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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这不是战斗,这是天灾。 在毫无遮蔽的江滩开阔地上,刚才还排着整齐攻击队形的教导总队,瞬间成了舰炮最好的靶子。 陆晚君眼睁睁看着前方冲锋的一个排,在“出云号”的一发大口径榴弹落点处,直接消失了。泥土、残肢和破碎的钢盔被掀起了几十米高。 “撤!!快撤!!” 董小豹猛地扑过来,一把拽住陆晚君的领子:“机枪不要了!人走!快走!!” “啾——” 一枚航空炸弹带着死神的哨音,直直地砸向了这个暴露的重机枪阵地。 轰!!! 巨大的气浪将陆晚君像一片枯叶般掀飞。她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弹坑里,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烟尘和火光,看向刚才的阵地。 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已经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枪管弯成了诡异的弧度,孤零零地插在焦土上。 而在枪的旁边,那个总是咧着嘴笑、总是把最后一口水留给她的班长董小豹……已经不见了。 只有半截被炸飞的衣袖,挂在残存的脚架上,在风中惨烈地摇晃。 陆晚君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第80章 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只有永不停歇的电话铃声在疯狂搅动着这份死寂。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墙上日历被撕去的一页又一页,以及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整编师团的旗帜,插上去,又拔下来。 “总座!36师急电!” 通讯参谋嘶哑的吼声撕裂了凌晨的死寂,他冲到地图前,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因为过度疲劳而流下的虚汗,“汇山码头方向,鬼子久攻不下,竟然放了‘特种烟’!前沿两个营没有防毒面具,阵地……丢了!” 张靖邦猛地回过头,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丢了就夺回来!让预备队上!” “预备队……昨天填在罗店了!” “那就从第98师抽人!把所有的预备队都给我填进去!” 李云归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剧烈颤抖。那所谓的“特种烟”是卑劣的催泪瓦斯,在毫无防护的阵地上,几百条精锐的性命,就因为一口气喘不上来,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然而,这只是开始。 电话铃声就像是催命的丧钟,此起彼伏,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上午,地图上的蓝色旗帜还是第11师;下午,就换成了第6师;到了晚上,那里已经是一片代表混战的灰色。 “吴口防线被突破!请求炮火支援!” “炮兵团没炮了!!” “税警总团第一支队伤亡过半,请求整补!” “没兵了!让保安团顶上去!” 李云归站在角落里泪流满面,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在报纸上被誉为“国之精锐”的德械师、那些头戴钢盔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在这个狭小的作战室里,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被迅速划上红叉的代号。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不,这里连营盘都是流水的。 门口的卫兵换了一波又一波,因为连警卫营都被临时抽调去填补前线的缺口了。 负责后勤的刘副官跌跌撞撞地抱着一摞新的文件走进来,路过李云归身边时,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他手里抱着的不是文件,是命。 “李记者,麻烦让让。”刘副官的神色灰败得像个死人,“这是今天上午的阵亡名单……这桌子堆不下了。” “刘副官……教导总队呢?半个月了……第一团撤下来整补了吗?” 刘副官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 “撤退?李记者,没有撤退命令。”他指了指窗外那片被战火烧红的天空,“那一带已经是混战区了。在那地方,能活过三天的都是命硬的,活过半个月的……那是鬼。” 说完,他轻轻挣脱了李云归的手,快步走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云归的目光扫过那摞文件最上面的一张。 那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娃娃兵,照片上还咧着嘴笑,穿着不合身的土布军装。 所在部队:暂编保安团。 保安团…… 德械师打光了,调整师打残了,正规军填完了,现在连地方保安团这种拿着老套筒的娃娃兵都送来了…… 李云归摇晃着走进洗手间,死死扣着洗手池的边缘,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混着胆汁呛得她眼泪直流。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那双曾经明亮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这半个月来,她强迫自己像个机器一样记录,像个战士一样坚强。可就在刚才,看到那个保安团娃娃兵照片的一瞬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却洗不掉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那是几万人的血啊。 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家里还有家人等着回家的同胞。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她想起第一天来指挥部时那种热血沸腾的豪情,觉得自己手里的笔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可笑。 在这绞肉机面前,她的笔算什么?她的报道算什么? 哪怕她把每一个字都写成血书,能换回哪怕一条命吗?能挡住那一发落下的炮弹吗? 