,姐姐的心事似乎比以前更重、更复杂了,眉宇间时常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但她却很少再像过去那样,拉着自己详细诉说。反而,姐姐将越来越多的时间,耗费在了那个偏僻的竹心小筑里,与那个来历不明的温姑娘待在一起。 姐姐每次从竹心小筑回来,提起“温姑娘”时,眼神里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信赖、欣赏乃至是欣喜,是唐瑗很久很久没有在姐姐脸上见到过的光彩。这原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说明姐姐找到了能真正开解她、懂她的人。但不知为何,唐瑗心里总是像揣着只小兔子,七上八下地不安。那个温姑娘,美则美矣,清冷出尘得不像凡人,可每次在堡内小径上偶然相遇,对方那看似温和浅淡的笑容底下,总让唐瑗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和……一种精心修饰过的虚假感?尤其是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千年不波的深水,幽邃得让人心慌,根本看不透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这一日,唐棠又从竹心小筑回来,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与温蕴深入讨论某个复杂机关阵法核心难题后的兴奋红晕,眼眸亮晶晶的,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心情颇佳地回到棠梨苑,习惯性地就想去找妹妹分享今日的“重大收获”和豁然开朗的喜悦,却见唐瑗独自一人坐在院中那架紫藤花缠绕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小嘴撅得老高,秀气的小眉头紧紧拧着,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瑗儿,怎么了?这是谁又惹着我们家的开心果了?”唐棠笑着走过去,语气轻快,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揉揉妹妹柔软的发顶。 唐瑗却猛地一偏头躲开了姐姐的手,抬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唐棠,眼神里充满了委屈、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语气冲冲的:“姐姐!你现在是不是只喜欢跟那个竹心小筑的温姑娘在一起,不喜欢瑗儿,嫌瑗儿烦了?” 唐棠闻言一愣,看着妹妹气鼓鼓的包子脸,失笑道:“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是我唐棠一母同胞、最亲最爱的妹妹,是姐姐的小心肝,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嫌你烦?” “那你为什么现在有什么心事都不跟我说了?整天就知道往竹心小筑跑!一去就是大半天!”唐瑗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醋意和一丝被忽略的伤心,“那个温姑娘……她就那么好?比瑗儿还好?比瑗儿更懂姐姐吗?” 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唐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妹妹是在吃味了。心中顿时又是好笑,又是一阵暖流涌过,还夹杂着些许愧疚。她在秋千旁光滑的石凳上坐下,伸手拉住妹妹有些冰凉的小手,柔声解释道:“瑗儿,你听姐姐说,你永远都是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只是……温姑娘她……她确实有些不太一样。”她微微蹙眉,斟酌着恰当的词语,“她见识很广博,不单单是音律、棋道,就连对一些非常复杂的事情的看法,都往往有独到而深刻的见解,让姐姐觉得很……很受启发,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姐姐最近心里压着太多事情,烦闷得很,和她聊一聊,会觉得心胸开阔许多,好像又有了勇气和方向。” “有什么好烦闷的?不就是那个讨厌的玄天宗少主要来娶你的事嘛!”唐瑗心直口快,一语道破天机,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姐姐你不愿意,就去跟家主说啊!大声说不!要不然……要不然我们去找陆大哥帮忙?我觉得陆大哥为人正派,修为又高,比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墨少主好一千倍一万倍!” 听到妹妹如此直白地提起陆靖言,唐棠脸颊不由微微一热,心中泛起一丝异样,嗔怪地轻轻拍了妹妹的手背一下:“小孩子家,别瞎说!联姻之事,牵扯到家族的未来和蜀中乃至天下的局势,千头万绪,岂是像你说得那么简单,想拒绝就能拒绝的?陆师兄……他确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但这是我们唐家的事,不能随意将无辜的外人牵扯进来,平白给他添麻烦。” “那那个温姑娘就能帮上忙了?”唐瑗不服气地反问,小脸上写满了怀疑与不解,“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受了重伤被姐姐好心所救,安心在竹心小筑养伤就是了,怎么反倒整天和姐姐说这些家族大事、天下大势?姐姐,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她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唐瑗的话语,像一颗尖锐的小石子,投入唐棠因为全然的信任而变得有些波澜不惊的心湖,强行漾开了一圈不容忽视的涟漪。 唐棠微微一怔,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瑗儿,不可无礼,更不能无端揣测他人。温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而且她游历四方,见识广博,许是与我投缘,见我烦恼,才好心出言开解。你怎么能……怎么能反过来怀疑她的用心呢?” 她的语气带着些许不悦,本能地维护着温蕴。 “我不是要故意说她坏话……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嘛!心里慌慌的!”