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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说:“秦亦欢。” 秦亦欢:“嗯?” 陈词撩起眼尾看她,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酒,她眼尾泛红,目光里仿佛带着炙热的温度,落到秦亦欢身上,灼得她肌肤发烫。 她对秦亦欢说:“既然确定了《天枢》还要继续合作,那我们有必要对《稷下》做个总结。” 秦亦欢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目光能这么烫。 烫得她想躲开。 陈词喝了酒,又是除夕夜,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实在不是一个讨论工作的场合。但在电影上她绝对信任陈词,她相信陈导即使被枪指着,谈起电影也不会说错一个字。 秦亦欢想了想,说:“其实也没多少合作,邓老的电影,多得是人想投资。就算你能给我争取到一点份额,我顶多也就算个小投资方,什么话都说不上,至于制作发行,邓老有自己的公司,更不可能从何欢走。” 陈词不置可否,“先说《稷下》吧。” 《稷下》是秦亦欢第一部担任制片的电影,她其实收获颇多,只是一直找不到人讨论,这时便也不再纠结合作的事,直接道:“你还记得徐钧吗?” “当然。” “片源泄露之后,小莉一下午给我打了十二个电话。”秦亦欢回忆着,说:“因为片源对我们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我们摄制全部都是2D的,虽然有后期转制的3D,但那个技术也不怎么样,对很多人来说,在自己电脑上看还是去电影院看,根本没有区别。” 一辆机车从她们面前轰鸣而过。 秦亦欢说着,自己叹了口气,“可笑吧,电影技术好不容易才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视效,配套的影院设备,这些才是把电影和其他娱乐区分开的核心竞争力。谁都知道以后方向肯定是技术革新,而我们空有最好的故事和剪辑,却还在当原始人,一个片源就能被打回原形。” 她心里其实是有气的:《稷下》什么都好,就是因为当初没钱,所有器材都只能用最低配置,结果留下这么大一个弱点……在版权意识仍未普及的现在,片源流出对一部还在上映期的2D电影来说,非常有威胁性。 而这一切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陈词问:“别的呢?” 秦亦欢低下头,脚尖踢着路上的雪,“还有很多,主要是这么大一个剧组这么多部门之间要怎么协调……遇到过的问题,我都列了个文档,可以回去给你看看。” 那辆机车却又拐了回来,在她们面前停下。车主是个女人,她斜下一条腿支着车身,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纸笔,递给秦亦欢,“秦总,我是您粉丝,能给签个名吗?”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才飚太快了没反应过来。” 秦亦欢有点好笑,给她签了名,等那辆机车再轰鸣着远去,她继续跟陈词说:“陈导你呢?你自己什么看法?” 陈词笑了,笑得带着点儿杀气。 她仿佛要把自己从头到脚剖开似地说道:“第一,剧情塞得太满,所以为了不显得拥挤我打光全部是冷色调,打光这个是第二;第三,想表达的太多了,什么元素都想沾一点,这是最弱智的一个错误;第四,信息的表达力不行,能用一个镜头说完的事我用了两个镜头,这不应该;第五,时间上来说,最后剪出来比我预计的多了十分钟,属于严重的掌控力不足;第六,……” 秦亦欢听到后面,甚至开始头昏脑涨,完全跟不上陈词的思路,倒是很能听出来她对自己的导演水平极为不满。 陈词还在说着,雪在她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路灯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昏黄,秦亦欢在昏黄的光柱中,看到碎雪纷纷而落,只觉得一瞬间里,她和陈词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凭着直觉伸出手,帮陈词立起了衣领。 陈词的罪己诏正好列到第二十四。 她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秦亦欢,说:“我会让你做《天枢》的女主。” 秦亦欢略微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说:“你以前说过了。”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快乐的。 “不,这是我第一次说。”陈词扬起头,逆着光看进了路灯里,“我说的女主,不是跟男主谈恋爱的那个人,是核心,是支撑整个故事的主线,是全片视角,是整部电影的第一主角。” 然后她转头看向秦亦欢。 秦亦欢觉得自己需要急救。 陈词就这么望着她,说:“我要你做我的女主。” 作者有话说: 作者说她感情戏写得头秃,想要评论康康自己写得怎么样