无力。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沼泽一样将她吞没。 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寸土不让……这是过往她们在新闻中常用的辞藻,当时,只觉得激昂,可如今…… 这就是所谓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吗? 这血流得太快,太惨,太让人绝望了。 李云归顺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怕。 她怕这满城的孤魂野鬼听见她的哭声。 她更怕,在那成千上万的亡魂里,真的有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一个。 “陆晚君……”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笃、笃。” 两声沉闷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洗手间内的死寂。 李云归猛地一惊,胡乱抹了一把脸,强撑着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谁?” “李记者,是我。刘副官。”门外传来那个疲惫沙哑的声音,“总座有请。” 李云归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推开门。 刘副官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惨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回到作战室,李云归愣住了。 原本那个总是坐在地图前发号施令的张靖邦将军,此刻竟然脱掉了那件缀满勋章的将官呢子大衣,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他的裤脚卷起,沾满了泥点,身边竟然推着一辆破旧的“飞鸽”牌自行车。 “总座,您这是……”李云归有些恍惚。 “电话线断了,电台被干扰了。”张靖邦拍了拍自行车的车座,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苍凉,“想不到吧?仗打到这份上,指挥几十万大军,最后居然要靠这玩意儿去传令。” 他转过身,看着李云归,目光变得柔和而凝重。 “李记者,你该走了。” 李云归一怔:“走?我不走!前线还没……” “前线已经不需要记者了。”张靖邦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的局势,文字已经太轻了。接下来是真正的死斗,这里随时会被轰炸,你留在这里,除了送死,没有意义。”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行证,递给李云归: “这是去苏州河后方码头的特别通行证。那里现在是伤兵转运中心。你父亲李成铭先生……是个了不起的爱国者。他把李家所有的商船、货轮都捐了出来,正在冒死抢运伤员。” 张靖邦顿了顿,看着李云归那双含泪的眼睛,声音低沉有力: “去那里吧。去和你父亲汇合。如果你真的想为这场战争做点什么,那里比这里更需要你。那些退下来的弟兄们……需要一口水,需要一张床,更需要有人带他们回家。” “伤兵转运中心”。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击穿了她的心头。 那里是前线与后方的交界点,是所有幸存者必经的生命线。 而且,如果……如果晚君还活着,如果她受伤退下来,那里是唯一的希望! “总座……”李云归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您保重。” 张靖邦点了点头,跨上那辆自行车。 “告诉国人,我们尽力了。” 说完,这位统帅蹬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漫天的炮火与硝烟之中。 李云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紧攥住手中的通行证。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要去码头。 她要去接战士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战斗场景基本上到这里了,后续慢慢两人会相遇,咱高地要甜甜的不是?嘿嘿
第81章 货仓的大门并未完全敞开,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横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柴油味、霉味,还有那怎么也盖不住的血腥气。 李云归推门而入时,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略显风尘仆仆。 几个正在搬运箱子的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低下头:“小姐。” 正在角落里核对账目的福伯听到动静,急忙迎了上来,满脸写满了惊讶与担忧:“小姐?您……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老爷特意交代过,这边太乱,让我们不要让你知道……” 李云归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里取出那张张靖邦亲笔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轻轻递给福伯。 “福伯,不用瞒我了。”她的声音不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现在不是记者,我是来帮家里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福伯接过通行证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自家小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有主意。 “既然小姐来了,那我就直说了。”福伯引着李云归走到一张铺满航道图的桌子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开始介绍。 “目前,咱们李家一共动用了十六艘吃水浅的平底驳船,还有五艘快艇。大船不敢用,目标太大,容易招鬼子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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