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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君慢慢地从贴身的胸袋里掏出那封折痕处都快要断裂的信纸。 这两个月来,每当无事可做,或是训练间隙的片刻安宁,她都会像着了魔一样拿出这封信。 她一遍又一遍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那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笔触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找出一丁点“被逼无奈”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如此离经叛道之举,非我所能承受;如此有名无实的虚妄,亦非我之所求。” “作此违心之约,实属不该,于我等亦属不幸。” 这两个月来,这些字句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她的心口反复拉锯,直到那里结成了一层厚厚的、不再流血却依然会疼的痂。 云归啊,原来,我之所求,是你之不幸…… 陆晚君对着滔滔江水,低声唤着那个名字。她不懂,分开的那段时间,李云归为何如此,何止如此。 可是,接到这封信的那一刻,她连得到一个答案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晚,最后一抹残阳也被江水吞没。陆晚君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收起信,转身向家中走去。 陆公馆,灯火通明。 周云裳和彭书禹早早就备好了一桌子好菜。 “君君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儿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响油鳝糊。”周云裳一见她进门,便热情地迎了上去,帮她脱下外套。 陆晚君轻笑着,顺从地让母亲忙活:“妈,辛苦您了。我自己来就好。” 说罢,走到桌边,先给大夫人彭书禹盛了汤,又给周云裳布了菜,礼数周全,温和恭顺。 “君君。”彭书禹忍不住开口,“是不是部队里太累了?近来你实在瘦了许多。” “还好,最近训练是紧了些,不过我都撑得住。”陆晚君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地安抚着,“您别担心,我身体底子好,过阵子就能养回来。” 周云裳和彭书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她们能感觉到孩子心里的苦,可孩子不想说,她们也不敢逼问,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点表面的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周云裳强笑着点了点头,给陆晚君夹了一块最好的鳝段,“来,多吃点。明儿一早就要归队了,在部队里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菜。” “谢谢妈。”陆晚君乖巧地接过来,低头吃着。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努力说着轻松的话题,可空气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饭后,陆晚君回房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要归队,这一次,或许很久都不回来了。虽然上峰的命令还没正式下达,但这几日团部频繁的电报往来、连夜加固的工事、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的硝烟味,都在无声地预示着,那场蓄谋已久的风暴,已经逼近了家门口。 她将几件换洗的衣物塞进皮箱,动作利落干脆。收拾到最后,她的手停在了桌上那盏台灯旁,台灯下,是一个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细软,也没有机密文件,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关于同一个人的痕迹。 最上面是一沓厚厚的剪报。从李云归第一次在校刊上发表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到后来针砭时弊的社评,甚至是她在投稿拍摄的几张并不完美的风景照……每一张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按时间顺序编好号,有些已经泛黄。 那是她在无数个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哪怕隔着山海,也要拼命去捕捉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在所有这些零碎物件的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份红底金字的婚书。 那是当年家中给哥哥陆少君与李云归订下婚约时的红书。她还记得订下婚约那日,全家喜气洋洋地准备去南都下聘。母亲周云裳特意给她做了新衣裳。 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名正言顺见到李云归的机会,可是她没去。 她至今都记得自己那是怎样以身体不适为由,死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门外母亲和哥哥如何焦急呼唤也不肯开门。 因为就在那一刻,就在听到定亲二字的瞬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心底涌上来的不是对兄长的祝福,而是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嫉妒。 她嫉妒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李云归身边的哥哥。 她甚至……把那个从小最疼爱她的亲哥哥,当成了情敌。 这种背德的念头让她感到恶心,害怕。她不敢去南都,她怕自己一见到那个场面,就会控制不住露出那双嫉妒的眼睛,这样,便会毁了一桩喜事。 后来哥哥没了,她顶上了这个身份。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是上天对她那份隐秘情感的惩罚,也是一次残酷的成全。 每一次与李云归的并肩同行,都是她在用哥哥的名字,窃取那份本不属于她的缘分。