唐瑗见姐姐明显偏向温蕴,更加着急了,她努力坐直身子,小手比划着,试图将自己的观察和感受清晰地表达出来,“姐姐,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看嘛!第一,她出现得是不是太巧了?正好在你被那罕见妖兽袭击的危急关头?蜀中这么大,怎么就偏偏让她遇上了?第二,她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朝不保夕的,怎么会懂那么多连我们唐家秘藏典籍里都记载不详的失传古曲、上古阵法?这知识渊博得有点不合常理吧?第三,”唐瑗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上次好奇,偷偷跑去竹心小筑想看看她,她从窗户里看见我了,明明手里拿着一卷书,可我总觉得,她好像……好像不是在真的看书,眼神飘忽忽的,空荡荡的,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怪吓人的。还有她的伤,姐姐你给她用的可是我们唐家最好的金疮药和续骨灵膏,但我私下问过照顾她的嬷嬷,嬷嬷说那么重的穿透伤,寻常修士起码得元气大伤,卧床静养一两个月才能勉强下地,她这恢复得是不是也太快了点?简直……简直像是……” 唐瑗一股脑地将自己平日里细心观察到的、所有觉得可疑的细节都倒了出来。这些点滴的蹊跷之处,单独来看,或许都可以用巧合、天赋异禀或者个人习惯来解释,但此刻被唐瑗串联在一起,确实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唐棠静静地听着妹妹的话,心中的那圈涟漪逐渐扩大,甚至掀起了细微的波澜。她不是完全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疑虑,尤其是在父亲唐清岳那次意味深长的探查之后。但每一次,这点刚刚萌芽的疑虑,都被温蕴那恰到好处的柔弱姿态、不着痕迹流露出的渊博学识、以及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知音之感所轻易打消。她更愿意相信,这是命运在她最困顿艰难之时,给予的一种补偿和馈赠,送来了一个能真正理解她、支撑她的挚友。 而且,内心深处,她对温蕴已经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深刻的情感依赖。承认温蕴可疑,几乎等同于否定了自己这段时间全部的情感投入和信任,承认自己的眼光和判断力出现了巨大偏差,这是她潜意识里极力抗拒和不愿面对的。 “瑗儿!”唐棠的语气不由得严肃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姐姐知道你是关心则乱,是担心姐姐。你的这些话,姐姐听到了。但是,以后切不可再在外人面前提起,更不可无端去揣测和质疑温姑娘。”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冷静理智,“温姑娘舍身相救,险些命丧妖兽之口,这是你我亲眼所见的事实,不容置疑。她孤身一人在外,遭遇师门惨祸,内心敏感多思些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不能因为她恰好懂得多、或许体质异于常人恢复得快,就心生疑虑。这非但我唐家待客之道所不容,更非我们身为正道儿女应有的光明磊落之心胸。” 她看着妹妹因为自己的训斥而更加委屈、眼眶泛红的模样,心头一软,语气缓和下来,叹了口气,伸手将唐瑗纤细的身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好了,好了,姐姐知道,我们家瑗儿是最懂事、最心疼姐姐的。姐姐答应你,以后一定多抽时间陪瑗儿说话、玩耍,好不好?但是温姑娘那里,于情于理,姐姐都不能怠慢,救命之恩,不可不报,更何况她如今举目无亲。你要相信姐姐,姐姐已经长大了,做事有分寸的,知道该如何判断。” 唐瑗将小脸埋在姐姐温暖馨香的怀抱里,贪婪地吸吮着这令人安心的气息,虽然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仍然像阴云般盘旋不散,但见姐姐态度如此坚决,她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反而可能惹姐姐生气,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小手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袖,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囔道:“反正……反正姐姐你要多长个心眼嘛……我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冷冷的,还没有……还没有陆大哥看着你的时候,眼神真诚温暖呢……” 唐棠只当是小孩子家醋意未消、口不择言的孩子气话,无奈地笑了笑,并未真的往心里去。她细声软语地又安抚了妹妹好一阵,直到唐瑗情绪稍缓,才让她回房休息。 然而,尽管表面上维持着对温蕴的坚定信任,唐瑗那番有理有据的质疑,却像几根看不见的细刺,悄然扎进了唐棠的心底。 “来历不明”、“出现巧合”、“懂得太多”、“恢复过快”这些词汇,连同妹妹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留下了一个隐隐作痛的小疙瘩。信任的天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倾斜。 而与此同时,远在竹心小筑内。 “温蕴”正凭窗而立,看似在悠然欣赏院中如水的月色,实则她金丹后期强横的神识,早已如同无形无质的纤细蛛丝,悄然蔓延而出,精准地覆盖了棠梨苑的方向。以她的神魂强度,在不主动攻击、不引起唐家堡内高阶修士警觉的前提下,远距离窃听唐棠姐妹之间并未设防的对话,并非难事。 唐瑗那充满童真却直指核心的怀疑和充满醋意的话语,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独孤烬那双映照着月华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冰冷刺骨、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直觉倒是敏锐得令人厌烦!她的存在,她那番看似幼稚的言论,已经开始对计划构成潜在的威胁了。若非此刻身处龙潭虎穴般的唐家堡,动手风险极高,容易打草惊蛇,她绝不介意让这个多嘴多舌、碍手碍脚的小丫头,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彻底“意外”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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