第54章 秦亦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她一路扶着陈词。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气温低到能把人的思维冻僵,陈词的气息吐在她颈侧,格外灼热而缠绵。 她和陈词约好了守夜,陈词却因为喝了酒,先靠在沙发里睡了,只留秦亦欢一个人数着时间。 秦亦欢想起《稷下》庆功宴那晚,又想起拍摄时那么多个大夜,她那么多次在临近清晨的时候和陈词一起回的酒店,再或者,陈词方才在公墓旁的路边同她说过的话……她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局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乱了阵脚。 陈词说,要让她做电影女主。 《天枢》,老牌制片人邓伯卓牵头、各方强强联合、所有参与者都指望凭借此片让自己事业更上一层楼的项目,陈词就这么随意地,把主角许给了她。 秦亦欢一想到这里就紧张,一紧张,下意识就开始胃疼。 在以剧情和打斗为卖点的商业片里,极少有女性主角——这是市场决定的,秦亦欢演了八年电影,自问在女星中商业能力多少也算第一梯队,能拿到的依然只是演员表上排位第二的角色,用陈词的话说,“和男主谈恋爱的那个人”。 无数先例都证明了,这是最稳妥、最容易取得商业成功的模式。 秦亦欢不敢想象,如果陈词真敢把她推成《天枢》第一主角,会动到多少人的利益。 何况邓伯卓又一向强硬,陈词资历尚浅,非要一意孤行忤逆邓总制片的话,别说现在合同还没签好,就算是开机之后,邓伯卓一样做得出来换导演这种事。 可这话是陈词说的,不由得她不信。 秦亦欢心里乱成一片,一边警醒自己不要报以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另一边却又死心塌地的相信陈词;可再仔细一想,陈词也是喝了酒,才和她说这件事的,或许她自己也没有把握呢;再一想,陈导即使醉得不省人事,照样也还是陈导;又想,倘若陈词真能做成了,那她得拿多少代价去换…… 她就这么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想着,想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在想陈词。 夜愈发深了,秦亦欢却迟迟不愿意去睡,似乎这样就可以多想会儿陈词,多想片刻也是好的。 她一夜无眠。 翌日初一,秦亦欢和陈词先后在沙发上醒来——是真的先后,秦亦欢刚醒,便看到身旁陈词也睁开了眼睛,时间差之短,令秦亦欢根本来不及掩饰她们在沙发里睡了一夜的事实。 秦亦欢跟陈词还靠在一起,她也懒得动弹,抬手看了看表,想起这一次跨年没能和陈词一起,不免有些遗憾。 不过陈词虽然睡着,却一直靠在她身上,倒也算不上多遗憾。 她想着跨年的事儿,转头望向陈词,说:“去年除夕,你说希望《稷下》大爆,果然我们就大爆了,说明许愿这件事还是很有用的。” 陈词一脸宿醉刚醒的困倦,揉着额角说:“你要是想,我今天带你去寺庙里上香,就是人可能挺多,还得排号。” 秦亦欢懒懒地哼了一声,“封建迷信。” 陈词没应她,抬手想看时间,抬到面前时却僵住了——她昨天出门时并未戴表,手腕上空荡荡的。 秦亦欢乐了:“诶嘿!看到没有,习惯的力量!我就知道戴表的人都这样……” 陈词看了她一眼,抓起她的手腕。 秦亦欢:“嘿!” 陈词看了眼秦亦欢的表,说:“五点四十。”她的眼神从表上移开,落到秦亦欢脸上,又说:“你现在知道封建迷信,开机拜神的时候怎么就不封建迷信了?” 秦亦欢:“……”突然无言以对。 她问陈词:“你们以前,过也会去拜佛吗?” “不去,”陈词说:“我家里既不当官也不做生意,拜佛做什么?求佛祖保佑今年多出点成果发点文章?骨子里就是不信的,去求了也没用。” 她说着披了件衣服,从沙发里坐起,又道:“不过也是因为懒,每年初一初二初三人都特别特别多,很多人想趁着开年去拜一拜,前几炷香都是拍卖的。” 秦亦欢听着来了兴趣,“灵吗?” 陈词:“你刚才还说封建迷信。” “咳。”秦亦欢摸了摸鼻子,“那,我们要辩证地看待问题嘛。” “求个心安而已。”陈词说:“至于灵不灵这种问题,愿意信的自然当它灵,不愿意信的,再灵也灵不到自己身上。” 秦亦欢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脱口而出:“那你心安吗,陈导?” 陈词看了她一眼。 她还穿着昨天夜里的一身,大衣披在肩上,黑发稍显散乱,神色间带着宿醉的疲惫和居家的随意,眼睛却是清醒的,纯正的黑白色,明晰到不近人情。 秦亦欢知道自己这个问题越界了,交浅言深,是与人相处时最忌讳的事。 然而陈词回答了她。 “我很心安。”陈词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 左右初一无事,她们最后还是去了趟佛寺。 这半天时间,雪已经化尽了。秦亦欢开车,上了山道,只见路上挤挤挨挨的,都是前去进香的车,路旁有不少行人,还有自行车优哉游哉地从轿车的缝隙间溜过去。 秦亦欢往脸上架了副墨镜,摇下车窗,一只肘搁在窗上,探头看了看路况,然后对陈词说:“我几百年没自己开车了,给你刮了我可不负责。” 陈词正靠在车座里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懒得抬,“没事,反正是我爸的车。” 秦亦欢:“……” 她重新关好车窗,跟着前面的车往前挪了一小段路,又停下来。 一扇车门仿佛把内外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外头堵车堵得乌烟瘴气,车里却清净,只有她和陈词两个人,音响放着陈词她爸的歌单——舒缓,宁定,而她旁边就是陈词,陷在车座里,头歪向一边,只给她留了一段侧脸,温雅文秀,让秦亦欢没来由地想起了“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诗。 平日里那么凌厉强势的人,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毫不设防地懒着,任由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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