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只要自己拼了命去守护,就能洗清那份“窃取”的罪孽,或者,奇迹出现,能让这份红书真正属于她们。 可如今…… “婚约本是汝亡兄之盟……” 那封诀别信上的字句再次在脑海中炸响,字字诛心。 原来,无论她怎么努力,在云归眼里,她只是那个错误的替身。这份红书,从始至终都是哥哥的,不是她的…… 陆晚君她伸出手,想要最后再触碰一下那份红书,喉头却突然涌起一股腥甜。 其实细算起来,她们儿时不过寥寥几面之缘,后来更是远隔山海。到底是如何,自己竟然将这个人放进了心底那么久?久到仿佛成了呼吸的本能,久到甚至甘愿为了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缘分,画地为牢? 思考良久,陆晚君没有答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一个人这回事,就是如此,毫无道理可讲的…… 陆晚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如刀绞的剧痛,缓缓合上了盖子,重新上了锁。 她没有带走它们。 只带走那封贴身的诀别信,也作为……哪怕是恨,也要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的唯一念想。可其实,除了思念,她对那个人,又何曾恨过半分? 楼下,周云裳和彭书禹早已红着眼眶在等着了。陆晚君上前,郑重地给两位母亲磕了个头,说了些“保重身体”、“勿念”的话,便再也不敢多看那满屋的灯火一眼,提着箱子,毅然走进了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云小归啊,你听劈叉了,你周姨不是那个意思啊。 哎,这两没谈过恋爱的孩纸,开始各自自苦了,不过我总觉得什么外界的东西是动摇不了她们两个这样性格的人的,只有她们自己把心里这些坎儿过去,前路才可通达
第73章 7月,南都。 这几日的蝉鸣似乎比往年都要聒噪,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慌的气息。 琴槐时报编辑部,原本井然有序的办公大厅此刻却像是炸开了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电报机的“滴滴”声响成一片,每个人都在疾步奔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凝重。 “快!头版!头版全部撤换!” 主编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刚收到的电文,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变得嘶哑:“急电!昨夜落日军借口演习挑衅,炮轰宛城!第29军奋起还击!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角落里的办公桌前,李云归正埋首在一堆凌乱的照片中。听到这个消息,她猛地抬起头,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晕开了一片。 打起来了,那…… 目光不自觉落在钢笔上那个小小的云朵纹路上,恍然之间,脑海浮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主编已经开始点将:“现在全城的学生和民众都在往国民政府和夫子庙那边聚集,我们要拿到第一手的现场报道!” 话音一落,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打倒落日帝国主义!”、“誓死不当亡国奴!”的口号声震耳欲聋。学生们举着横幅,工人们挥舞着拳头,那些平日里为了生计奔波、甚至有些麻木的脸庞上,此刻全都写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激昂。 李云归举起相机,不断地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在我们的国土上演习,还率先发动攻击。妈的,这些小鬼子,这叫什么事儿!” 街上不断有得知消息都行人路过,议论纷纷。 身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指着报童手里的报纸,气得浑身发抖,平日里的斯文扫地:“妈的,这些小鬼子,欺人太甚!真当我们华夏没人了吗?” “打!必须打!”一个年轻的学徒工红着眼眶大喊,“就算是拼光了,也不能让他们再前进一步!” “对!我这就去报名参军!” “我也去!我有力气,能扛枪!” 群情激奋,声浪如潮。 看着眼前一群一群激奋而过的游行人群,李云归拿出笔记本,写道: 【社论:在这片土地上,再无旁观者】:“昨日之宛城,枪声未歇;今日之南都,怒火已燃。落日国借口演习, 炮轰宛平,此非边境摩擦,此乃亡国之兆!在这片土地上,早已没有旁观者。 忍耐已到尽头,妥协便是自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 既已退无可退,那便唯有死战! 战则存,不战则亡!” 写完最后一笔,李云归合上笔记本,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拍摄游行的人潮,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突然穿过人群,带着急促的喇叭声停在了她身旁。 车窗摇下,露出主编那张难掩激动的脸:“云归!快上车!” “主编?”李云归一愣,“怎么了?” “大消息!天大的消息!”主编一把拉开车门,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颤抖,“内线刚刚传来的可靠情报,委员长已经抵达庐市,准备就此次事变发表正式讲话!这一次,不再是抗议,不再是斡旋,而是真正的……宣战!” 李云归心头猛地一震。 庐市……那个决定着国家命运的地方,终于要发出声音了吗? 她二话没说,抱着相机和采访本就钻进了车里。 “去庐市?” “对!现在就走,必须赶在其他报社之前拿到第一手稿子!”主编一脚油门踩到底,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喧嚣的市区,直奔城外而去。 车窗外,南都的街道飞速倒退。李云归紧紧抓着扶手,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窗外的纷乱。 此刻,风雨欲来,山河激荡。 卢桥的枪声震碎了最后的和平幻梦。南都的报童还在街头嘶吼着号外,而远在数百里外的苏南大地上,战争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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