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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却是绝大多数并不富有的人,获得治愈和维持生命的最后防线。 宋尧戴着口罩咳着嗽,靠躺在枕头上,微眯的眼睛瞥向窗外,那里是一处停车棚,里面密密集集停着各样新的旧的自行车和三轮车。 隔壁的病床上,也是一个得了风寒来挂水的老人,特别安静,而能遇上这样并不乐于主动找人说话的病友也算是幸运了。 不出意外,跟昨天一样,傍晚她的老伴就会骑着老三轮车来接她。然后一来就是骂骂咧咧的,说自己今天又交了多少钱,说他们还剩多少钱,说儿子儿媳说好要来结果又没来......抱怨的话从来到走就一直没停过,但扶老太起身回家的时候又轻手轻脚并不含糊。 人老了之后。 真的好像所有的精神气都会随着身体的衰败一并消散,幽怨、哀伤的话愈发多了起来,为养老、为子女的忧心愈多却愈发无能为力。 所以宋尧并不喜欢来这里。 就是将那怜恤同情的心思收起来之后她依旧不喜欢,她无法避免会受到这些人那些事的影响,会想到一些悲观的东西,让她心里郁郁不乐。 五点刚过,隔壁床就有护士过来拔针了,宋尧侧首眯着眼瞧过去,老太已经被搀扶着起了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地口罩来带上。 宋尧抽了张纸拭了拭因为感冒而发酸含泪的眼睛,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和预料的一样,朦胧中听见对方老伴来了,喋喋不休着将人接走,接着病房里重归于静。 直到再一次听见脚步声,宋尧睁开了眼。 算时间,这回总算是轮到她了。 她的施瑛来了。 “还没拔针?”见宋尧转过头来看她,本还想轻手轻脚进来的施瑛也就不掩着动静了:“这两天是流感吗,医院里全是喉咙痛发烧的。” 宋尧吸了吸鼻子坐起来:“又不带口罩,这里细菌很多的。”说着,从床边柜子上拎起塑料袋,抽出一个口罩来递给施瑛。 施瑛没推却,乖乖带上之后坐到宋尧边上:“怎么样啊,感觉有效果吗?” “没烧就还行。”宋尧无奈笑了笑:“可能从小到大挂多了,见效比一般人慢。” “可不就是,不吃药的人药一吃就好,一直吃药的人最后吃什么都没效果。”不过总体来说宋尧脸色还不是差到不能看,想来也是普通风寒并无大碍:“我现在担心啊,你本来是不重的,结果到了医院里反而交叉感染了更重的回去。” 宋尧鼻音特别明显,不戴眼镜,就很容易看得见她湿润发红的眼角和眼瞳,看着格外可怜见:“我口罩一直带着,没事。” 不只是在医院戴口罩,就是和自己相处,宋尧能不摘口罩就不摘口罩,这两天连吃饭睡觉都不肯过来,怕把感冒过给自己。 “我网上给你买了条稍微厚点的凉被,到时候我们分被窝吧,不然你很麻烦的。” “嗯。” 点滴快要结束,施瑛去叫了护士过来拔针,然后带宋尧回家。 这卫生院其实就在宋尧家对面,从大门一出来就能看见对面的学校和小区,宋尧虚虚地望了一眼,捏了捏手机。 “一会儿我得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施瑛听了:“你这告诉他们了,少不得又一顿嘘寒问暖吧?” 嘘寒问暖四个字,多少带点阴阳怪气的成分。 但宋尧并不否认,只道:“医院里有几个医生是认识的,我怕我不说到时候他们也会跟我爸妈提起,反而不好。” 施瑛:“......” 尤其是一些个老医生,小的时候这里进进出出多了,总有那么几个和宋天混熟的。 “你爸妈的网子可真大,宋小猴。” 宋尧一下没反应过来,向施瑛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怎么也逃不出你爸妈的五指山呗。” 宋尧:“......” 施瑛说的没错。 父辈以及父辈的父辈,他们跟绝大多数生活在这个镇子上的人一样,他们有着他们的人情关系网,从船上的打鱼人,到装修房子的木匠,从学校里任课的老师到医院里的扫地阿姨...... 他们会认识很多人,牵亲带故,随便路上遇到一个眼生的人,叫一声阿姐阿哥总能聊上一两句。 这不是什么坏事,但也并非全是好事。 “我小的时候,每次不用去学校领成绩单就能知道自己每一门考多少分。”宋尧将头抵在车玻璃上,这条长街一眼就能望到头,熙熙又攘攘:“因为有个邻居小嬢嬢是我的英语老师,卷子一批完,她就挨个年级去把我们邻里几个小孩的成绩都找出来,哈哈。” “......那也太可怕了,考完都不能多过几天舒畅日子。”施瑛瞅一眼宋尧:“不过你应该不怕吧,学习成绩很好。” “也会紧张的,但总体来说会有点小骄傲呢,毕竟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分数报出来,我基本考得都很好,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小朋友并不真心喜欢跟我玩吧。” 所以有好有坏啊。 “确实,换我我也不乐意跟你玩,跟你玩压力得多大啊,要是考不好,回家还指不定要挨一顿骂,你怎么连那谁谁谁家的病秧子都考不过,人家不学习都比你强。”施瑛憋着嗓子,将那教育孩子的老妈子状态学了个满满当当。 “对,这么一想,好像可以理解了,小时候我还有点伤心呢。” “被那些孩子欺负啦?” 宋尧闭眼想了想,才道:“小孩子嘛,打打闹闹应该很正常吧,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我就记得有一次吧,那时候还跟爷爷奶奶一起住呢,我也忘了自己是做错什么还是说错什么,他们就拿着粉笔在墙上到处写骂我的话,我就觉得很难过,哭着跑回家告状,然后我奶奶就带着我,拿了块布,一点一点去把墙上的字都擦掉了。” “天哪......那时候你多大?” “不记得了,可能比淼淼还要大一些,哈哈哈,也很爱哭。” “那当然要哭啦,谁能受得了这委屈啊。” 宋尧被施瑛憋屈的声音逗笑了:“要是你遇上这样的,你怎么办?” “我?”施瑛不假思索:“我直接拿了砖头跟他们干!”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宋尧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不由笑得咳嗽连连。 “别笑了别笑了,有啥好笑的,我跟你说,我小时候,要不是凭着这一股子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我和我妈早就被欺负了......有些人啊,你越是软弱,他就越欺凌你,当你要跟他拼命了,他反而怕了,所以我爸死了之后,我妈每天都会把柴刀往房里一收,专防贼的。” 宋尧:“......” “吓到了啊?是不是没见过那么野蛮的?”施瑛却不以为意:“所以说啊,你们这儿确实还算好的,要不然为啥你们本地人老看不起外地人,说我们野蛮呢。” “那是刻板印象。” “我知道啊。”但也不乏一些事实吧,反正施瑛不会再想要回到那个出生的地方了,宁愿在这里也不愿回去,或者说,是回到曾经的那段记忆中去。 —— 一到家,宋尧就给何文君打了个电话说感冒的事。其实她都不用告知,何文君在接起电话听到宋尧说的第一个音节时,就先问了是不是病了。 接着,何文君就过来了一趟,给她做了饭洗了衣服,一直守到她吃完又给她洗了碗,叮嘱了好些才回去。 施瑛一直在对面暗中观察着,直到确定何文君走了,才啃着桃子悠悠晃过来:“查完岗啦?” “是啊,感觉更累了,头痛。” “那你站着干嘛,坐啊。”说着,变戏法般拿出另一个桃子给宋尧:“要吃吗?” “吃。” “九块八一斤呢,不过甜是挺甜的。” 宋尧一听这价位,刚要啃上去的嘴就停住了:“要不我还是不吃了吧,反正我现在也吃不出啥味来,吃九块八的桃子跟八毛一斤的黄瓜也没什么区别。” “吃吧你!我还差这点钱要你省啊,再说,这年头八毛一斤的黄瓜你去抢吗?” “那你非要提一嘴,我还以为你不舍的呢。”宋尧开着施瑛的玩笑,咬了一口水蜜桃:“哎呀,一块钱没有了。” 施瑛:“......” 懒得理这人幼稚的抬杠,施瑛吃完了最后一口桃肉,将桃核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今天还是不回去跟我睡啊?我都说了我身体好,你又传不上我的,担心啥。” “万一呢,现在是流行性感冒,到时候一传传一窝,我还好点,你做那行生意,一天又要接触不少人,而且你不是说,明天淼淼要来找你嘛,万一病菌带给孩子怎么办,小孩儿生病可比我这个大人麻烦多了。” 早知这人会这么说,但施瑛还是忍不住叹上一口气:“那行吧,反正再过两天被子也该到了,到时候我洗一洗晒一晒,你也差不多该好了吧?” 宋尧当然也希望能快点好起来。 喉咙痛两天,流涕咳嗽四天,在连续挂水四个下午之后,宋尧最后还是没能熬住施瑛的盛情邀请,又住了回去——虽然宋尧再三强调了,感冒后期比前中期更有传染性,但施瑛还是非常自信且满不在乎地将人强行拽回了家。 新买的被子罩上了磨毛的纯棉被套,相比施瑛自己早先的那条凉被还是挺厚挺有质感的,呼呼的空调凉风才刚拂面,就被盖得严严实实地被子隔绝在外,可以说宋尧是相当舒心满意了。 “瞧你美的,敢情回来最让你高兴的是条被子不是我哦。”施瑛瞪着像个寿司卷似的人,恨不得伸手上去抽她两下。 不粘着她,倒是粘条被子。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宋尧咳嗽了两声,她现在还没完全化痰,有时候咳起来声音动静很大:“闲鱼?” “前两天我给猫买了新毯子,它们也这么卷着玩。” 一般人被女朋友说像猫基本就是夸的,毕竟猫是多萌系多可爱的物种呀,但施瑛比喻的可不是一般的猫,那是她们家两尊小破坏神。疯批起来,那些喜欢的玩具基本上‘寿命’不长。 “什么呀,我才不是!”宋尧拧着眉,坚决否认,不过话又说回来:“前几天不是还在说每天都在亏吗,怎么又给淼淼买裙子,又给猫买毯子,还给我买被子......” 这顺序一排,宋尧后知后觉:“哦,我才是小丑,我是排最后最不重要的那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就好。” 宋尧哼了一声,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干嘛哦,这醋你也吃?” 宋尧闷声不吭。 “出来,别闷死了让我守活寡!” “好啦,你的被子最贵了,299呢,他们的加起来才200!” 听施瑛这么说,宋尧才慢慢将脑袋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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